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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漾掩面,叫人打趣了也落落大方。她道:“好,阿漾等着夫人相看的好亲事。”
三言两语,化解了方才那份尴尬,门庭又喜气了起来。
有一驾马车与众人不同,拐过街角便引人纷纷驻足回望,避让着,腾出来一条路。
车檐上悬着宣平侯府的名牌。
众人低声议论宣平侯府有谁会来。
严姩受令送东胤太子前去逐东清点战俘,陈良玉带兵出征,这家没个女眷,怕只是差人来送礼单的。
长公主府前的路不窄,很宽阔,无奈今日来客太多,巷子便堵了。好容易腾开一条道,不知谁家的小儿突然横跑过车马前头,马一下受了惊,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长公主府外顿时陷入混乱。
衡漾目光逡巡四周,抄了个扁担状的木棍,一个旋身跃上马背,勒紧马缰,朝一堵墙撞过去。
在车毁人亡之前,衡漾别停了马车。
陈滦在车内被颠得东倒西歪,马车停平稳后,他理了理衣冠,才掀帘步出车厢。云蜀一边请罪,一边提着贺礼跟上。
衡漾站在不远处理衣装和发鬓,陈滦直直朝她走过去,“衡姑娘,多谢。”
“侯爷万安。”
云蜀奉上贺礼。
陈滦道:“劳驾衡姑娘转交靖绥郡主,大理寺案牍缠身,本官今日便不进府拜见长公主了。”
衡漾托过去那只锦匣,“妾代郡主谢侯爷厚礼。”
陈滦要走,却顷刻被一群夫人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打量、相看。
陈滦忙揖礼见过各位夫人,挣扎着要往马车上跑,却被一把捉了回去。
“我记得,宣平侯也未曾婚配。”
说话的正是城阳伯夫人。
“阿漾,这个如何?”
“城阳伯夫人,不要拿衡姑娘的名节作玩笑。”陈滦求助一般看了看衡漾,他实在难以脱身。
人群又乱了,只是这次是因为他。
“不错,真是不错。”
“也算般配。”
“我看行。”
……
衡漾的脸险些笑花了,她对于陈行谦的印象,从来都是寡言少语、冷淡倨傲的,不想他栽在夫人堆儿里如此无助。甚至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衡漾道:“夫人,人家都是榜下捉婿,这还没放皇榜呢,您怎么就捉上了?”
城阳伯夫人道:“可惜不巧,武安侯夫人刚去了逐东,长嫂为母,不然今个午后就能找武安侯夫人先商议着。”
陈滦挤不出人群,只得再次看向衡漾,“衡姑娘,这……”
衡漾哧哧地笑。
笑罢,对各位夫人道:“夫人,郡主想必已换好了喜服,我们先入府罢。大理寺诸多案子要办,说亲的事,改日再提。”
夫人们这才作罢。进府之前,衡漾转过身去看,陈滦走得跌跌撞撞,逃命似的,上马车时还踩空一脚。
衡漾轻咬下唇,忍不住偷着乐。
仕宦亲眷往日都有走动,遇见了免不得寒暄一番。
几家夫人相熟,便凑在一张席面上琐谈。
“宫里淑妃的胎没坐稳,才怀上月余就落了红,熏艾保胎没保下。”
一位夫人忙望了望四周,摆手不叫她们再说。
淑妃落胎,咬定是宫里有煞星冲撞,而伴嫁淑妃的大巫祝作法直指这煞星便是前些日子不当心撞了淑妃肚子的柔嘉公主。
谢渊乍然失了一个皇儿,顾及皇后腹中龙子,怕再有闪失,不顾荀淑衡怀着身孕跪在崇政殿外求情,将柔嘉送出了宫。
“可怜柔嘉公主,小小个人儿,什么也不懂,送出宫可不得叫奴才糟践死?”
席面上突如其来地静默。
这等宫廷秘闻本不该聊,可席上皆是为人母的,只是怜惜孩子。
谷燮晚到了些时辰,她来时,身后跟着个粉面玉肌的小弟子。身穿短襦,扎两个干净利落的发髻,手上抱着一沓装帧了的书本。
谷燮从门外一路走进来,便一路有各家姑娘行礼问安。
“见过山长。”
“山长安好。”
……
谷燮一路点头致意,回了各家姑娘与夫人的礼。
喜堂之上,谢文珺坐高堂位,黛青叩头三回拜别长公主。
樨擎穿了中原的喜服,他脸黑,喜服太艳红,衬得他堪比衣裳长了颗煤球,引人一阵发笑。他身为樨马诺的首领,是不必跪拜的,见黛青跪下叩首,他便也屈膝拜了下去。
这一下叫黛青鼻子酸得差点掉泪。
樨擎粗鲁,笨拙,中原话也听不懂几句,却固执地叫黛青以中原之礼出嫁。
黛青的嫁妆除了礼部照郡主和亲的礼单备下的,还有谢文珺额外添了一份,金银钱帛之外,还有工匠、厨子、技艺等六百人。
谢文珺道了平身。
黛青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掉下。
直至穿上婚服与谢文珺作别的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女子出嫁这回事。此次一走,这里的所有人,今生或都难以再见了。
谷燮推了一把鹄女的后腰。
鹄女机灵,抱着手里宝贝至极的几册书跑过来。
“黛青姐姐。”
她一开口,便是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书是我亲手抄的。你不要哭,老师说,我好好习草原的语言,将来能出使,做使臣去草原看你。”
黛青看到最上头的一册书封面上写着“农耕”二字,她知道,这是谢文珺能给她的最大的倚仗。
她把六册书交给樨擎。
樨擎对此感激不已,手握成拳,放在胸口的位置,弯腰行礼。那是樨马诺部落最高的礼仪。
黛青伸出手,“鹄女,来。”
鹄女乖巧地把小手放在黛青的手掌心,黛青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谢文珺面前。
“给殿下磕头。”
鹄女便在谢文珺身前拜下,“参见长公主。”
黛青道:“这孩子是在临夏时,大将军捡来的,本打算放翰弘书院跟谷山长习两年字,长大些了养着做个亲兵,可她武学造诣实在没天分,也不好送去大将军身边了。这丫头伶俐,语言通得快。”
她胭脂哭得花了。
鸢容也闷声不乐的。尽是不舍。
谢文珺叫鸢容先安置了鹄女,送黛青到府外。黛青拜别道:“殿下,奴婢走了,愿殿下往后喜乐安康,福泽绵延。”
谢文珺道:“本宫送送你。”
长公主府的车舆一路驶到上庸城外,再行十里。樨马诺的人马走远了,黛青那一袭红衣愈来愈渺远,谢文珺还立在原地。
她神色很平静,瞧不出波澜。
鸢容遮一把伞过来,“殿下,日头大,别晒着了。”
一只小手塞到谢文珺手里什么东西,谢文珺一看,是颗四方饴糖。
鹄女仰着小脸,道:“黛青姐姐说,殿下不高兴的时候,就给殿下吃糖。老师不准我吃太多,每日只给我一颗饴糖,这是我偷偷留下来的。”
谢文珺问她,“你还记得捡你的人吗?”
“记得。”
“想她吗?”
鹄女摇摇头,她依稀记得把她带到军营的,和把她送去书院的是两个人,“我不太记得起她们样貌了,也许见到能认出来。”
谢文珺喃道:“她也喜欢买糖。”
鹄女踮起脚往远处望。相比于两个几年没见过的人,她更思念曾在灵鹫书院教了她半载功课的黛青。
哪怕黛青刚离开不足一个时辰。
“也许黛青姐姐一会儿反悔了,不嫁那草原人,便骑马回来了。”
鸢容被童言无忌逗笑了,谢文珺也在鹄女小脸上捏了捏,牵着她上了车舆。
“荣隽。”
“属下在。”
“去皇苑。”
荣隽顿了一下,道:“是。”
皇苑是昔年老宁王住过的一个皇庄,修筑衍支山行宫时此处也略微修整过,看起来不至于那么颓败。
柔嘉便是被谢渊送来了此处养着。
山庄内寂静无声,偶尔有几声老鸹的啼叫。
谢文珺下车舆步行,地上的落叶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偌大一个皇苑没什么景致,仅存几株果树结了些酸果子。
一间房舍里传来划拳行酒的声音。
门被一脚踹开,屋内几个太监被打扰了兴致,当即便要破口大骂。一见来人是谁腿便软了。
“荣大人。”
太监们还想把桌子上的酒菜挡着,下一刻,谢文珺出现在门外,他们连挡的力气也没有了,膝盖砸地上便开始磕头。
太监这般心虚,谢文珺心跟着沉了沉。
“柔嘉呢?”
几个太监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推诿道:“应该是在后殿,几个婆子在伺候公主。”
谢文珺道:“把这几个人看起来。”
疾步往后殿走。
后殿池塘里的水干涸了,只剩干裂的池底,周围枯萎的荷叶低垂着。不见半个人影。殿内果真有几个宫里来的婆子,年岁较大了,正在殿内午歇,睡得正酣。桌子上摆了许多新鲜的时令瓜果,多半都只啃了最甜的果尖,便抛在一旁。
柔嘉不在。
长宁卫进殿拿人,兵戈撞击的响动才惊醒了午睡的婆子。
婆子们瞬时吓白了脸。
拢了衣衫下地叩头求长公主饶命。
谢文珺顾不上理会婆子的求饶,“去找。”
长宁卫分成几队,往各个方向搜寻。
谢文珺在炎日下急出了汗,皮肤晒得红肿了,才注意到殿后的一方井亭,那亭下有一口水井,井口旁边似乎有一道小小的身影。
果树枝上坏掉果子落在井亭里,柔嘉看到果子,可能是饿极了,慢腾腾捡起来往嘴里送,几下吃掉了。她跪在井旁的木桶边,脸埋进桶里,就着里面剩的半桶凉水喝一口。
水渍沾湿下巴,她也不知道去擦。
谢文珺轻声唤了句:“柔嘉。”
柔嘉转过脸,才发现来了许多人。她站起来,衣服的前襟和袖口脏脏的。这么大的孩童,稍微进些食肚皮都是浑圆饱满的,柔嘉的腹部干瘪凹陷,不知饿了多久。
柔嘉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些人,从一群穿铁衣的人里看到了谢文珺,她显然很高兴,想把手里攥了半晌的酸果子送给谢文珺。
谢文珺拍掉她手里脏兮兮的果子,把她抱起来。
半大的孩子,抱起来有点吃不住力,没几步谢文珺便抱不动了。荣隽把佩剑丢给副手,“殿下,把小殿下给属下吧。”
接过柔嘉,荣隽道:“殿下,小殿下去哪里?”送回婆子那里,任谁也于心不忍。
“回府。”
回长公主府。
鸢容道:“殿下,把柔嘉公主送来这里是皇上的旨意,殿下要把柔嘉公主带走,可要跟皇上请旨?”
谢文珺道:“等本宫请旨来,他女儿就被这些贱奴作践死了。”
原本只是来皇苑瞧一眼缺些什么要置办的,免得柔嘉离宫后过得太清苦,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光景。
长宁卫已将那些太监、婆子押到干涸的荷花池边,跪着听候发落。
谢文珺一眼扫来,“杖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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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05章
诡寄田亩之后, 户部尚书苏察桑上奏章,因病重不能自理,自请致仕。
户部侍郎荀书泰迁为户部尚书。
荀书泰新官上任,接手的是户部与农桑署那一沓子烂账。清点田亩税十分艰巨, 经户部、吏部与御史台共议之后, 调任曾协理农桑的邱仁善为户部左侍郎。
邱仁善调回户部是荀书泰提请的,吏部以此人家风有亏、曾被贬职为由驳过一回, 还是御史中丞江献堂拍板, 才得以提名到谢渊面前。
邱仁善是谢文珺用过的人, 谢渊本不愿任命, 可时下户部账上的银子已不足百万两, 南境与西岭的兵事所需军费颇大, 解决当务之急更重要, 故而才颁了任命诏书。
南境军报再一次送到谢渊案头时,满堂文武大气也不敢喘。
谢渊拍着御案, 怒道:“仗打成这个样子,衡邈还有脸问朕要银子!来人, 拟诏,告诉衡邈, 再攻不下南洲,朕杀了他!”
户部的账面上吃紧,也拨不出多少钱再给南境造战船。荀书泰道:“陛下,南境的辎重供给,该如何拿主意?”
“要你们户部是干什么的!”
荀书泰低着头听训。
谢渊一指头指他脸上, “愣着干什么?去筹措,难不成这仗打一半不打了?”
散了早朝,百官回各司衙署。
荀书泰和程令典被单独留在崇政殿。
谢渊撑额, 问道:“江宁当真没再管粮税的事了?”
程令典道:“回陛下,长公主自太皇寺回府之后,便将举国农桑署历年的账目与存放在兰台的鱼鳞图籍全部托交给中书,再没过问了。”
谢渊叹气。他不曾想到,江宁当真就此不再插手农桑之事,更未曾料到,才不过三个月,留给他的便只剩一笔一笔的混乱账。
谢渊喊来言风,问他:“长公主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检人司如今是言风执掌。
“长公主,种地呢。”
谢渊一瞬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种地?她扛得起锄头吗?自小身子骨就弱,活下来都费劲,朕又不曾短了长公主府的俸禄恩赏,她种什么地?”
言风道:“长公主召集灵鹫书院的一群弟子,在荫封给长公主府的良田上琢磨如何能让一颗穗结出更多的籽。府中整日木头刨花,造了许多翻车、筒车、戽斗、辘轳诸如此类的水利工具。长公主府后花园的花草也铲干净了,听闻撒上了菜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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