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宁松了口气,并不是很在意:“好的,我记下了。”
他早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也确实很能认可主神的外形,但他并不是一发起狠就忘记正事的那种人,也并不对主神存有爱情幻想。
和主神当朋友就够了,至于恋爱,曲宁另有打算——至少不会在他自身无法安定的情况下考虑,也不会和神祇这种寿命超长的生灵谈。
回到在主神身边后,曲宁隐去了自己问的问题,只告诉主神他接下来想去利索斯大原,找预言之神。
处于某种主神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祂想要和曲宁有更长的相处时间,也想为曲宁解决一些不困难的小问题,因此,不用曲宁请求太多,祂就相当积极地配合了他的一切活动。
“嗯……那我带你直接去见祂好了。”
祂拉住曲宁的手,在他疑惑目光中解释说祂要是使用神力带他到另一个地方就必须和祂有肢体接触。
曲宁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却仍然忍不住吐槽一下:费利兹都不用这么麻烦,神力更强的主神反而限制更多吗。
算了,只是牵个手而已,而且主神这么正经,总不能占他的小便宜吧。曲宁说:“好。”
于是曲宁和主神的周围涌动起一片粼粼的星光,曲宁眼前一蓝,星光散去后眼前便换了景色。
一望无际的平原,肉眼可及的大地上长满了青黄色的草,弯弯曲曲的河流静而缓地流淌着,宛如一匹闪闪发光的绸缎。
天空高而远,没有一丝云彩,令人头晕目眩的深蓝从头顶一路倾泻到大地尽头,空气湿凉,曲宁觉得自己的胸腔和大脑都被冰得一震。
“不会眩晕啊。”欣赏了一会四周的景色后曲宁才反应过来,这次传送并不像头一次那样,晕到直接扑在地上。
这一声嘟囔也没被主神错过,祂解释说:“年轻的神祇对于神力的控制比较粗糙,所以才会晕……费利兹带你去祂的神域的那一次,很难受吧。”
其实还好,曲宁现在想起来也并不觉得很难受,反倒是落地这么久了主神还和他手拉手,让他有点难受。
“一点点而已,已经忘了……预言之神在哪里呢?”
一边说着,曲宁一边转过身四处看看,顺势就把手从主神温热的手掌中抽出来了。
“祂在这里。”
主神因手心变空不适了半秒,但没忽视曲宁的要求,祂抬起手,二人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无数道同心波纹在这空气屏障上荡开,像是雨天落在水面上的雨滴,只是更加寂静,更加规则。
随着波浪向外扩散,“屏障”的全貌渐渐显现,原来是一个巨大的、边角锋利的方形金笼。
曲宁再一次被此世界的神力震撼,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掌按住屏障,微微张着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恨不得记下每一个细节慢慢品味。
十来秒后,波纹静止,曲宁和主神能看见笼中中漂浮的神祇了。
祂头发及肩,白色中参杂着几缕纯黑,皮肤苍白,面容精致,瘦削到近乎形销骨立,长到根本不可能在地面行走的衣袍如瀑布般流泻,洁净素雅得不可思议。
“预言之神,祂叫米洛伊斯。”
米洛伊斯手捧一面小鼓,双眼紧闭,鼓面就贴在耳边,祂瘦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似乎在聆听。
“看样子祂心情不错。”
看着曲宁定定地凝视着米洛伊斯,目不转睛,主神好心提醒他:“如果祂心情不好,会变得极为狂暴,对眼见的任何人、任何神吐出恶毒诅咒。”
“因此,祂虽不能出来,但你要躲在我身后小心。”
祂的声音已经压低,但米洛伊斯仍然注意到了他们。
随手丢下小鼓,任它在半空中融化成为清澈的水自由流淌,米洛伊斯睁开金色的眼,扭头向曲宁看来,精准地和他四目相对。
转瞬之间,米洛伊斯已经冲到曲宁面前,隔着薄如蝉翼的屏障和把手掌放在了曲宁的位置上。
被祂的速度吓了一下,但米洛伊斯的眼睛和有什么魔力一般,曲宁只能和祂对视,身体动弹不得。
米洛伊斯根本不在意一边的主神,祂缓缓张开嘴,向曲宁伸出同肤色一样苍白的薄舌,舌面上布满一道道细而狰狞的猩红色纹路,隐隐发着光。
祂舌尖亦有一枚尖尖的黑色舌钉,通体漆黑而光滑,几乎能映照出曲宁愕然的脸。
曲宁被祂的非人感惊住了,从头皮僵直到了脚底,汗毛直竖,舌头也软成一团堵在喉口不能发声。
第12章
在主神发火的前一秒,米洛伊斯移开了祂苍白的手掌和通透的几乎能看到内部构造的金眼,声音如春日的柳丝般纤细柔软:“我已知晓你的来意,不必用语言向我描述你的问题……你想要几条预言?”
“啊、嗯,我——”曲宁有点结巴,心脏跳个不停,连肌肉都隐隐痛了起来。
“鉴于主神的神力已悬在我的颈后,我须告知你,无论你心中要问的是什么,不可贪心对它第三条预言,那将被我的同胞篡夺为诅咒。”
说到“同胞”的时候,苍白的神祇咧开嘴笑了一下,舌面的纹路亦光芒强盛。
“那就,给我两条预言吧。”
话刚说出口,曲宁就感觉浑身轻松,软的舌头恢复了活力,僵的肌肉重新放松,收缩的皮肤也缓缓舒张。
而米洛伊斯亦是满足地喟叹了一声,颇为愉悦地转了一圈,轻声道:“不一样的味道……”
忽地,祂的动作完全停滞,眼睛空茫地看着上方,嘴唇翕动。
“埋头奔忙的旅人啊,能否为风景停留……天地亦为之哀叹呢。”
“飞散的云彩能否重新凝聚回一场暴雨,烈火后的余烬能否重新变回帝国,已展翅搏击的苍鹰能否褪去羽毛重新张口向双亲乞食……”
不是什么很困难的谜语,曲宁一听就知道了——完全就是说他要想回去已经不太可能了,让他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
唉,求预言很顺利,但是内容却很让人难过啊,曲宁想苦笑,费劲地扯了扯嘴角,表情更像是哭。
他的半生总是如此,凡是努力要做的任何一件事,总是不成。
幼年超出同龄人的懂事乖巧,仍然粘不圆破碎的家,只能在亲戚家借住。
工作后,生活慢慢步入正轨了,又无缘无故意外身亡掉进异世界,连真正意义上的神都不能让他返回他原先存在的世界。
他不曾欺辱旁人,也不曾偷窃财物,连背后讲小话、随手丢垃圾都没有,他可以对天对地对任何神明任何鬼怪发誓他没有做过任何有愧的事。
他遵守交通规则,然后被撞死;他对任何人都礼貌又温和,然后成为没有亲友的孤家寡人,他顺从地解决生活的一切困难,耐心地像解开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团,然后命运毫不怜惜地再次给他提出新的难题。
他不幻想一夜暴富成为超级富翁,也不期望搅动风云做个豪杰名人,他只想好好地当一个沉默的普通人,静静地度过一生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呢,到底是上帝还是命运在厌恶他。
曲宁想哭,他不想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主角,他只想当一个建模潦草、无名无姓的npc而已,为什么这么难。
他所祈求的,真的太多吗?
曲宁会突然想这些并不是没有预兆的——他原先就常在内心纠结,只是鲜少表现出来,此刻米洛伊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挖掘了他的灵魂和命运,在无意中放大了他的情绪,使得曲宁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迷惘之中。
而主神则和曲宁完全不同,祂听完预言有些隐秘的窃喜。
祂的全知全能并不是后天习得,而是自祂诞生便和源源不绝的神力一同加诸周身的。
主神知晓,“时间”这柄令牌被天地掌握,包括曲宁在内的一切生灵在内,身上的时间都绝不可逆转。
而让曲宁回去的剩下一条路也同样被封死——他早已吃下此世的食物,呼吸过此世的空气,对于他原先的世界而言,曲宁已经不是“曲宁”,他不会被接受的。
至于为什么不早些提醒曲宁,好让他节省心力,主神认为,由祂阻止未免让曲宁怨恨自己。
况且,为人很随和的曲宁其实在有些事上会特别固执,非要亲身实践过,才肯完全相信,主神能做的,只有帮助曲宁去求证,让他自己接受这一事实。
当然,祂能做的还有把神域布置成一个适宜人类疗愈的、属于曲宁的房间,以帮助彻底曲宁放下过去。
祂的喉咙间压抑着一声愉悦的低吟,几乎已经看见了曲宁被祂用羽绒和云絮团团裹住的景象,人类眼皮下敛,露出的小痣比初生的羊羔更可爱,比晴空下的白鸽更耀眼。
但一切幻想都在祂转头看向曲宁时灰飞烟灭——
曲宁的嘴角弯都弯不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他周身的气味,简直是暴雨浇在世间最苦的物什上,使得主神忽视了其余的一切,只能不知所措地呆站着。
普通人的痛苦和不甘如雪花一样轻盈又微小,但无限多地堆栈起来之后却能像雪崩一样滚落,吞没一切。
曲宁的头已经渐渐低了下去,几乎和身体折成一个直角,后脖颈突出一节一节的骨头,硬硬地扎在主神的视野中心。
曲宁心跳缓慢,胀痛感一直蔓延到胃部。
伸手捂住了痛得最狠的地方,曲宁用力咬住舌头两边,重新支起脖子,不过几秒钟,他的表情又是静而温和的,声音也毫无变化。
“好吧,我记住了,谢谢你,米洛伊斯。”
米洛伊斯已经收取了祂的报酬,祂不享用曲宁的痛苦和哀伤,也不同他共情,因此毫不犹豫地开启了防护,让这座监狱再次把自己遮掩住。
祂不担心主神会记下祂的无礼,因为祂已经看到主神的心为身旁的人碎开了一条裂缝,早已无暇顾及祂这个离经叛道的罪神。
米洛伊斯悠哉地在这个牢房内转了个圈,从空气中随手掬起一捧清水,转瞬间变化一把串连起的眼珠,随着他漫不经心的晃动而发出淋漓的水声。
今日的愉悦比往日更盛,不光是因为曲宁这个异世的人来求祂的预言,更因为祂能预见到,主神的心会因为曲宁而崩解成碎片,然后向祂寻求帮助。
历代的预言之神,还从未曾见过高傲的主神向祂们低头,但那样的光景,已经不远了。
曲宁迅速把持续几十秒的痛苦装进盒子里压在大脑最底下,预备等到某个失眠的深夜再次开启,然后像牛羊一样静静地反刍,直到它们变为能够当作玩笑处理的一部分。
在他的大脑中,这样的盒子有许多,曲宁有时会被压地喘不过气,有时也会把它们像吹蒲公英那样吹走。
总之,他早已掌握了处理自我情绪的最佳方法,在他的方法中,没有一分一毫的“向他人倾诉、求助”的成分在,因此在主神颤抖着嘴唇问他为什么如此痛苦的时候,曲宁熟练地四两拨千斤。
“只是有一点失落而已,我还以为会很顺利呢……也对,跳转时空怎么会那么轻而易举呢,我从那边过来,可是被撞死了一次啊,哈哈哈。”
越说越轻松,曲宁还有余力笑几声,但是主神却猛地凑近他,脸距离他只有三五公分,近到曲宁能看见他眼中的情绪,但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不是他过去熟悉的那几种,所以可以排除嫉妒、得意、贬低、厌恶、怀疑等等。
主神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眉峰锋利,曲宁因心思都兜空了,一半的灵魂都悬浮在□□之外,所以很有余闲欣赏这张挑不出一点错误的脸。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被遮起来了。
主神像是用手掌合住了萤火虫的小孩,蒙在布低下悄悄打开手掌,却发现那只会发光的小虫早已不见。
祂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更加仔细地搜寻,却依然从曲宁身上一无所获。
竟然真有人的情绪能消失得如此干净。
即使是使用神力凝视曲宁,主神也找不到那些苦痛的一点尾巴,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干净。
主神的呼吸变得炽热,并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气恼。
曲宁被祂炙烤得后退,想要拉远与祂的距离,主神却比他更快,用脸颊撞上曲宁的嘴唇,把曲宁想要缓和气氛的玩笑话撞得烟消云散。
主神仍定定地凝视着曲宁满是惊讶的眼睛,祂缓缓开口:“我是主神,我无所不能,你在为什么而痛心,告诉我,我会为你解决。”
曲宁最重要的一根血管就在祂嘴唇旁边,主神已经能透过薄薄的一层皮肉闻到深藏的腥甜气味。
这让曲宁感到危险,比刚才的米洛伊斯更加尖锐的危险。
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直觉自己要是说了不让主神满意的话,这个咬着自己脖颈的巨兽会立马收紧下颌,将他吃进肚皮。
但是他搞不懂主神到底是在为什么而生气啊!
曲宁的嘴唇和主神的脸颊仍然贴着,淡淡的香气从主神身上传来,导致曲宁不能专心,几乎是每思索一秒钟,就要被主神光滑温暖的皮肤夺取注意力一秒钟。
嗯嗯,米洛伊斯说了两条预言,一条内容是珍惜现在,一条内容是我不太可能回去,有什么让主神生气的吗?
——祂的脸好近,睫毛快要扎到皮肤了,呼吸扫得脖子好痒。
珍惜现在?祂对自己一直都很好啊,没道理为此而恼火,而且这不关祂的事吧。
——头发,头发像水一样流下来盖住我了,好滑!
那就应该是“我不能回去”的问题了……也就是说,主神很想让我回去,也很乐于帮助我寻找回去的方法,但是刚才看我对米洛伊斯的预言反应平平,觉得我在贪图这个世界的安逸了,所以才会……
还不等他想完,主神就狠狠地咬住了他的下巴。
“啊——”
曲宁所有的思考都被切断,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惊叫,紧接着他耳边爆出隆隆巨响,宛如雷电相击,主神用双手捂住他的眼睛,再下一秒,他就已经被压在了自己在房间的床上。
神域内风雨大作,室内昏暗得好似夜晚,主神把曲宁贴在自己的身体上与他四目相对,碧绿的眼睛像漩涡一般把曲宁的杂念吸得一干二净。
11/34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