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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觉和尚浑身猛力一较劲, 车轮终于从泥坑拔了出来。还未舒一口气,车板摞着高高的酒坛子和桶顷刻砸下来。
他伸出脚背, 接住其中一个酒坛护在怀里, 腾不出手去接其他的, 只能看着那些桶和坛子朝山下滚。幸而一行化缘回来的僧人也从这条山道回寺, 忙帮着到处捡酒坛子和桶, 重新装车后搭把手推着木板车往上走。
踩着泥艰难抵达太皇寺门前, 净觉和尚嘴唇微微一咧, 立掌弯腰,朝那几个僧人道谢, “多谢。”
而后独自一人拖着木板车走去后山。
僧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净觉师父笑起来更吓人,像要吃小孩。”
“怪瘆得慌。”
……
晚间, 净觉和尚往永宁殿送一小坛果子酒,山野采摘的酸果子酿的。酒被禁军拦下来查验。
这一幕落在荣隽眼里, 上去猛地一脚踹过去,直接将要验酒水的禁军撂倒在地。
长宁卫齐刷刷抽刀。
禁军见此也快速聚来,拔刀相向。
荣隽怒道:“长公主殿下的东西,也轮得到你来查验?目无尊卑的狗奴才。”
禁军统领蒋安东不在,说了算的是一个姓马的中郎将, 叫马峰。一句狗奴才点着了他,“荣大人,这话弟兄们可就不爱听了, 都是奉命做事……”
“你奉谁的命?”
“自然是奉皇上之命。”
“圣旨何在?”
马蜂噎了一下,“我等奉陛下口谕,护卫长公主安危,酒水是长公主入口的东西,自然要仔细查验。”
荣隽轻慢地冷笑一声,“陛下口谕,命禁军护卫长公主。你这分明是监禁!”
“荣隽,你血口喷人!从前你是懿章太子的心腹,惹不起你,把你叫声爷,而今你也不过就是一小小卫队的头儿,拿什么乔!”
“你大爷,忍你们很久了!”
荣隽转头与姓马的中郎将扭打在一起。
两位大人牵头打起来了,手下人见风使舵,也厮打成一团。近身交战,再利的刀剑都不如拳脚和一板砖下去好使,于是扯头发的扯头发,拽衣服的拽衣服,拳来脚往,陷入混战。
不多时,四周趴了许多瞧热闹的武僧。
若非知道这两队人是皇室禁卫军,还当是两伙乞丐为划分要饭的地界儿打起来了。
外面打得不可开交,净觉和尚早已进了永宁殿。
他这次下山比往常晚了一日回寺。各处送完了酒,他按照约定在山下等江伯瑾,江伯瑾足足晚了一日才到。
已近五月底了。
太皇寺超度法事也已临近终章。
“有人让贫僧送果子酒给长公主。”他敲了敲坛壁,“酒已送到,贫僧告退。”
普天之下,钟爱果子甜酒的谢文珺只熟悉一人而已。
净觉和尚一走,鸢容与黛青忙闭了禅房的门扉。荣隽正把姓马的中郎将按在地上暴揍。
真是吵。
谢文珺捧起酒坛,揣摩一瞬。她拔开酒塞,里头装的是清酒,学着净觉和尚敲了敲坛壁,果真有一小块地方敲击的声响与别处有轻微不同。
她捧起酒坛,将坛中清酒倒进香灰鼎,伸手进去摸索,果真摸到了一块凸起的地方。
那是一个蜡油封闭的竹节筒。
刮开外壁的封蜡,筒子里卷着一张薄纸。纸上密密麻麻,不是陈良玉的笔迹。
字迹太小,凑近才能看清。鸢容移来两座油灯置在谢文珺眼前的案几上。
其一是与东胤商定好的,东胤太子楚璋与一万战俘不日将放归东胤。
其二是樨马诺毁田、陈良玉为此入狱后,谷燮紧着暗地里找到樨擎,应许他黛青出嫁之日,赠樨马诺六册书籍,叫他们继续在庸都闹,定要皇上处斩陈良玉。
如此以退为进,谢渊果然消了对陈良玉的疑虑。
其三是西岭叛军来势汹汹,接连攻破西边两个郡。严姩在宫门口那一跪,逼得谢渊不得不提早赦了陈良玉的死罪,命她调兵前去西岭平叛。原本从北境肃州点将、顺祁连道发兵西行是最快的行军之路,可叛军是奔着直攻庸都而来,便决议从北郊大营点兵,迎面痛击。
待兵部与太仆寺完成军士、战马的清点,户部核算完军需粮草,陈良玉便又要带兵出征了。
事态越乱,越容易横生枝节。户部核算军用时,粮税数目与各地农桑署呈报的账目却出了偏差,简单说,户部收上来的粮税,远少于中书省清点的数目。
这是谢文珺执掌农桑时从未有过的境况。
异日,御史中丞江献堂上书启奏,请皇上罢中书,由长公主继续执掌农桑署。
谢渊对此充作耳旁风。
中书右侍郎盛予安从兰台调鱼鳞图籍核查粮税,从最近处的平沙郡查起,不查不要紧,这一查还真出了问题。
旧时富户偷税避税的手段卷土重来——
诡寄田亩[1]。
谢渊一怒之下,斩了平沙郡太守,同时遣出多位巡按御史前往各地巡按。
谢文珺看完,将纸置在油灯上燃了。永宁殿外头,荣隽揍人声音愈来愈小。
“叫荣隽手上有点轻重,别把人打死了。”
黛青福身,正要去拉偏架,拉开门,荣隽已提着鼻青脸肿的禁军中郎将候在廊下了。又一脚踹小腿肚子上,马峰腿一屈,跪在地上。
“殿下,如何处置?”
黛青道:“就该把他们全杖杀了,殿下走哪盯哪便罢了,长公主的东西也敢查?瞧这一个个趾高气昂,我还当你们禁军是来管束殿下的。拿了皇上一道口谕,当自己是天下的半个主子?”
马峰俯身贴地,“长公主,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奉命行事,照例要查长公主贴身、入口之物,以免有奸人毒害长公主。”
黛青道:“试毒用你翻来倒去地看酒坛?是奉命查验,还是寻机投毒?”
马峰实在说不清楚,磕头求饶,“长公主,卑职绝不敢有谋害长公主的心思,长公主恕罪!往后只要不是寺外来的物件儿,寺中送来永宁殿的东西,禁军不再查了。”
谢文珺一抬手,荣隽又在人背上送了一脚泥鞋印,“快滚!”
马峰谢了恩,撒腿跑了。
谢文珺握着铁錽信筒出神,昏黄的油灯光影映在她绝美的侧脸上。
不知陈良玉出征之日定在哪天。
四十九日法事之期已至,若不出岔子,或许来得及在她出征前再见一面。哪怕遥遥望上一眼,也算阵前相送。
十年里,陈良玉四方征战,她便只能一日复一日地描摹着日晷的刻度,算她的归期。
一贯如此。
此夜过后,不知是因为粮税出了问题,还是陈良玉近日开始在北郊大营点兵的缘故,太皇寺的禁军突然足足多增一倍,全寺禁严不得进出。
连净觉和尚的酒水也没办法再运下山。
谢渊心头的疑云未散,看来陈良玉出征之前,太皇寺的禁军是撤不走的。
寺中只有净觉和尚的酿酒的篱笆院无人看管,那处远在后山,只有一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老和尚,木屋后就是深不见底的百丈悬崖,实在没什么可守的。倒是有禁军发现此处有酒,每日都有三五个人过来搬上几桶。
再来搬时,却发现尽是空桶。
“和尚,酒呢?”
净觉和尚置若罔闻,埋头涮洗他的酒桶和木板车。
木屋发酵好的高粱糊已全部蒸了酒,山寺封路,酿再多也卖不出去。最后一坛酒也叫禁军搬完了,便再没酒了。
和尚不理人,酒也没喝着,几个人窝气走了。马峰被荣隽揍了一顿之后,在下属面前丢了颜面,火气本就大,一听和尚不肯酿酒喝了,当即抄家伙上后山,指着鼻子命令净觉和尚烧酒。
净觉和尚忙完了手里的活计,仰躺在一排木桶上就着崖边的风月酣睡。
马峰一怒,“把这给我砸了!”
净觉和尚乍一睁眼,酒灶已被踹塌了半边。一棍棒挥来,砸在净觉和尚小腿骨上,他掀开眼皮,眼前是个脸上还有淤青的年轻人。
“可惜了,这么年轻,不惜命。”
棍棒的一头被握住,马峰还未及反应,木棒已从中间劈成几丝带刃的木条。其中一根木条扎穿了他前胸后背。马峰倒在地上,净觉和尚拖着他一条腿,走到悬崖边上,像丢一具野狼尸体般把人丢了下去。
余下几个禁军拔出横刀……
禁军中郎将和几个禁军小卒在太皇寺失踪,很快惊动了北衙与十六卫。
高观抢在蒋安东前面,带左右骁卫骑兵上山围了太皇寺半座山,将山上禁军包了个圆,名曰搜寻马中郎将与几个禁军小卒的踪迹。
高观上永宁殿拜见谢文珺,见了礼后,狡黠地道:“北衙这群酒囊饭袋,自己人失踪都找不见。既有禁卫军失踪,太皇寺便不安全了,长公主来时只带了八十骑侍卫,皇上既如此重视长公主安危,末将自作主张,把长宁卫给您带来了。”
山脚下忽增了两千身穿锁子甲的兵卫,在禁军外围守住了进出山的所有关隘要道。
荣隽会意一笑,朝高观一揖,“多谢高统领。”
高观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
高观龇牙咧嘴,道:“有,有个不速之客,恐得长公主亲自应付。”
太皇寺戒严三日后,谢文珺见到了荀岘。
差点忘了大凜还有个左相。
荀岘失了圣宠多年,似乎在近日乱象丛生的朝局中嗅到了一丝复宠的时机,将西岭叛军谋逆与粮税之事归因于万僚录,纠集往日党羽联合上书弹劾谢文珺。
他端了一方红丝砚,逼谢文珺写认罪书。
谢文珺一手打翻砚台,墨汁泼在荀岘的官袍上。
鸢容、黛青一左一右将荀岘架着,拖远了。
荀岘的家丁瞧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兵卫动手,他们能上去把左相抢回来,面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史,反倒没了主意。长公主的贴身女史,又有官衔,打又打不得,拉又拉不得。
高观迎面撞上鸢容和黛青拖行荀岘,当即一转身,要躲。
他就不愿意跟荀岘打照面。
没躲开。果不其然荀岘责问道:“你们南衙又来凑什么热闹?”
高观拱手一礼,道:“荀相,下官前来搜寻失踪的禁军。”
荀岘道:“禁军的事自有蒋安东来管,你管什么?”
“他没来啊。”高观一摊手,“下官不辛苦,荀相不必挂怀。”
“谁问你辛不辛苦了?”
“真不辛苦,下官告退。”
高观脚底抹油,荀岘提袍想追上再问询几句,鸢容、黛青一齐挡在他前面。荀岘往左,她们便往左,荀岘往右,她们便往右,荀岘始终登不上石阶。
谢文珺在惠贤皇后灵位前贡上最后一卷佛经,仔细擦拭一遍那块木牌,再燃了香。
高观在殿外一揖,“长公主。”
谢文珺叫他进殿。高观走近谢文珺,悄声说道:“太皇寺有一酿酒的院子,今夜子时,有人会在那里等。”
后山被高观以搜寻之名禁了,尽是左右骁卫把守,连禁军也不得进出。
谢文珺走到院子里,扶起一个倒歪的木酒桶,把葫芦破开的半面瓢放在木桶盖上。净觉和尚跟那几个禁军一同人间蒸发,篱笆院空无一人。
院子被搜过一遍又一遍,连酒灶也扒开了,再没什么可搜的。唯一可疑的地方,便是崖底。难道净觉攀着崖壁,从百丈高崖跳下去了不成?
谢文珺走到崖边,缓缓俯下身朝崖下望去。
子时钟声响起,崖风习习。
木屋后的崖下扒出一只手死死扣着地面。
谢文珺瞬间脊背紧绷,后退半步。
视线锁在那只手上。忽然,崖下腾上来一个兜帽黑巾覆面的黑衣人。
陈良玉一把掀了兜帽,那双深邃的鹰眸里蔓开止不住的温柔,对她一笑,“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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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诡寄田亩:富户把自己的田产伪报在没田产人的名下,以逃避赋税和徭役。
第103章
今晚夜色深重, 连月色也仅有一钩浅痕,断崖下漆黑如渊,陈良玉就这样只握着一把鹰云纹短刀扎进石缝,咬紧牙关从崖底攀了上来。
纵使她轻功娴熟, 鹰云纹短刀也扎卷了刃。
陈良玉翻上这道山崖, 喉间干涩得要冒烟,她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 “咕嘟”咽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掌心托着, 抻开油纸包, 里头是几块破碎的藕丝糖, “北郊大营东南边那个镇子上买的, 可惜攀崖时压坏了……”
她心下正惋惜, 没能给谢文珺带来一块完整的藕丝糖,一道纤影踉跄跌进她怀中。
腰肢被环得很紧。
陈良玉满手糖屑, 怕糖渍弄脏了谢文珺身上月白绫的衣裳,下意识双手平举, 两臂向谢文珺身侧摊开。
崖风乍起,糖屑肆意翻飞。
断崖上只有远处太皇寺的庙宇亮起的那点微弱灯火, 她身边一片漆黑,看不清谢文珺的脸。谢文珺也看不清她的。
风中,藕丝糖的甜味与野篱院残留的酒糟香气渗在一块儿。
离得那么近,她低头,爱人在咫尺之间。
陈良玉眼前只剩下空寂的木屋和怀中的人。她没敢去惊动这一切, 似乎怀中人是只惊鸟。
哪怕她们曾有过最深入、最亲密的交合,可谢文珺的每一回靠近,她的心尖仍会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颤。
陈良玉想, 她会一直为她心动。
直到胸腔里这颗温热的心脏不再跳动为止。
谢文珺发间仍挽着她削的那枚丑得死去活来的柳木簪。总想着再刻一个好的给她,却一直搁置。拖着,磨着,便又要出征了,只能等下次的归期。
陈良玉须得在卯时前赶回北郊大营,她入夜后偷潜而来,从崖底攀上来已是子时,在山上稍作停留便要折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刚刚好够再来见谢文珺一面,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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