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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倦发丝束的一丝不苟,面容光洁。
“正是因为您是族亲,也是贵客,才选在这里。”
理论上无错,将人引入祠堂祭拜后再行接待,是顶配礼遇。
族老:“但这是谢氏的祠堂!”
容倦温和解释:“谁的祠堂不是祠堂?小子住在这里,特意给您借了个。”
有就行了,老登要求还挺高。
说罢,他悠悠点燃三炷香,动作标准,香高过眉。
“谢氏列祖列宗在上,保佑那些尚有血性的子民。”
容倦躬身将香插入炉中,袅袅烟柱盘旋而上,他斜眼朝族老看去:“来都来了,您不上柱香吗?”
那只眼睛在烟雾中有一种飘忽的诡谲,族老莫名有些心虚。
当年容承林没少在军饷上克扣妨碍大军,如今站在这里,总让他觉得阴森森的。
不过再一想,真有什么魂魄含怨,也该先找容承林的亲儿子才对。
族老的再三要求下,容倦总算暂时离开了祠堂。
进入偏厅后,终于看不见那些牌位,族老和跟着的小辈才舒服些。
族老重新以一种主事人的姿态坐着。
“天下无不是父母,你既尊崇孝道,就该早日与你父亲和好。”
“跑到别人府中暂住,有失礼节。”
族老接过身边一位小辈递来的茶,“父子同心,方能……”
“方能一起包饺子吗?”容倦看着释然文学受众问。
族老不知他所言何意,开口继续说着一些道理:“你还年轻,要学会宽宥。”
容倦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点了点头。
倒是安静守卫在一边的陶家兄弟听不下去了,陶勇一向说话很直:“右相放任府中事不管,可是险些害死了大人。”
放任不管是好听的,那都是直接下了杀手。
从前族老哪里被顶撞过,语气陡然尖锐了些:“我族之事,哪里轮到一个外人插嘴?”
眼看容倦只是垂着眼,气焰又上来了些。
“你年纪轻轻,更要约束好下人……”
“这位是我请的护卫。”容倦侧过脸道。
那不也是下人?族老正欲就尊卑贵贱好好说教一番,这回却被容倦轻飘飘打断。
“您还不知道吧,父亲腿被炸伤,手也中毒残了。”
族老不可置信看向他。
容倦淡淡道:“父亲在京中树敌颇多,连带我也遭遇过多次刺杀,才特意请的护卫。”
族老还保持着惊讶张嘴的姿势。
说白了,容氏的门楣是靠容承林一人支撑,容家的崛起也不过二十载,不少族人还是典型的小农思维。
容承林书信一封让他来京给施压,说服容倦回到相府居住。
但信中没说京都这么危险啊。
三言两语间,容倦拿回了话语主动权:“您这一路过于高调,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
族老喉头艰涩:“天子脚下……”
“天子眼皮子底下,僧人毒死了四皇子。”
“!!!”京城连和尚都这么疯狂吗?
将族老的畏惧看在眼里,容倦知道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轻轻拍了两下手,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
那人站在靠门边的位置,面容普通,还有些蜡黄,身体也很消瘦,佩刀都显得不伦不类。行动间却如鬼魅般没有气息,族老和身后小辈被吓了一大跳。
“这人是专门保护您安全的。”
族老生了些怀疑,上下打量着容倦,有些不信他会这么好心。
“您也可以请父亲那边派人。”
族老今天脸色已经不知变了多少回了。
如果真如他所说,容承林手和腿都伤了,自己以担心安危为由开口询问要护卫,岂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族老敢在容倦面前摆架子,但对于撑起容氏的容承林,到底是有些潜意识里的讨好。
思绪周转间,他眼珠子一转,瞄了下门口的身影:“就他吧。对外,就以老家带来的看家护卫身份随行。”
后半句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一旦让容承林知道是这孩子请的护卫,说不定会被觉得拂了面子。
容倦微笑颔首。
得到满意的答案,族老得寸进尺:“稍后,你随我一起……”
容倦打断:“回府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您晚上是继续住祠堂,还是去相府?”
一听到祠堂,族老刚缓和几分的脸色瞬间再度紧绷。
换作半炷香前,他绝对已经开始输出,念在双方才在护卫的事情上达成一致,族老终究没有把话说的太难听。
起身,拂袖而去前,族老作出提醒:“寻常秀才都要以孝道为天,你如今已是朝廷大员,更要以身作则。”
他带着小辈和护卫离去。
祠堂恢复了平日里的幽静。
陶家兄弟担心容倦心情不好,站在一边尽量不发出动静,内心不是很明白对方为何要以德报怨,还给安排护卫。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同时朝门前区域行礼:“将军。”
透过他们二人中间,还能瞧见祠堂内还没燃尽的香,谢晏昼心头拂过几分暖意。
他先前看到了离府的马车,“就这么让人走了?”
这可不像某人的作风。
容倦却直接问:“你想怎么处置右相?”
话题跳跃太快,谢晏昼语气微扬,“嗯?”
“你的人都跟着进了相府,那不得带点土特产。”
容倦扬着一贯懒散的脸颊问:“是想往相府塞点通敌卖国的罪证,还是藏个龙袍什么的,亦或是直接充当刺客,下毒放火制造意外,偷盗机密文件…都行。”
一口气,给出玩转相府的N种方式。
说话间,他随意补了句:“君若欲行大事,记得提前藏匿转移我及在外的九族,好坐实右相早有反心。”
高端的阴谋诡计,往往采用最质朴的方式。
容倦可没耐心和什么族亲们斗智斗勇。
后厅就是祠堂,背对着谢氏列祖列宗,陶家兄弟瞳仁骤然收紧,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送护卫是为了做这件事吗?
他在说什么疯狂的话?
偏容倦似无所察,打了个呵欠后,蜷在椅子上,不怎么动了,就像要冬眠的小动物。
然而,口中发出的不是梦呓呢喃,而是释然常诵的往生经,直至最后收尾:
“谨以部分亲眷献给我的母亲,愿其得享安宁。”
冬日里的阳光普照,少年每根头发丝都熠熠生辉。
谢晏昼忽而轻声道:“你们看,他似乎有了佛性。”
陶家兄弟:“??”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忆圣母早逝悲恸不已,常行至孝之举以寄哀思。
第48章 观测
陶家兄弟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佛在哪里, 最后草草归结为佛在将军心里,所以见性成佛。
谢晏昼一花一世界时,容倦正满脑子杀人放火。
历来穿越任务都是以填空题的形式出现, 真正做的时候, 无非是多选题,他现在却只想变成单选题。
“早该把便宜爹从候选人名单上划走了。”
说着稀奇古怪的话,容倦顺手帮谢晏昼拂去肩头落雪,轻飘飘道:“我爹好强了一辈子,他要让你出京都,那自己也得跟上,不然不就落后于你半步?”
老家来人,魂归故里, 落叶归根,善哉善哉。
一句话让陶家兄弟回神。
陶勇猛吸气。第一次听人把弑父说的如此委婉, 全程一副我在为他好的语气。
转念一想,大人已经好多天没杀人了。
现在行动起来, 好像……也正常?
谢晏昼笔直如松站在原地,肩头一点雪被扫净。
一些腊梅的清香从面前人宽大的袖袍内飘来,府中下人在用香料熏染衣袍时,总是会选择应季之花。
雪沾在微凉的指尖, 指腹冻红了两分。
谢晏昼忽然抓住了那只手。
雪沫在双方皮肤温度的传导间融化。
容倦微微一怔。
今天陶家兄弟已经不知道吸了几口实打实的凉风, 都快吸到肚子疼。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在意的人替自己出头, 谢晏昼冬日里感受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寒风吹来的都是暖阳。
不过他还是摇头:“容易牵连到你。”
容倦只是笑了下, 重新坐回去。
免死金牌在手,最多流放,不少偏远地区都有他们收服的山匪。督办司暗中运作一二, 去哪里不是当山大王?
如果皇帝要赐死,那就安排假死金蝉脱壳,正好可以摆脱朝三暮四的生活。
系统很想送宿主去上学:【朝九晚五。】
容倦不以为意,一提到上班,他就没有办法冷静。
这还只是用常理分析,大多数情况下,都走不到这一步。皇帝对没背完的丹方颇为在意,只要礐渊子在侧说上两句话,说不好自己都能全身而退。
何况……
“陛下绝不会因为一两件证据,便轻易杀了右相。”
容承林根基深厚,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天子追求的朝堂平衡。哪怕定王之子未死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也是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方才会定罪。
说到这里,容倦稍稍一顿,似乎想到什么。
“比起龙袍和叛国罪,还有一个更适合的选项。”
一个即便皇帝暂时不动右相,也绝对会把他往死里压着的选项。
容倦单手勾了下,谢晏昼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还是做出虚心求教的样子,倾身附耳过来。
下一秒,两个字又轻又缓地从唇瓣吐出:“巫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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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冬,八百里加急,沧州失守。
守将战死,原本以为小打小闹的起义军,火速拿下一城。屋漏偏逢连夜雨,乌戎也开始蠢蠢欲动。
京中人心惶惶,谢晏昼本是定在七日后出发,朝中已经下了死诏令,命他三日内火速北上。
皇帝眼中,事情一向没有轻重缓急,只看是否利于自身。
佛道辩论后,他开始大肆推崇道教,各地兴修道观。
宫中虽未大兴土木,皇帝却应礐渊子所请,将用来和妃嫔赏月的观月阁改成了观星阁。
地龙暖热异常,过往纱帐低垂脂粉浓厚的地方,现被铜炉和八卦图替代。
地面摊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原本,小道童正在其中寻找一本医书。云鹤真人曾著过一本详细记载药物配比的书册,可以和那日上千丹方做对照补足。
书籍太杂,剩下的一半他准备稍后再归类寻找。
小道童好奇朝凭栏边仙风道骨的身影走去。
“师兄,为何执意要下这观月阁?宫中无人不知,陛下最喜和妃子在这纵欲玩乐。”
皇帝当时明显有些不悦。
兴道的目的已经完成,礐渊子正在给师父云鹤真人写信,闻言平静道:“此阁高度足够,方位极佳,天子享乐怎能与我的求索之道相提并论?”
余墨还需晾一小会儿,礐渊子用砚台压住信纸,站起身转动昔年云鹤真人从传教士那里赢下的望远镜。
从这里,刚好可以一观宣政殿附近。
半晌,礐渊子缓缓吐出三个字:“三天了。”
加官进爵后,容恒崧三天没来上早朝了,他手中的观察册跟着几日没有添墨,上次手书,还是论道时容恒崧的一言一行。
起风了。
靠近凭栏附近的其他纸张被吹落在地,那是礐渊子手绘的各类仪器的设计稿。
他无视直接从上面踩了过去:“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
小道士只觉得那些缜密记载,比帝王起居注都详细。
……
容倦没上朝,不代表他闲着,接待完族老,无奈配合孔大人办起白事。
皇子的丧礼流程太杂太广,除此之外,明年还有春试。
大梁春试普遍集中在三月到四月,礼部现在就得开始着手准备。
衙署内的官吏,再次忙得脚不沾地。
当然,手忙着,嘴一贯都没闲着,今天工作时众人也在聊外面的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五皇子前不久又发高热了。”
“新册封的皇子,昨日也不明原因昏厥。”
宫中一系列措施下来,假龙说反而烧得更烈。
不过这回没人敢汇报给陛下,满朝文武默契地选择粉饰太平。
“不会又有皇子要出事吧?”侯申说话有时口无遮拦,话音刚落,被孔大人狠狠呵斥一番。
容倦都没忍住投去幽怨的眼神。
说话要避谶,死不起了,礼部真的死不起了:“这地方风水太过邪门。”
孔大人皱眉:“往年也没这样子过。”
容倦咕哝:“那今年是怎么回事?”
两个聪明人聚在一起苦思冥想,孔大人看着容倦,忽然越看,眉头锁得更紧。
在他就要开口前,容倦放弃思考:“算了,死人不可怕,定州还有打复活赛的。”
“……”
听上去陌生的词汇,结合当前情况,大家居然诡异地都能理解。现在有关定王之子的事迹传的神乎其神,这诈尸诈的惊天动地。
官吏们纷纷为局势担忧,确切说,是为自身前途忧心。
不知从何时起,这朝廷似乎变得风雨飘摇。
孔大人自我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余音未散,最后几个字被外面传来的动静覆盖,正有宫人手持令牌,一路急匆匆进来传旨:“容侍郎,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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