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鹿子。
“手艺粗糙,殿下不要嫌弃。”
谢文珺捧在手掌里,凑近鼻尖嗅了嗅,有花与药材的气味,“方才怎么不拿出来?”
“怕你不喜。”
怕你不喜欢鹿子,不喜欢我,更不愿提起群芳苑那一夜荒唐。
谢文珺问道:“还有旁的吗?”
“没了。”
“你回庸都好几日,也不见你来寻本宫,偏等本宫登门,来看看大将军的鞋面多金贵,竟不愿多走动两步?”
陈良玉其实是想去的,可几次心生怯意,止了脚步。
她道:“哪有好几日?我前日晚间才到。”
谢文珺道:“前日晚间回庸都,皇兄赐你一日休沐,你当真一日不出,今早便与那帮朝臣论战去。本宫怎么记得,自宣宁侯府到本宫府上用不了一日日程呢?”
看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陈良玉笑着:“是我不好。”
谢文珺低声道:“还以为你不愿见我。”
陈良玉执起谢文珺的手,贴着脸。
她其实还有许多事情要问,譬如秦森森,譬如谷燮。可眼下她什么也不想再问,亦想不起去问。
片刻静谧。
陈良玉道:“你与秦森森是何时相识的?”似乎那位花魁对谢文珺来说还是个顶重要的人。
陈良玉对这位女子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年东府老王妃的寿宴上。那日之后,秦森森这个名字宛如天降,一夜之间在上庸城声名鹊起,从未有人谈及过她的来历。
谢文珺道:“很早之前便认识了。倚风阁么,名气响,那些臣子们和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四海富商谁不以有个倚风阁的红颜知己为殊荣,那地方搜罗起天下消息来,可比大内密探还要灵通。”
陈良玉道:“这我知道。”
“要探听消息,便需培植自己的耳目。”谢文珺卖了个关子,道:“说起来,你与她倒有些渊源。”
陈良玉指了指自己:“我?”
谢文珺点头,道:“她本姓姓李,宣元十七年因父罪罚没贱籍。”
陈良玉很努力地回想,一时也想不到她认识的人里有谁姓李。
宣元十七年。
那是她随父兄从北境回到上庸城的第二年,那一年发生的事太多太乱,剪不断理不清,她便也懒得再去回想了。
谢文珺扬眉,道:“你曾扬言要保媒,令她嫁于邱仁善之子,邱世延。”
陈良玉抗辩道:“胡说,我怎会说出这样的混话?”
她不记得秦森森,却记得邱世延,那副恶心的嘴脸令她记忆犹深,为邱世延保媒,那不是糟践人家姑娘吗?她还记得另一个姑娘,那是一个举着血书、跪在庸安府门口为自己讨公道的刚烈女子。一晃多年,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突然,陈良玉滞住了。
多年前,她好像真的说过要谁去嫁给邱世延。那个与她素未谋面的姑娘,是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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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许愿一觉醒来再掉落10瓶营养液。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79章
李彧婧从河边醒来的时候, 躺在一片青黄相连的草地上,旁边的篝火坑燃着干柴,坑边石块堆砌,筑成一道围墙隔绝火星。
一个人正往篝火坑里又添把柴, 烘烤自己湿半截的裤腿。
“你醒了。”
李彧婧待她转过身, 才看清此人的脸,美则美矣, 可一眨眼便记不清五官。她感觉脸上有些痒, 一抓, 抓了些捣碎的草药在指尖。
那位女子背对着她, 面朝篝火而坐。
“我不问你因何轻生, 但若是容貌这点小事, 你脸上的伤我能医。”
李彧婧直感此人应是懂医理的, 但又不像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医女。她虽说着关切的话,可语气很凉薄, 甚至李彧婧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若是她再一次选择扎河里, 此人定不会阻拦,亦不会再次出手相救。
离岸边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礁石。
李彧婧想她定是被急流卷到这里, 恰好这女子在附近,便蹚几步水将她打捞了上来。
她欲起身道谢,一坐起,才发现身上被撕扯烂的衣装都被脱下来搁在一旁,换了一身灰白布袍衫。身下还垫着一件外袍。
篝火坑旁的女子脚边, 放着一个空包袱。
应是把包袱里所有换洗的衣物都堆在她身上了。
李彧婧一开口,便发觉嗓音已沙哑了,“多谢救命之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冷水泡过许久,麻木无知觉,“姑娘当真能医好我的脸?”
她似乎听到那女子笑了一声。
“我姓叶,暂居在锦书巷。”
她报过住址,又留下一个药瓶,嘱道:“半个时辰服一次,可暂保你性命。救你乃医者本能,不必道谢。我也不管你此后的生路,就此别过。”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夫在梳理马的鬃毛。那女子走过去,车夫称她“大小姐”。
车夫的裤腿也同样湿半截。
李彧婧记不清她的相貌,哪怕一刻前刚看到过她的脸。可此人最惹人瞩目的不在样貌如何,她像是山林隐居、不染尘事的方外人。
好像被人施舍了。
李彧婧觉得脸颊有点燥。
这女子救人就如同路旁见到一条被人打到遍体鳞伤的狗,随手撒一把药,丢一根果腹的骨头,拂衣而去。大有一种“别死在我面前就行”的淡漠。
可说她冷漠,她又留了药与衣物。
当如她所言,只出于医者本心。
河岸边的风大,吹动衣袍时,李彧婧看到那女子的身体有残缺。
似残了腰腹。
她四下望了望,远处的河对岸好像是一个码头,停靠着许多船只,又有许多船只离岸。
李彧婧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是罪臣之女罚没贱籍,官府有记册,眼下定有许多人抓破了脑袋要找她。找不到,便会牵连许多人。
死了一了百了,可没死,便只得回去。
回到倚风阁,那座困住她的金丝笼。
独自一人走出不远,她便再一次倒在路边。昏迷中,她似乎梦见有谁家的车驾经过,颠簸着,将她带到一处深宅里。
再醒来已是几日后,暮色时分。
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角深紫色的锦缎长衣,衣角绣着金线牡丹。
她心中一怔。
果见坐在榻边的老妇人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丝绦,一头银发,挽着宝石绿簪子。
这是在东府。
“老王妃。”
李彧婧忙从榻上起来叩头。
“彧儿,”老王妃脸颊滑落两行泪,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人,“好孩子,你受苦了。”
许是过于心疼这个姑娘的遭遇,老王妃将人抱得很紧。
李彧婧却不觉得紧。这一抱,心中酸楚再难遏制,她伏在老王妃肩上放声悲哭。
“哭吧,孩子。”老王妃抚着她的背脊,朝一管家模样的人吩咐,“去叫倚风阁主事批一张文书,说东府近日有喜事,借花魁娘子来府上住些时日。彧儿,就在东府住着,老身倒要看看,谁敢到东府来说你一个不字儿。”
李彧婧抽噎着,道:“老王妃,彧儿卑贱之躯,不敢久居玷污贵地。东府还有未出阁的妹妹,不能因我一人,损毁她们的声誉。”
老王妃将她扶起,祖孙二人在榻边对坐着,“东府你小时候常来,如今怎么这般见外了?你那些妹妹们可是人物,也入过国子监,读过圣贤书。若这点事理都不明白,看人先分出个高低贵贱出来,那也不配做东府的女儿了。”老王妃陡然对着门外拔高音调,“圣贤书也枉读。”
这一喊,炸出几个绑着双髻的少女,叽叽喳喳跑进来,左一声“祖母”右一声“祖母”,老王妃双手捂着头,“祖母听到了,听到了。”
其中一个年岁最长的少女,朝李彧婧微微屈身,礼道:“秦姑娘。”她招呼过,便道:“祖母,皇上下令,国子监不准我们去了,灵鹫书院也遣散了学生,连谷山长都下狱了,往后我们还能去读书吗?”
李彧婧脸色一变,“阿燮入狱了?老王妃……”她心中清楚谷燮并非因灵鹫书院落狱,“是齐修先生?”
老王妃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今早江宁长公主已回宫,谷山长得长公主器重,长公主定会保她与灵鹫书院安然无恙的。”
可国子监……难说了。
任谁也没想到的是,谢文珺扣押国子监监生,与朝中反对女院的官员党派对峙长达几个月,这件事依然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
甚至远在北境的辅国大将军陈良玉也被传召回宫,受到敕责,虽名为“行不自律,豢养男宠”,可任谁都知道其根本缘由在于,对于兴女学这件事,陈良玉一直是谢文珺的拥护者与执行者。
转机出现在这年深秋,陈良玉被传召回宫不久之后。
林寅跟随陈良玉回庸都后,独自回家探亲,薄弓寨的居民都被官府迁到山下安置,生活安稳,可她想回寨子里再看一眼。
这一去,便发现有很多人推车进出一个洞口。
而她不记得那处有山洞。
矿石。很可能是铁矿。
她参军之后对兵器冶炼这样的事情高度敏感,一座中等规模的铁矿,冶炼出的铁便能供养一个军的兵力,于是当即下山,回庸都将此事与陈良玉说了。
不到卯时,金水桥畔已站满朝臣,等候掌灯引路的内侍。赵兴礼落轿时,陈良玉恰从旁边走过,瞥见他轿子上偌大两滩泥巴印。
当真有人砸他泥巴!
陈良玉忍俊不禁,活动许久面部肌肉才把嘴角压下去,“赵御史,您又得罪人了?”
鉴于她一贯的行径做派,赵兴礼对她自然没有好脸色,但因陈良玉品衔在他之上,礼不可失,赵兴礼还是冷着面,朝陈良玉作揖。
他不理会陈良玉,可陈良玉被他参好几道,如何肯放过揶揄他的机会?
陈良玉痛心疾首,一脸真诚,道:“这么大的事儿!赶紧给皇上递折子吧可别耽搁了。”
赵兴礼甩袖,忿然而去。
朝上文官们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做足了准备要再酣畅淋漓地舌战一场。可陈良玉今日早朝却一反常态,主动要求皇上派巡按御史,查清各地资费的用途,并表示愿意自北境三州查起。
她一坦荡,许多人反而捏不准了。
今日这般气盛,看着像捏住了旁人的小辫子。
长公主谢文珺也认可她的提请。
谢渊一声令下:“那便给朕查。”
他要修行宫,所有人都谏劝他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土木。那么他也想弄明白,朝廷的钱都用在了何处?
自查账的政令一下,霎时许多人的视线便不再盯着谷家。
薄弓岭一座规模不小的铁矿,有人瞒而不报,企图将铁矿充作私产。
这要查,慌的可不止一家。
下朝后,陈良玉将马交给宫前内侍,谢文珺的车舆已在宫外等她了。她上车先咯咯一阵笑,笑到打晃儿,跟谢文珺说起今早赵兴礼的轿子真的被人砸了泥巴的事。
“殿下,你说被人砸泥巴这事儿应该写奏折参谁?哈哈哈……”还没笑完,陈良玉就看到谢文珺的指甲缝里有些泥状的脏物。
谢文珺没戴护甲,脏迹很显眼。
陈良玉道:“你干的?”
谢文珺将脸扭过去,不言不语。也没否认。
陈良玉:“真是你干的?”她笑得更厉害了,东倒西歪。
谢文珺终于忍不了她,“有这么好笑?”
“好笑。”陈良玉一边笑,一边还不忘在谢文珺脸上嘬一口,“太好笑了。”
她完全想象不出谢文珺这么一本正经的人,手里拿一滩烂泥巴,朝路过的轿子抛出去是一个怎样离奇的场景。
难怪赵兴礼脸拉得比驴长,却敢怒不敢言。
谢文珺道:“本宫亲自砸的泥巴,是他之幸。”
陈良玉捧道:“自然,不是谁都有这般荣幸被长公主亲自砸泥巴。殿下,你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提早知会一声,臣想去瞻仰一番长公主玩泥巴的风采。”
她小心剔去谢文珺指甲上的污垢,帕子擦过一遍又一遍,“我们去哪里?”
谢文珺道:“大理寺监牢。”
“为谷燮?”
谢文珺颔首。她手边有一盆兰草。
关押谷燮与姚霁风的地方是两间有明窗的牢室。有桌椅,有油灯,桌子上堆着许多写满字、画着图的纸张。谷燮与姚霁风隔着一道道木栏毗邻而坐,各自在奋笔写着什么。
落笔速度很快,似乎要与什么人争抢时间。
大理寺的当家人是陈滦,这两间牢室是他所选,等闲无人来打搅谷燮夫妇二人。
陈滦命牢头打开锁,锁链抽动的声响才令谷燮夫妇二人从文字笔墨中抬起头。
谷燮起身见礼,“长公主,大将军,陈大人。”
姚霁风亦从隔壁与她一同见礼。
陈滦将兰草放在谷燮的桌案上,“姑娘,你要的兰草。”
“多谢陈大人。”
谷燮将那盆兰草移到姚霁风那边,细叶簇生,缀着两朵小花。花呈穗状,像鸡苏花,中间有细子,兰草原本的气味很是清香,可被牢狱的污气与浓墨味遮掩了。
陈良玉闻到满室墨香,翻了两页那些书稿。
谷燮道:“殿下曾言欲开民智,先务民生,书籍万千,以农、医、天象历法、土木、水利用途最广,如今要与各国互市,研习诸国语言,尤其是草原文字斯事体大。我与先生集各家之长,编纂成书,供姑娘们修习。士农工商,经史典籍是科举之路,此路不通,便叫姑娘们先学会能吃上饭的本事傍身。”
“殿下,我信终有朝一日,姑娘们能走上仕途。生死有命,谷家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殿下千万不要为我夫妇二人毁了在朝中的根基。我与夫君不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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