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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挽长发定终身(GL百合)——虚弱老登

时间:2025-11-26 08:50:24  作者:虚弱老登
  高观也愁。
  此事不宜拖,这么多人扎堆聚集在两条窄巷里,贸然令官差挤进去抓人,恐匿在其中的贼人诱导人群狂乱,届时更不好控制。若再引起踩踏,死了人,罪责必定落在他和程令典头上。
  “程大人,您拿主意。”
  程令典挪到高观乘骑一旁,仰头道:“放人罢。”
  高观道:“放人?此事皇上已知晓,不抓人如何交差?”
  程令典道:“瞅见那些白衣子弟了吗?”
  “瞅见了。国子监监生。”
  六尺巷道,尽是灰白布衣,那些白衣陷在其中扎眼。
  程令典道:“休伤人。一个也别放走。”
  抓捕监生,此举措意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国子监子弟个顶个贵重,不能关入监牢,又不能杀。羁押一两日,待皇上斥骂过国子监官僚,便由国子监带回去便罢。
  事态就此了结。
  高观骑在马上,于高处看巷道里攒动的人头,皱了皱眉,道:“就这么办罢。”
  一声令下,封路的官差撕开口子,将堵在里头的群众往外引。最后只剩三五成群的白衣阑衫少年,蹲在墙根,时不时偷摸抬头瞟望四周。
  灵鹫书院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谷燮向高观与程令典行礼致谢。高观下马,与程令典一起还礼。
  谷燮道:“多谢两位大人。”
  高观道:“山长无事便好。长公主即将回宫,山长若有差池,在下的脑袋恐怕不够交差。”他指了指墙角的学生,“程大人,带走罢。”
  程令典道:“监生带回庸安府?你们南衙离国子监更近些吧?”
  高观道:“南衙又没有监牢,这么些学生,带回去关哪里?难不成放南衙大堂好吃好喝招待着?”
  这山芋着实有些烫手。程令典与高观都不怎么想接。
  “高统领!高统领!”一南衙夫长装束的人喊着跑来,“顼水河畔,有人闹事。”
  高观脑袋要炸开花,“又是谁在闹事?”
  夫长道:“很多人。她们截停了倚风阁秦森森姑娘的画舫,快出人命了!”
  谷燮淡定的面容浮出一瞬失措。
  高观上马,“走。去看看。”
  谷燮跑上前,攥住高观的马褡子,“高大人,可否给我备一匹马,带我一同前去。”
  高观思索片时,对前方喊一声:“牵马来。山长最好遮面。”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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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山长:校长。
  更晚了,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下一章今晚写,写不完就明天上午更。
 
 
第75章
  倚风阁花魁娘子秦森森的画舫游船名锦波流光舫。
  船身之华丽可谓水上漂浮的宫殿。
  这座水上宫殿的船头撞到水岸的岩石, 横斜着靠岸,许多女人涌上画舫,从里面拖出一个容颜绝美的女子。
  殴打,谩骂。
  撕扯她的衣裳。
  人群中有人愤怒道:“一个娼妓也配穿绫罗, 给她扒下来, 不许她穿……”
  倚风阁的活招牌以才情为人称颂,不以色侍人, 是以除却在舞场、水下献舞时, 她的衣装总是得体的。发髻也盘着。
  一群满脸怒容的女人将她拖到顼水河畔萌生青苔的地上, 围在中央, 起初还有所忌惮, 只敢推搡两下, 骂几句, 啐一口。
  人群一片叫好声。支持和赞颂的声音越来越聒噪,人群便愈发大胆。她们撕烂她的衣料, 揪住她的头发,用力扯。她吃痛被迫仰起头, 旁边一个忿然红脸的女人,趁机挥出一巴掌, 重重打在她左边脸颊上。
  “会作几句烂词勾搭男人,撕烂她的嘴!”
  “划花她的脸才好!”
  ……
  河畔有许多有棱角的碎石瓦片,听到此类声音,当真有人捡起能伤人的瓦砾,狠狠在她精致的脸上划了几下, 眼神中的嫉妒与愤恨都丝毫不掩饰。
  “我不是……娼妓……”
  李彧婧想反抗,又被许多双手死死拉住,不容她分说、辩解, 更不容她有还手的余地。
  “我不是娼妓!”她口齿清晰地逐字说道。
  她一人的声音太微弱,咒骂声聒耳连天,没有人能听到她的置辩。也没人愿意听、愿意相信。
  自她在倚风阁带起的文雅之风,引各地章台柳巷、秦楼楚馆纷纷效仿。东府寿宴斗词会之后,天下文人骚客臧否,倚风阁的秦森森一时竟可与苍南谷家的大才女谷燮齐名,引天下文人竞相追逐。
  几年后,谷燮低调闭门,声名渐落。女学初兴,秦森森的名号更加显赫。
  随之而来的,是天下男人的心和魂儿都留在别处。他们不再喜欢没有才学的女人,开始爱慕“才女”。
  懂诗词歌赋的美人日夜作陪,吟曲作词,许多人流连风尘,更不愿归家。甚至有人唱词:
  “拙荆娇容再难觅,今朝憔悴人珠黄。
  荆钗难晓文墨意,素手未沾诗卷香。
  目对书笺皆懵懂,胸无点墨守愚盲。
  华年已逝卿颜改,怎比佳人俏模样?”
  这般嘲讽家里的“黄脸婆”容颜逝去、未识一丁、愚蠢非凡的唱词,竟流传开来,备受追捧。
  世风变了。便有人慌了。
  宅院里的女人们再难挽留住丈夫的心,便把怒气指向了“抢走”她们丈夫的两大祸首。其一是女学,其二是会吟风弄月的艺伎。
  朝野一场文喧,女科中道崩阻。投砾石而引洪波,波涛很快波及民间,引起落第士子对灵鹫书院的群起攻之的同时,宅门女人对贱籍“才女”的声讨也开始鼓动。
  蝇攒蚁聚,人多了,声讨便成了征伐。
  李彧婧的四肢被钳制住,离得最近的几个身形壮硕的女人你一脚我一脚地踢踩。
  她人眼看已没了挣扎的力气,人群却并未停手,有人脱了脚下的鞋,朝她背上狠狠砸出一个脏脚印。
  “会弹琴写字是吧,踩她的手!看她还拿什么弹琴,拿什么写字?”
  手被按在地上,一只大脚猛地才上来,转着,碾她的手指。
  “啊——”
  “狐媚子,读过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真当天下男人都为你神魂颠倒吗?你看,有男人来救你吗?”
  “妓女就是妓女,装什么学问人?有那能耐,怎么不去考状元?只会勾引别人的丈夫。”
  十指连心的剧痛使李彧婧清醒了片刻,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那只碾踩她的手的脚底抽出来,红着眼睛,嚣乱中也不知抓了谁的胳膊,张口咬下去。
  “啊!”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头顶传来,接着更加猛烈的巴掌密集地落在她头顶,
  李彧婧死咬着不松口。
  活生生撕咬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谷燮和高观快马加鞭赶到顼水河畔的时候,果真见乌压压的人堆将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围堵在中间。那女子已经癫狂了。谷燮对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不需仔细辨认,便一眼笃定。
  “阿彧……”谷燮下马,不顾高观阻拦,拨开人群往李彧婧身边挤。
  试了几次,每当快要到她身边的时候,总是又会叫人潮挤到后面。她看到被咬下皮肉的女人捂着胳膊大喊大叫:“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那女人手里还攥着一撮带血的发丝。李彧婧头皮上有一小块正在往外渗血。
  李彧婧余光瞥见一条反光的金属,是一支钗。寻常钗环为方便簪戴都是尖头圆身的,这只钗是谢文珺赠予她的,扁身,钗鞘里藏着一把极细的刀。她还从未用过。
  好在,围殴她的人注意都在她本身,那只钗掉在石缝里,卡在细绒绒的青苔中间,没被人趁乱拾走。
  “阿彧!”
  李彧婧爬行两步,忍着痛将钗握在手里。
  “别过来!你别过来!”
  钗鞘与地面碰撞出一声极细的“叮咣”,她在人群中乱挥,血糊了眼眶,混乱中不知挥刀伤了多少人。
  她将口齿中咬着的皮肉吐掉,疯魔一般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捧腹,笑到身形摇摆,笑到眼泪流淌满面。
  泪和着血,挂了满脸。
  看她像疯了,人群顷刻向后躲避,空出一片地。
  李彧婧妆容凌乱地站在空地中央,举刀对着人群,“我是娼妓。那你们呢?还不是一样爬男人的床。你们与娼妓有何不同?你们的身子由得了自己吗?我出卖身体求生路,你们何尝不是?分别只在,你们卖与所谓的丈夫一人而已!”
  “自诩良家女,便认为我这样的人脏污,任谁都能啐一口、踩一脚,怎么?你们被男人操、给男人生儿生女、为奴为婢不收银子就高贵吗?皆是以肉身求存,难道还分谁更卑贱吗?”
  “不求立足,不思变,不得自由,麻木愚昧!瞧瞧你们的鬼样子,靠丈夫的施舍和怜悯存活,你们比娼妓好到哪里去?阴沟里的鼠妇,目光短浅,只见眼前三分地,哪知山外有山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外围有人大喊“官差抓人啦”,人群哄散,刚才气焰嚣张、张牙舞爪的女人们想跑,却被南衙上十二卫的官兵围个水泄不通。
  有人眼尖,认出官兵的领头人,捂着伤口扑倒在高观的马前,控诉道:“官爷,那个疯女人拿刀砍人。快抓她,把她关进牢里!”
  高观不耐烦地看她一眼,“老子这辈子没打过女人,贱妇胆敢颠倒是非,老子今日也破次例。”
  马鞭一扬,还没挥下,那女人便吓晕了过去。
  高观手一挥,“抬走。”目光随意往远处一眺,不知是否看花了眼,他看到远处高阁中立着一个富贵人影,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隐去阁内。
  李彧婧眼皮上全是血泪,看不清,模糊看到一个人影逆着人群朝她跑来,要来触碰自己,尖刀又是往前一划。谷燮反应灵敏,才躲过这一刀。
  “阿彧,是我。”
  谷燮脱下外衫罩在她身上。
  李彧婧浑身都在颤抖,死死攥着那把细刃,举在胸口,不肯撒手。
  “没事了阿彧,没事了,我们上船。来。”谷燮拿出帕子,擦去糊掉她双目的黏血。那血不是她自己的,是她挥刀时不知谁的血溅在了眼睛里。
  可她脸上纵横许多道的伤在往外渗血。
  帛帕染红了一条又一条,有些伤口很深,李彧婧的脸怎么也擦不干净。谷燮捏着药棒给她上药,“没关系阿彧,我去请长公主找太医来给你治伤,不会留下疤痕的,不会。”
  李彧婧惨笑道:“没了这张脸,我于长公主便是个无用之人,哪里还配劳动太医来为一个贱籍女子治伤?”
  血丝还在往外渗。
  谷燮顾得了头顾不上尾,刚要擦药,又见血渗出,便又得急忙去拭掉血迹。李彧婧眼中死潭般暗淡,似乎对脸上的伤毫不在意。
  李彧婧道:“我从前给你去过一封书信,没有回音。你还记得吗?”
  谷燮一滞。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唯一一封没有回信的书信。便是李彧婧请她卜算姻缘的那次。
  李彧婧道:“我本以为书信或在途中丢失了,你没有看到。你通命理,是不是那时你便算到我会沦落至此?”
  谷燮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她搅动白色的药膏,翻搅后,涂抹在李彧婧烂掉的手背上。
  李彧婧揩去刚凝出眼眶的泪珠,道:“昔日父亲落罪,为了让母亲和其他姊妹日子好过些,觉得沦落贱籍没什么,至少自己还是个有用之人。谁知,竟是这般滋味。竟这般不好过。”
  谷燮道:“不要听那些污耳的话。书通二酉、能歌善舞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你靠才名立于世上,凭本事吃饭,哪里轻贱?世人误解,你怎么也那般说自己,多难听。”
  李彧婧道:“有分别吗?贱籍便是娼妓,莫说世人,就连你我当初不也这般认为吗?靠本事吃饭,靠得什么本事?诗词歌舞?还不是要爬上盛予安的床才可得安生。委身盛予安一人,与委身千万人,有何分别?”
  还有情吗?有的。
  可她与盛予安翻云覆雨时,难道真的是情出自愿吗?
  高观登上船,在甲板上喊:“山长。”
  谷燮放下药瓶,“南衙的高统领在外面,我出去看看。阿彧,你不轻贱,千万不要自己看轻自己。”
  外头的天光有些刺眼,谷燮抬手遮了遮光,“高统领。”
  高观指着一小堆人,道:“秦森森姑娘这事儿,怕是有人背后鼓捣的。河上十几座画舫,偏偏就秦姑娘的船叫人截停,出了事。秦姑娘可得罪过什么人吗?”
  李彧婧身边是有打手和随从的,往日从不离开身边。恰在今日,她想独自乘船透透气,便只带了两个丫鬟。怎会这般巧合,两起闹事都碰在今日?
  谷燮心中已有一个画像。
  如今的南衙非彼时的南衙,属上十二卫,再不是从前的“杂役所”了。眼前这位高统领也是当今皇上跟前儿的红人,实权在握。可他能信赖吗?
  谷燮道:“尚不清楚。”
  高观不是愚笨的人,他一眼便瞧出谷燮那份怀疑,也不自讨没趣,道:“本官先带这几个有嫌疑的人回去审审,山长自便。”
  谷燮道谢的话还未说出口,敏锐地听到一声闷响的落水音,“扑通——”
  她忙往回跑,高观也跟着冲进去。
  果然房中除了一片染血污的帛帕,已不见李彧婧的身影。临水的窗子被打开,谷燮趴过去朝下看,落水的涟漪还在一圈圈泛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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