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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拧着眉头,“她没再过问朝中事了?”
言风道:“不曾过问。但长公主府的人说,农物耕作天时为重,拿不准刮风下雨的,所以要钦天监每日送到长公主府中一份天气剳子。”
谢渊道:“由她去吧。”
言风道:“陛下,长公主将柔嘉公主从皇苑接到府上了,杖杀了皇苑那几个太监婆子。”
谢渊眼中闪过一抹愧色。
对于柔嘉,他当真有愧。谢文珺杖杀了皇苑伺候柔嘉的奴才,不用多问他也能多少猜到些缘由。既是离宫,柔嘉去长公主府也好,皇后能安心些。待皇后生下皇嗣,再另做打算。
“你下去吧。”
言风闻言告退。
荀书泰与程令典面面相觑,也道:“臣等告退。”
“回来。”谢渊招手。
荀淑衡与程令典又转身等在大殿上,听候吩咐。
“走近些。”
二人齐步往前走了四五步。
谢渊心底责他二人蠢笨,脑子丝毫不会活络,面露嫌弃,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张御案,荀书泰和程令典皆没听清谢渊方才唧哝了句什么话。
他俩对视一眼,“啊?”
谢渊更嫌弃了。
似乎那句话令他异常难堪,谢渊手掩着口鼻,混沌地重复一遍,“朕说,江宁不管,你们不能登长公主府的门去请教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程令典如梦初醒,当即“哦——”一声,拖出很长的尾音,“知而好学,学而不倦,是该请教。微臣这便去拜会长公主。”
荀书泰道:“微臣也去。”
谢渊摆手,打发二人走了。这些时日他寝不安眠,食也无味,眼下腹中空空,御案上只摆着两碟绵白的糕,他看了眼,叫人撤了下去。
郑合川一路跑来,似有天大的喜事来报,进殿便喊,“陛下,陛下。”
谢渊心中一喜,从御案后头紧跨两步走出来,“皇后来谢恩了吗?”
荀书泰升任户部尚书,于情于理,皇后都应当来崇政殿谢恩。
“皇后娘娘不曾前来。”
谢渊神色一瞬间暗淡下去,霜打了一般。
郑合川呈上一物:“陛下,西岭加急军报,大将军首战大捷!”
谢渊忙拆开军报,一瞧,眉梢总算添上些喜色,“你去凤仪宫,将柔嘉接到江宁府上和西岭大胜的消息告诉皇后,她听了兴许能心情好些。”
“是,奴才这就去。”
“你别去了。备撵,朕亲自去。”
“是。”
这年是祯元六年,初夏。
这一年,灵鹫书院的众多女弟子学成出校,由谷燮安排往各地游学。严姩带去逐东一批,兴修水利;留在长公主府一批,探究农桑;其余的,也都带着手艺散去各地践行所学。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朝廷昭告天下,推行互市之政。
沈嫣昼夜不停从北境朔方商道赶回来,把灵鹫书院学经商之道的学生尽数收入囊中,唯恐抢慢了就没了。
随之而来的苦恼是,皇上下令罢女科之后,灵鹫书院再没收过新弟子,留下这批人也不多,如今都走了,书院一下子空了。灵鹫书院招新学生的消息不胫而走,慕名来求学的人愈来愈多,谷燮不得已增添了入院考核。
琢磨着琢磨着,又觉得行不通。
只好驱车来寻谢文珺拿主意。
几百亩田地里垒起高高的地垄,种的作物也不同。谢文珺令各地的巡按御史带回粮菜种子,分开种下,有些已经生了芽,有些还是荒芜一片。
谷燮上衣的长摆拢成一团,抱在膝上,毫无形象地蹲在一棱田垄上。
谢文珺正摘下几株金麦穗给柔嘉。
柔嘉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麦芒戳到鼻腔,张大嘴巴打了个喷嚏。
谢文珺仰面笑,牵着柔嘉走过一垄麦子,对谷燮道:“你非要穿这身衣裳呢,就站着说话。离得远些还当你给本宫上坟呢。”
黛青和亲那日谷燮才脱下麻衣丧服,仅脱了一日,回灵鹫书院便又换上了。
“人家穿麻服守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整日走街串巷抛头露脸,挂这层麻布干什么?”
守丧的麻服不缝边,下摆参差不齐,穿起来有一种唯恐外人不知道家里有人死了的高调劲儿。
幸而谷燮有些顾忌,出来见人没用麻制成的丧带围在头上。谷燮道:“臣妇为亡夫聊表追思,难道这也不许?”
“说正事。”
谷燮这才道:“殿下,依你所见,这技艺传承是自上而下好,还是自下而上好?臣妇初衷,不过是想让姑娘们习得一技之长,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未曾想,今年前来求学的人数众多,书院无奈增设考核。可通过考核的,大多是富户人家的孩子。这些人本就衣食无忧,也不缺这用以谋生的技能,多是来书院贴金的。臣妇是忧虑,若让人赖以生存的本事先落入富户之手,那穷苦人家的姑娘,往后又该如何才有机会学到?”
“话又说回来,富户求学免不得要多交些脩金,书院不能一直靠殿下的私房钱贴补。”
谢文珺道:“你既已想清楚了,难道拿不出两全的法子?”
谷燮道:“昨日有个人来书院见臣妇,是净慈庵的一个比丘尼,殿下兴许听闻过净慈庵的普济堂,便是这位尼姑设下的。她道,希望臣妇能从普济堂选些聪慧的弃婴入学,都是顶伶俐的女童,若臣妇这里不收,这些孩子稍大些便要被赶下山,恐会落入人牙子手里,不知会发卖到哪里去。”
鸢容撑着伞将柔嘉带去阴凉的树荫下避暑,也给谷燮搬来一张木凳。
谢文珺坐在树冠的阴影下面,道:“你去选就是,她们的脩金照例由本宫来补。”
谷燮道:“臣妇的意思,是将灵鹫书院分为上院与中院,上院的富户交的脩金,能囊括中院的花销,便不必殿下再另外贴补。如此能两全。”
背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荣隽骑着马飞快奔回来,衣袍里兜一兜子在不远处的集市上买来的小玩意儿,手里举着几串晶莹红润的糖葫芦。
玩具铺开一桌几。
谢文珺登时想把荣隽发配去太仆寺喂马。
七巧板,九连环,鲁班锁……唯一能引起柔嘉注意的是一个裁面很漂亮的纸风车和能吃的糖葫芦。柔嘉对其他的看也不看一眼。
荣隽又开始揪头发了。
“殿下幼时最爱玩这些,小殿下怎么不太喜欢呢?”
谷燮看了看那堆玩意,又看了看荣隽,想说些什么。深思熟虑后,道:“荣大人,你这脑子,不如来本院跟姑娘们一起修两年学?”
“我咋了?”
谷燮摇摇头,哀叹一声。
荣隽把桌几上那堆东西翻了翻,没瞧出有什么毛病。
直到谢文珺道:“她看不懂。”
才醍醐灌顶。
荣隽挠了挠头,略带尴尬,道:“属下改日给小殿下扎几个纸鸢玩。” 他把买回来的糖葫芦分了,先给柔嘉,谢文珺与鸢容、谷燮也各自得了一串。
谢文珺只咬了半颗山楂,便把那串糖葫芦搁桌几上了,“酸。”冥望远处。
麦子熟了。
是个丰收季。
柔嘉的腮帮子嚼得轻轻鼓动,糖渣落在衣襟上面。谢文珺一挥手弹掉,迅猛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谷燮又摇了摇头,叹声更大。
柔嘉公主落在这俩人手里,也是命里注定遭这份罪。不知道谢文珺这么不会带孩子的人,能把柔嘉公主养成什么德行。
谢文珺道:“设立普济堂的那位比丘尼,你带她来见本宫。”
谷燮应了。
不多日,便把人带来长公主府。
彼时谢文珺正与工匠商讨如何改良灌水的筒车,制了许多个模型车,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谷燮等到晌午,才等来谢文珺回寝殿梳洗。
谢文珺沐了浴,换过一身月白色的薄纱衣,才去见客。
前殿站着一位身穿海青色尼姑袍的比丘尼,着布鞋,不高,身材瘦小,身板却异常挺直。
“贫尼参见长公主。”
谢文珺走进她,朦胧间想起一件尘封的旧事。那件事发生有些年头了,过于久远,是以谢文珺也拿不定眼前的比丘尼与那件事有没有干系。
赐谷燮与比丘尼入座后,谢文珺问:“不知师太出家之前,姓甚名谁?”
比丘尼愣了愣。
出家人舍弃俗家姓名,取法名,以此表明割舍俗世,故不常有人问及出家人原本的名讳。思索片刻后,她回答了这一冒昧的问题。
“回长公主殿下,贫尼俗家名讳,周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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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宁:管又不高兴,不管了你也不乐意。
过去那么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周培。
好喜欢这章,勾心斗角中短暂的平静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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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荀书泰和程令典前来长公主府拜会, 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
风声传到谢渊那里,如鲠在喉。
自盛予安查出平沙郡的田亩账有纰漏,各州郡的账是越盘越乱。谢渊将户部与中书斥了好几通,无奈账目太过庞杂, 越心急, 便越难清查。
谢渊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连太上皇迁宫的事也抛诸脑后了。
郑合川来禀:“陛下, 行宫那边来人, 说太上皇想见长公主。”
谢渊讶然, “父皇已迁往行宫了么?”
郑合川道:“陛下, 三日前您已下令叫禁军护送太上皇前往衍支山了, 您忙得忘了。”
谢渊往明窗外看了眼, 日过晌午, 没由来一阵口舌干燥。他端起御案上的冷茶喝见底了。
郑合川道:“陛下,奴才叫人传膳。”
谢渊将朱笔搁置回笔架上。这个时辰凤仪宫该备膳了, 可一想到皇后那连谢恩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他又觉得不请自去是自讨没趣。
“去昭华宫。”淑妃宫里。
临走想到郑合川方才说太上皇想见江宁, 道:“你去长公主府知会一声,叫江宁得空去衍支山替朕向父皇问安。”
郑合川道:“是。”
长公主府后花园的水塘放了些鱼秧, 塘里浮着几片落叶,鸢容提一张兜网正在打捞。后花园成了菜园子,路旁蔓出几条瓜藤,几个太监正支些竹架,把瓜藤往架子上引。
谢文珺喂柔嘉吃一片甜瓜, 看她慢吞吞地咀嚼、吞咽。
“柔嘉这样,宫里的太医惜命,连开药也只敢开温补的方子, 对她无益。民间的也许有杏林圣手,能医痴症,可惜朱影随军出征了。荣隽,你差人去四个城门、东市西市都贴张皇榜,看有无人来揭。”
荣隽拱手道:“是。”便差人去办了。
鸢容捞完了枯叶,将兜网立在墙边,道:“殿下,农桑署您当真一点也不打算管了?”
谢文珺取帕子拭去柔嘉嘴角的瓜汁,“本宫乐得清闲。”
鸢容道:“您让秦姑娘提醒盛予安查平沙郡的账,阎天枢还真沉得住气,平沙郡太守都斩首了,论诡寄田亩的数,当属他们阎家,竟还不心急。”
平沙郡正是钦天监阎天枢的老家。
“人不死到临头,始终都割舍不下那点侥幸。”谢文珺看了眼塘中游鱼,道:“水塘里捞两尾鲤鱼,送到钦天监衙司,就说辛苦他们日日送天气剳子,犒劳钦天监。”
两尾鲤鱼送去,紧接着阎天枢就像捞到了救命稻草,要死要活地非得亲自到长公主府谢恩。
谢文珺在花厅见他,一进门阎天枢便跪下叩了个大礼。
“求长公主殿下救命。”
谢文珺道:“田亩税是皇兄要下令彻查,阎家的田税早有疏漏,太平无事时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眼下正逢战事,阎家漏的可是国库的银子,本宫如何能救你?”
阎天枢道:“长公主殿下掌举国农桑多年,殿下若不救下官,下官的脑袋便留不住了。殿下赏下官鲤鱼,下官愿意报效。”
“一点田亩账,平了就是,此事不难。监正起来说话。”
阎天枢感恩戴德,撩袍站起来。
“殿下,您看此事?”
谢文珺赐了阎天枢软凳就坐,上了杯紫笋茶,“本宫想先问问监正,父皇迁宫已几日了,那客星?”
“客星?”
“如何了?”
阎天枢实话作答:“回殿下,客星光芒微弱,但还比帝星强势,仍有驱逐紫薇、取而代之的征兆。”
果然如此。
谢文珺久不作声。
阎天枢细细思量长公主怎突然间对客星有兴趣了,忽然一个念头蹿出来,他手里的茶端便不稳了。
六月暑气正旺,阎天枢浃了一背冷汗。
谢文珺道:“以监正的才能,这颗客星可以不存在。”
阎天枢想了想,道:“下官明白了。”
谢文珺道:“皇兄问起此事,监正如何回话?”
“皇上忙于战事和田亩税,尚无暇问起客星一事。若来日问起,客星式微,不足为虑。”
“如此甚好。”谢文珺道:“阎大人老家寄在佃户名下的那些地,该割舍的割舍了也罢,已经查出的账目本宫想法子替你按下,你尽快回乡处理干净,再晚些时候本宫也救不了你。”
阎天枢道:“殿下的意思是,就……白送人了?”
谢文珺道:“区区几亩地,比阎监正一家百十口人的脑袋还重要不成?”
那是上千亩良田、水田,怎会是区区几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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