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裙襦袍衫皆是鸢容备下的,理应不会出差错。
谢文珺道:“本宫更衣,须有人侍奉。”
陈良玉只好走过去,抖了件薄纱衬裙,三下五除二往谢文珺身上套,不经意将谢文珺头发弄地纷飞,捋好头发,又乱了亵衣,摆弄了一会儿,才总算抚平整。接着是上衫,套至最后一件稍厚些的锦缎材质的长裙时,被谢文珺领到寮房门口,陈良玉尚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后背传来一道重力,猛地将她推了出去。
“殿下?”
陈良玉将脸往门里凑,哐的一声,两扇门扉在她眼前儿无情地合上,“又不要人侍奉了?”
一言不合就将人往外赶,什么坏习性。
陈良玉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晃动的矮影,定神一看,卜娉儿正蹲在不远处,那有一簇矮丛挡住她半截身子,见陈良玉看过来,忙解释道:“末将怕有人从这里过,或者,阿寅会很快回来。”
陈良玉平静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她往亮灯的寮房瞧了一眼,不知谢文珺的衣服要换到几时,便走到矮丛另一旁,与卜娉儿一起蹲着。
不久,林寅果然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路过矮丛一个急刹,问卜娉儿:“你蹲这里干什么?永宁殿问过了,不见大将军和……长公主。”
她似乎终于看到矮丛另一侧还有胭脂色的人影,“大将军?你去哪了?长公主呢?方才我在屋外唤了好久,你房里没人,这会儿怎么又和娉儿在一起?”
林寅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即便想答,也不知先从哪一个答起。
诚然,陈良玉也没想搭理她。
林寅眼眸被一抹胭脂红晃了,又问:“你衣服什么时候换的,白日穿的不是这身吧?”
陈良玉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娉儿。”
卜娉儿站起身:“末将在。”
陈良玉指了指林寅:“把她拉下去斩了。”
“是。”
于是林寅不明所以地、带着一脑门子问号被卜娉儿强行拖了下去。
***
问禅台上,头顶明月高悬,脚下山川入目。
方丈叫寺中小僧打了几坛子酒送上来,林寅酒虫上脑,拉着卜娉儿到一旁行酒令,“今儿月亮又不圆,有什么好看的?来来来,难得没有军规束着,尽兴玩儿。”又问鸢容、黛青,“二位女史,一同来啊。”
谢文珺颔首允准之后,鸢容与黛青也去坐在四方桌的两面。
行酒令的玩法并不单一,常玩的也就骰子、诗词、藏钩与投壶,宫里年节宴上常有妃嫔宫眷、臣妇贵女凑一桌饮酒作乐,鸢容与黛青在宫中耳闻目视,最擅“飞花令”——行令人选用诗、词或曲出题,对不上题目者罚酒。
谢文珺取了“月”字,任她们作玩。
鸢容念出一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此句月字为首字,下一句,月字该排行二。
黛青随即接上:“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卜娉儿略一顿,也道:“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陈良玉与谢文珺没去与她们凑热闹,坐在问禅台大殿中央,殿顶的直棂窗中间开了一个木框,四周竖条排列,没有糊纸,是露天的天窗,仰头见月。
若非风声乍起,在此赏月该是风光独好。
骤风从天窗卷入问禅台,陈良玉面门垂下的发丝朝后扬起,谢文珺的衣袖也随之摆了摆。可管它霜风冽冽,雪霰霏霏,只要有她在侧,便觉风雪山川皆为绮景,欣然赴往。
酒是陈良玉要的,她却滴酒未沾。
除去林寅抱去行酒令那一坛,桌上的酒坛与素斋分毫未动。铜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两把紫藤椅挨得很近,陈良玉有意无意地将身子往旁边倾。
目光停留在桌面的几坛子酒上。
太皇寺是皇家寺院,僧侣破戒是重罪,依律当剥去僧袍押往刑部受审,方丈牵头开酒戒,更是罪加一等。可她这个人,向来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能放一马就放一马,只要祸水不引到自己身上来,她也懒得越俎代庖,替刑部去追究什么。
却也抵不住好奇,顺嘴问一旁的谢文珺道:“太皇寺有酒戒清规,方丈怎会卖酒?”
谢文珺手搭在交椅扶手上,悉心释道:“太皇寺年年祈求福祉,超度皇亲,弘扬佛法,每一场佛事都耗银无数,朝廷拨给寺院的帑金堪堪够数,时常还要僧众以香火钱贴补。自苍南民难案后,太皇寺便设了悲田院,每有天灾人祸,太皇寺便开仓放粮,施药治病,救济贫弱,寺中香火钱吃紧,便酿些酒水出卖筹粮药。”
原来如此。
陈良玉道:“方丈是个慈悲人。”
谢文珺道:“除了太皇寺,灵鹫山有座净慈庵,庵堂的比丘尼也在庵堂外设了一处济苦庇难的堂子,名普济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本是为了度化苦难,后来却有许多人去往普济堂弃婴。”
细密的星子透过天窗洒在屋内,随月辉在地上勾勒出不规则的光影,天窗的木框仿佛就此框住了满天星斗。
谢文珺转过脸,见陈良玉只是眉毛皱了皱,道:“旁人听闻此事,都是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你今日的反应不像你。”
陈良玉道:“倘若那些为人父母的心够狠,直接溺在水缸里更省力气,何必要远途跋涉送到普济堂?既送来了,便是良心尚未全然泯灭,仍巴望着这孩子有一条生路。”
家里养不起。
一口多余的粮都拿不出来。
谢文珺忽而用一种悲怆的腔调问她:“阿漓,本宫是不是错了?”
“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昔日分发田亩,换几时安稳,本宫想着权宜之计而已,万事皆可徐徐图之。”
谢文珺眼眶中突然蓄了泪光。
“太慢。国之变革,迁延日久,几十载便是庶民的一生,长此以往,黎庶恐难熬过下一个寒冬。”
陈良玉掌心覆上谢文珺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握紧,掩于袖中,也道:“太慢了。天下止戈,战火长休,也太慢。”
谢文珺道:“五稔之期。”
五年——
陈良玉明白,这是谢文珺给自己定下的期限。她道:“好,五年为期。”
那边的酒令行到一半,无声许久,正当陈良玉以为林寅对不上来时,忽而传来一声雀跃的“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谢文珺侧目望了那边一眼,“你这属下匪里匪气,竟会吟诗作词。”
陈良玉道:“阿寅在薄弓岭时,受教于林鉴书,习过几年学问、兵法,林鉴书是我外祖父的首座弟子,如此说来,阿寅也算我外祖父半个徒孙。在军营历练一年之久,她那一身匪气,如今也已打磨得差不多了。”
夜已深,饶是月色再好,人也有些困倦。
谢文珺透过天窗仰视苍穹,头渐渐偏下去,一点一点倚在陈良玉倾斜向她的肩头。
她将北方一颗极为黯淡的星子指给陈良玉看,“那便是帝星。”
帝星便是紫微星,众星之主。
陈良玉抬头仰望,不知是否今晚月色亮得晃眼的缘故,帝星果然光弱势微。钦天监所言那颗有驱逐主星征兆的客星却是肉眼不可见的。
占星台就在太皇寺坐落的这座山峰峰顶,钦天监监正阎天枢岁首三月常居此处,观测星象,占卜新岁是否顺遂,可有祸患。其余时间,便只有出现异常天象抑或是发生了什么时局大事需占问吉凶时,才移步来此。
阎天枢眼下正在峰顶的占星台。
衍支山行宫重修,谢文珺命工部在六月芒种前完工,阎天枢正是来为衍支山行宫完工之期择日选吉的。
陈良玉道:“殿下不召见阎天枢吗?”
谢文珺道:“不召。”
陈良玉道:“衍支山行宫芒种前后完工,太上皇迁宫之后客星若仍未退却,殿下会成为众矢之的。”
星象如何,只在钦天监的笔墨喉舌之上。
谢文珺道:“太皇寺耳目庞杂,若此时轻举妄动召见阎天枢,岂不显得本宫像做贼心虚?何况客星一定是本宫吗?另有其人也说不定。”
陈良玉道:“是或不是,也需防患未然。”
“本宫召见,他未必肯为本宫做事,倘若他有事求到本宫头上来,那时一切好说。芒种在六月上旬,两月之期,够了。”
静默一阵儿。
谢文珺又道:“楚璋还在水牢泡着?”
“那不泡浮囊了?”
春秋几易。起初俘获楚璋时,人在水牢关了半月,便差点一命呜呼。
陈良玉道:“早捞上来了。即便是铜浇铁铸的人,在水里泡上几年哪还能有个人样?那种成色的太子还给东胤,我还怕他们不认。”
待万贺节各方使臣一走,南境衡邈捉拿柳莫与东胤使臣孟元梁的消息传至庸都,便要派兵护送楚璋回东胤,也意味着,要着手处置南洲王梁丘庭。
肩上的重量渐渐沉了,陈良玉低头去看,谢文珺闭着双目,睡意深沉。
“殿下困了。”
谢文珺轻轻“嗯”了一声。
“回永宁殿?”
“再与我多待一会儿。”
似乎怕陈良玉不愿,谢文珺自己与自己讨价还价,道:“就一会儿。”
陈良玉却笑了,道:“来日方长。”
第91章
看天色, 这一宿便算折腾过去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寺中养来报晓的红冠子大公鸡便会扯着嗓子啼鸣。那边行酒令的声音也渐渐消堙,果真是林寅与卜娉儿醉得最厉害, 肘撑着桌子, 坐也坐不稳。
肚里没二两墨水,还非要与人斗学问。
实在是该。
问禅台有供人临时歇脚的禅房, 佛事开始前一众僧众会在问禅台后头的禅房盘点经卷, 眼下空置, 只摆放着法事所需的木鱼、铜磬、铃杵、鼓等器物。
陈良玉叫人把林寅与卜娉儿扶去禅房歇下, 自己将谢文珺拦腰一抱, 大步流星走出佛殿。
鸢容、黛青当即追赶上来。
谢文珺手臂在陈良玉脖颈环着, 偎在她肩上闭目小憩, 唧哝道:“本宫未曾饮酒,你不必受累, 放本宫下来,本宫自己走。”
问禅台在高处, 需踏着石阶往下走,蓦一出门, 凉风扑面。
陈良玉将谢文珺稳稳抱着,跨下石阶,“臣是武将,何谈受累。”
谢文珺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圆润的鹿眼透着倦乏, 稀松慵懒。她道:“你虽是武将,可也是女子,你我之间相互搀扶便好, 一人独力托举另一人,天长日久,你难免也会疲累。”
陈良玉好似没听见一般,从问禅台下来,往永宁殿的禅房走去。
谢文珺的身量好像又清瘦了些,或许是常案牍劳形、过于辛苦的缘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抱着,压在手臂上的分量竟还没军营里两把乌铁锤重。
问禅台到永宁殿这段路仿佛比来时的脚程要短,尚不觉疲累,便已走到禅房门前。
谢文珺睡熟了,留在永宁殿值宿的宫女乍一见谢文珺是被陈良玉抱回来的,还有些不知所以,以为谢文珺突染恶疾,试探着询问鸢容:“姐姐,可要为殿下请太医?”
得到“不必”的答复后,陈良玉已将谢文珺平放在床榻上,几个宫娥便一齐拥过来为谢文珺宽衣脱靴。
陈良玉杵在禅房站立半晌,直到方才问鸢容要不要请太医的宫女又走来问她:“大将军,您可还有什么事吗?”才猛然惊觉自己是不该在这里待了。
于是转身走出禅房门,顺便手轻脚轻地把门带上。
佛殿檐角的铜铃被清早冷冽的山风轻拂,发出几缕清响。
立于永宁殿廊下,山林独有的草木香与湿冷水汽让人瞬间清醒,周身泛起寒意。
陈良玉跃上栏杆,屈一条腿倚着廊柱就坐,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丝丝异样。谢文珺就在她身后的门内成眠,只要她推门进去,一眼便能见到。
可心底那股想念却像藤蔓疯长。
她疯狂贪恋谢文珺在身边的每时每刻,心跳在咫尺之间横冲直撞,纵知来日方长,她仍祈愿当下时光过得再慢些,更慢一些。
不多久,一声高亢的鸡鸣果然按时划破寂静,紧接着山下的农院也陆续响起鸡叫。
朝下望,远处低矮的僧舍里亮起了昏黄的烛光,“吱呀吱呀”的开门声此呼彼应,僧人们身着素袍,手持经幡脚步匆匆。
那是僧众要前往佛殿进行早课。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耳房的一扇门豁然敞开。
陈良玉蓦然回首,见黛青披了件衣裳、提着风灯要往山下走,问道:“黛青,天还没亮,这是要去哪?”
黛青道:“奴婢听到寺中养的那只公鸡打鸣儿,寺外有个卖糖糕的小摊,再有一炷香的时辰,第一屉糖糕出锅。去岁来给惠贤皇后娘娘添香时,殿下尝过那糖糕,多进了两块,想必那糕合殿下口味,奴婢再去买些来。”
陈良玉道:“殿下才睡下,恐怕还要睡上好些时辰,等殿下醒了再备吃食不迟,你也一宿没睡,歇着去罢。”
黛青道:“天亮香客上山入寺拜佛,人多眼杂,便不好再去买了。”
谢文珺喜恶都很少外露,这事陈良玉是知道的,竟不知已经谨慎到如此地步,吃块糕也要藏着掖着。
黛青道:“殿下自幼没有玩伴,与惠贤皇后娘娘住在瑶华宫时,身边的宫女太监、侍卫都是常更换的,奴婢与鸢容也是后来懿章太子指去伺候殿下的,殿下的喜恶,奴婢与鸢容有时也摸不准,只要能想到殿下或许会喜爱的,便先备着,殿下用或不用再另说。”
陈良玉从栏杆上撑肘跳下来,“我跟你同去。”
黛青方要说请她回寮房歇息,陈良玉又续上一句:“认认路。”
黛青腼赧一笑,当即不再说什么了,提着灯走在前头引路。
走下阶梯,到寺门的路便是平展如砥的平地,不用再过分注意脚下,黛青接着道:“奴婢还担心,奴婢去了草原之后,鸢容忙于鱼鳞图册的事,伺候殿下的人不用心,连几块糖糕也无人去买。若无人备着,殿下是不会特意吩咐奴婢们去买糕的。”
78/140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