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火气尚未涌上头顶,便冷静下来,“大将军,下官既来,便知他们是伺候谁的人。大将军不必混淆视听。”
陈良玉道:“御史大人的意思是,长公主养男宠养到本将这里了?”
赵兴礼环顾一圈人,“你,成何体统!”
陈良玉道:“体统?你赵大人发妻难产而亡,不出一载便迎娶新人,都说赵大人清廉无私,可家中除续弦夫人之外,也还养着两房妾室。大人讲体统,娇妻美眷、左拥右抱,这又是什么体统?别说这些人只是弄舞耍剑,凑趣儿的,即便本将收了房,又怎样?”
赵兴礼眼睛骤睁,露出极为诧异的神情,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词。
陈良玉又道:“御史大人铁面之名本将早有耳闻,也奉劝大人,凡事辨清是非,这厢直名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诬良为盗。”陈良玉目光一斜,景明便率兵把陆苏台他们从赵兴礼带来的官差手里抢了过去,“他们这些人,本将要留,大人带不出婺州。大人若对本将有何不满,尽管上奏折去参。”
北境军务的述职之期为每年一次,至年关前,戍边武将回宫。还不到年关,陈良玉便接到要她奉召述职的诏书。
伴随着的,还有一纸敕责书。令她“正己修身,不要悖德乱行”。
陈良玉架着腿,无语凝噎:“他还真参。”
文官与谢文珺僵持不下,皇帝态度摇摆,可也不能一直这样僵下去,迟早会有一方败下阵来。千难万难查到群芳苑一点线索,想作为突破口,逼长公主放人,却被陈良玉横插一脚,把人证全部带走投到军营从军了。文官攒了半年的怨气,便移到本可以置身事外的陈良玉身上。
事实上,陈良玉并未打算置身事外,她只是远在边塞,对于庸都诸事手脚没那么长够不着。
恰在这时庸都来的谕召给了她掺和的机会。
陈良玉一露头,矛头便直指她。崇政殿仿若决斗场,吵炸了天。
“北雍未曾来犯,大将军何故出兵?难道要撕毁和谈书不成?”
陈良玉道:“将士们切磋切磋。”
“你北境的军报明写着,伤者千人,切磋怎会有伤亡?”
陈良玉道:“将士热血,打着打着国仇家恨就上来了,没招儿。”
“你简直……你,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说成花的!”
陈良玉眈视众官,“北雍在家门口演兵,本将以阵演之名出兵,已是全了所有人颜面。我为武将,不退敌军,难道北境二十万大军是养着好看的吗?莫非诸位大人之中,有谁盼着翟吉兵临庸都城下?”
崇政殿寂了片时。
有人道:“北雍演兵确有出兵的缘由,可朝廷已然决议与草原三大部落互市,谕令下达北境,大将军却因酋狄宰杀几只鸡羊,便不顾国令,将酋狄赶入草原腹地,这又作何解释?”
陈良玉道:“廖大人,那群刀马贼入城抢劫,见人就砍,见女人就抢,见家禽就牵,牵不动便宰。男人做苦力把身子累坏了,干不了重活,全靠老母和女主人缝补浆洗过日子,养几只老母鸡,一家人指望着鸡下了蛋,拿到集市上换些钱,给男人买药,省吃俭用一年到头攒下来,能在年关给孩子做双新鞋。那几只鸡,女主人怀着身孕都没舍得杀一只补补身子,全叫酋狄贼寇捉了拔毛下锅,吃一半丢一半。廖大人打个牙祭就要砍掉数十对鸡膀子,当然不在乎几只鸡羊。于百姓而言,鸡比你廖大人的命重要!”
廖松卿霎时脸涨得通红。在朝中谁都知道他因此事被赵兴礼参得没脸,吃斋念佛许久。糗事被提及,他一时无言,便有人接上。
“昔日战时,朔方商道由北境兵马大帅主理,税银不必上缴国库,充作军用。可如今国库空虚,财用匮乏,你却拿着朔方商道的税银在北境三州大兴书院,你是何居心?”
陈良玉两边转了转头,看清说话的人乃当今国子监祭酒,姓程。
“书院哪州哪郡哪县没有?圣贤书人人读得,北境子民为何读不得?难道北境子民竟算不得皇上的臣民?若要以封禁书院来节省国用,那干脆,国子监一并封了,你程大人告老还乡,大伙谁也别干!”
工部尚书唐仕琼往前站,暴跳如雷:“国子监怎能封禁!好啊,长公主羁押国子监弟子,大将军要封禁国子监,国之基业,岂能任你们瞎闹!北境向来不尊崇读书,老侯爷也未提过此事,怎么到了大将军这里,便要大兴书学?若不心虚,便把朔方商道的税银用度呈报上来,查一查,便什么都清楚了。”
陈良玉掌心向上一摊,“唐尚书,十年前工部尚书姚崇山满门抄斩,可还记得为何?如今衍支山行宫重修,可不要搞出另一桩行宫贪墨案才好。”
唐仕琼气急:“本官清清白白,大将军莫要出言诬陷!”
“本将是提醒唐尚书。俭省国用不能只靠我一人,大家皆有份。”她目光锁定了一人,乃兵部尚书盛修元,“盛大人,让盛予安公子少在倚风阁买几朵花,国用不就节省出来了么?盛司农,你在就好,别回头说本将背后议人长短。”
陈良玉视线扫过一众大员,“要查可以,不能只查北境的用度。都经得起查吗?谁的腚干净?”
“你粗鄙!”
“你文雅。诸位有大才,文章写得繁花锦绣、干净漂亮,写尽天下太平事,不肯俯首见苍生!”
争吵不休,到底也没吵出个结果。散朝时,自崇政殿走出来的官员个个面红耳赤,七窍生烟。陈良玉大步跨出承天门,打马扬长而去。
“老侯爷在世时,她尚且懂谦卑,识大体,老侯爷与武安侯都不在了,你瞧瞧她那行事作风,没人治得了她了!”
陈良玉嘴上没吃亏,舌战群官,心气儿也没顺到哪里去。她取了阑仓剑来,在良苑里肆意挥洒,活动筋骨。
头发只简单地束了一缕,气流随剑而动。她眉骨优越,鼻如鹰喙,提起剑,衣袂翻飞间给人以鹰击长空的凶猛感,无端地叫人不敢靠近。
一套剑法舞完,陈良玉脑门上发了汗,走到院中的乱石堆叠的石桌前提起一壶冷茶仰着头往口中灌。
喉咙上下滚动着。
茶水洒了些到胸襟上,水墨一般晕开。
余光不经意扫过良苑的门,发现一人影站在那里。她扭头看过去,门下正站着一位清贵佳人。
谢文珺着一袭织锦长裙,披着件白狐领的氅衣,似她人,平宁而瑰丽,正静伫在那里。
-----------------------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一定有。
别问为什么,因为不更我就进小黑屋了。
第78章
陈良玉忙搁下茶水壶迎上去, 手脚有些慌乱,竟连揖礼都忘了见,“殿下,你几时来的?”
谢文珺目光落在她喉间一点水渍上, 那片脂玉般的色泽被高升的太阳直照, 映出锃亮的光。
她想抬手去擦,想了想, 最终只掏出了帕子递出去, “刚到, 看你在练剑, 便没有打扰你。”
深秋的艳阳天早晨也还是有寒气, 那块儿被谢文珺盯过的地方一阵儿凉一阵儿烫。
陈良玉不着痕迹地将那水迹抹掉, 刚要把锦帕归还, 谢文珺等了半晌,没听到她请自己进去坐, 便不等她开口请,自己抬脚往里走。
陈良玉递了个空, 收回手,把那方锦帕绕着手指绞了一圈握在手里。
“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谢文珺道:“听这话, 像是不欢迎本宫来?”
“没有。”陈良玉随同谢文珺身侧走着。
只在方才,她还驻足在关雎楼前,凝视着黑漆木门,似乎在期盼着下一刻那门就会从里处打开,她想见的人会端着仪态走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宫衣侍女。
人确实来了,却未曾见身后跟随着侍女。
欢喜之余,陈良玉竟觉出些不自在, 似乎她与谢文珺之间,平白无故多了些生分。
谢文珺道:“本宫今日去见皇兄回禀农桑事宜,路过侯府,顺便来看看。”
长公主府便是太上皇旧邸。
陈良玉认真思量着皇宫、侯府与长公主府之间的方位,半晌,她才开口道:“长公主府,到宫里,再到这里,好像不顺路。”
“本宫的府邸还未修缮完工,住不得人。”谢文珺进了陈良玉的卧房,她自顾找到桌椅坐下,道:“在此之前,你得收留本宫。”
陈良玉抱着阑仓剑斜倚在门框上,听见这话,嘴角弯出一个很轻的弧度,“一个府邸修缮至今没修缮好,又非新筑的长公主府。你修皇宫呢?”
“你别贫。”
“行。蓬门今始为君开。”
随后两人便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一坐一立,室内寂静无声,任由沉默无声地蔓延。
陈良玉背后的光斜撒下来,映在头顶的发丝上朦胧一片,逆光看去,五官更加幽峭深邃。
高岸深谷,直视便如凝望深渊。
可那双眼睛灿若繁星,摄人心魄,即便清楚那是万丈高崖,也叫人心甘情愿赴之。
陈良玉:“你……”
谢文珺:“本宫……”
两人都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碎这无言的尴尬。同时开口,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陈良玉手中还在绞着那一方锦帕,若帕子是浸湿的,此时此刻也叫她拧干了。
谢文珺道:“本宫听闻,今日早朝你脾气大得很。”
陈良玉道:“你和二哥都够没良心的,皆不上朝,你们是躲了,留我一人去做辩士。”
谢文珺粲然一笑,道:“你陈大将军将所有文官的脸面往地上踩,哪里用得着本宫?就是以前老侯爷在世时,也没与那帮老臣这般说过话。”
“想砸他们泥巴。”陈良玉思考了一会,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行,“又要上折子参我。”
她喉间的水痕没擦干净,有一片湿润泛着光,谢文珺没忍住,走过去用指腹抹掉了那片痕迹。方要抽回。
下一刻,却被一双手臂揽进怀中。
陈良玉环住谢文珺的背脊,脸颊贴在她的鬓发间,蹭去一点刨花水的香气,道:“好想你啊。”
“你往日,从不说想我。”谢文珺道。
唯一那次,还是谢文珺胡搅蛮缠逼她承认的。虽认下了,眼神却像是要吃人。末了,还要说教这样不好。陈良玉如此这般主动说起想谁,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陈良玉道:“往日,不敢想。”
谢文珺推开她。
陈良玉怀里一空,无论如何都觉得少了些什么,便又将人圈怀里抱着,“我听闻你使手段料理了一些人。”
谢文珺道:“本宫料理几个人,还需用什么手段?”
陈良玉道:“当真要将国子监那些监生一直关着?”
“本宫必须保住谷家。”
当年是谷长学携宣元帝赐下的空白圣旨入宫,换姚霁风活命。可君威与法度向来并存,如今事发,朝官皆知姚霁风逃脱了死罪,此事是绝不能是天子枉法,种种后果只能由姚霁风自己与谷家承担。无论是姚霁风欺上瞒下,或是谷家包庇,都必定要对天下士人有个交代,有个说法。
可如今呼声最高的则是:谷家与姚霁风同罪论处。
谢文珺与陈滦将此事压着,拘着那些监生,才令朝野投鼠忌器,不致太过激进。可此事如何定夺,最终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谢文珺道:“父皇居于宫里,是皇兄最大的心病所在。”
故此谢渊不顾国库空虚、群臣反对,也要重修衍支山行宫。可也因户部账上拨不出银子,工程进度迟缓。
陈良玉道:“谁能将修建衍支山行宫的银子凑上来,谁的赢面就大。”
谢文珺道:“本宫以为你会规劝。”
“无妨做一回奸臣。”
谢文珺道:“此事棘手在,既不能动用国库库银,又不可摊派到百姓头上去。”
陈良玉心中好笑,她已经猜到谢文珺接下来要与她说什么,便先一步说出口,“殿下又在打东胤的主意?”
谢文珺没有否认,“上次东胤派来与我朝和谈的使臣,尤靖伯,其祖父乃东胤国师。我们的探子来报,东胤国师落狱,尤家已被抄家。”
尤靖伯前来和谈,未能带回太子楚璋与被俘军士已触怒皇帝,更有风闻尤靖伯在太子被关在水牢命悬一线时竟还有心思狎妓,竟将楚穆尧气得病了个把月。病中,有人参尤家暗中送去中凜四百万两白银,楚穆尧一怒之下,将尤家众人全部打入死牢,革职抄家。
尤家家财确是个不小的数目。
谢文珺接着道:“楚璋乃楚穆尧的嫡长子,出生便立为太子,如今楚璋在我朝,楚穆尧病危,东胤已有藩王觊觎皇位,若此时放楚璋回去,能议个好价钱。但只有楚璋不够,还需释放一批战俘。”
“你要多少人?”
“两万人足矣。”
陈良玉道:“五千,多了没有。”
谢文珺从她怀中挣出来,“你这人。”讨价还价道:“一万五。”
陈良玉忙追过去,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河道已经开挖,大嫂的堰和排渠也正当要用人,一下少三两万人,会误了工期。殿下,长公主,卿卿……别不理人。”
谢文珺比出一根食指:“一万人,为楚璋安抚军民不能少于这个数。此外,让楚璋自逐东回东胤,东胤有人觊觎皇位,必等着要楚璋的命,还需派兵护送。”
“这话听着……”
“如何?”
陈良玉托着腮,偎在谢文珺身边,“不像是要放战俘,像扶持傀儡。”
“你说对了。”
陈良玉道:“可楚穆尧还没死呢。”
“活不久了。”
陈良玉不知从哪里拎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株长相怪异的花。
67/140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