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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母睁大双眼没出声,谨慎又缓慢地后退,她觉得现在儿子的神情格外可怖、身上泛着一层亡命逃犯才有的凶煞之气,半点不见往日老实温柔的模样,令她感觉格外陌生。
直到眼睛捕捉到明鸾兜里露出半截水果刀的形状,明母身形僵住了,后背密密麻麻爬上一层冰冷的寒意。
她怎么忘了,明鸾可是坐过牢的!
“妈,你在害怕什么?”明鸾轻轻地笑了,他见母亲的眼控制不住时不时扫向衣兜的位置,随着踏入屋子的步伐,大方拿出水果刀,并悠哉地将刀刃从藏着的刀套从掰出,朝母亲展示了一下锋利簇新的刀锋。
“怎么样?看起来是不是很薄,我可是特意挑的,等下刺进去的时候就不会疼了。”
许是长久没睡好,声带都是艰涩沙哑的,长久出离的怒意悉数被收敛进一双冰冷的双眸,明鸾猩红着眼低头把玩手中的刀,像在抚摸情人呢喃的唇。
明母本就如惊弓之鸟,听到明鸾这么说,心更是跳到嗓子眼,求生欲令她想疯狂逃离,可双脚却钉在原地,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要稳住、千万不能触动这个疯子哪根神经,万一暴起伤人死的可是自己!
明鸾眼珠子转了转,轻轻的笑从唇齿间溢出,朝四周看了看,开口:“我爸呢?他怎么没在?”
“他、他……他去接小、小澜了。”明母结结巴巴,她的大脑完全被恐惧代替,眼睛直勾勾盯着明鸾手里的刀瑟缩着一副害怕到不行的样子。
“又是他,”明鸾眼皮垂下,指尖摩挲过刀刃擦出一点猩红的血,喉腔里滚出一声诡异的笑,“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会对一个收养的孩子比亲生的好。”
“……”一对上儿子的目光,明母就浑身发毛,惊惧地逐步后退。
常年骑在儿子头上作威作福惯了,从没得到一丝忤逆让她放松了警惕,或许直到此刻才明白,明鸾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物件、也不是什么任人摆弄的宠物。
孩子就是父母的一面镜子,给予什么,誓必就会回馈什么。
当吸纳太多来源于父母阴暗面的情绪后,必定会在某一时刻如数奉还,不是现在,就是将来!
她试图寻找周围有什么能拿在手里用以防卫的东西,格外想念厨房那把剁骨头的砍刀。
明鸾定定地审视着母亲的动作,冷静得就像一个疯子,就在扬刀的那刻,身后老旧的门传来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他垂下手,回身看去,是父亲带着明澜回来了。
明澜刚刚结束高考迎来假期,虽说成绩不太理想,但也算从高压中解放,父母又格外溺爱这个Omega,总是有求必应,这次明澜出去和同学聚会玩到深夜,明父放心不下亲自去接孩子回来。
甫一打开门看到大儿子回来,明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明澜很是惊喜,甜甜地喊了声“哥”。
明鸾没应,沉默地看着父亲,似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感受到气氛暗潮汹涌,明澜很有眼力见,在母亲疯狂使眼色的暗示下趁着这个机会躲回房间。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和你们做个了断的。”
一抹雪亮的寒光扎在明鸾眼底,他张狂的神色划过因疯狂跃动的火光,嘴角高高上扬。
此事自收到短信后就谋划了很久,如今做起来竟是完全感觉不到恐惧,反而升腾起跳脱樊笼的轻松惬意。
凭着心中的恨和对自由的渴望,那柄刀利落地、不带丝毫拖泥带水的,将左臂上一大块肉割下。
他只是善良,可别人总将善良当作软弱,满满的恶意充斥在明鸾周身,这些人欺压起来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觉得他贱骨头、好欺负。
其实骨头一直在,而唯有剔了肉才能看见里面的铮铮铁骨。
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两人都没出声,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一切,一时间周遭安静得可怕。
明鸾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因为剧痛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大片温热的血染红了残缺的衣袖。
因血液迅速流失,呼吸轻缓许多,眼前阵阵发黑,遍布了细密蛛网般的黑点。
血、到处都是鲜红的血。
明鸾俯身将那块沾筋带血、活生生从身上剔下来的血肉捡起来扔到母亲面前,面对母亲惊恐的尖叫,他充耳不闻。
转身面对父亲,“您不是常说,'早知道生出你这么个窝囊废,老子当年还不如射墙上’,现在……”
缓了两口气,明鸾费力笑道,“我还给你了。”
“咣当”一声,染血的刀被丢弃在地上,刀柄上残余一枚纹路不甚清晰的血指印。
明鸾感觉世界天旋地转,昏头转向地快要晕厥,现在一切都和做梦一样,失血的快感令他飘飘然,除了那一瞬的痛手臂上的伤痛竟是达到忽略不计。
周遭时间的流动都缓了下来,一切都像慢动作,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体内肾上腺素在急剧飙升试图保住他。
蛛网裂纹的占据越来越多,眼前的画面也愈发模糊,连父亲狰狞发青的脸色都快看不见了,但他没忘记自己想要做的事、来此的目的。
焚烧理智的、燎原的火将明鸾苍白的脸烧得通红,褪下裤子,但没有全部扯掉,达到他预设的高度,裤子依旧紧紧绷在皮肤上,堪堪露出半个浑圆的屁股。
他颤抖得厉害,但不是因为父母面前袒露的羞耻、而是得逞的快意和疯狂!
他感觉自己快烂掉了,那么就让这一切都腐烂吧!
右手用力握住,搓到手心冒汗,热淋淋的咸腥的汗濡湿了掌心,他一直冷冷地看着父亲,白皙的脸弥漫着一层浅淡的绯色,当然对这个父亲他至始至终不曾抱有什么扭曲的情感。
只是他不服输,子女自诞生伊始,加诸于身的血肉乃至生命都是累累的债,他想要将施加于身上的罪孽都以最难堪的手段偿还。
想必他面色的难看程度比起父亲也不遑多让,直到硬生生将皮肤粘膜搓出血,撕下挂在左臂的半截袖子,将那污秽腥臭的黏液并着左臂流下的血裹了扔在父亲面前。
脸上飞溅的血映衬着他可怖的神情,已然成了个血淋淋的血人,自脚下蜿蜒成一滩血水,左臂指缝“滴滴嗒嗒”流不尽般涌出汩汩的血,连发丝间都粘黏着。
分明站着已是奇迹,却硬生生凭着那股子不屈的心气,晃晃悠悠地去了父母卧室,翻出一本摆在桌面的账本。
这是一本父母特意记载自己从小到大花销的账本,一瓶水、一个鸡蛋都算在里面,连明鸾只要在家、明母所做的每一顿饭都按市价折在里面。
明鸾轻轻晃了晃身子,走出卧室后将账本重重拍在桌上,额角冷汗连成线般滴落。
扶了一下桌面,他感觉自己已是强弩之末,面上血色已尽失,几乎是踉跄着步伐不稳走向门口,殷红的血淌了一地。
明父仿佛看猴戏般几乎是鄙夷的神情,冷眼旁观明鸾的挣扎。对他来说,既然生你养你,那么儿女便理所应当地被掌控,不论如何折腾,都翻不出自己手心。
明鸾将门口的黑色旅行包拖进屋,“刺啦”一声开了拉链,里面是一沓沓捆好的现钞,有零有整,连毛票都是数好的。
他把那些钱一摞摞放在桌上,和这账本一起,血顺着胳膊流下黏在钞票上,一张张浸血的钱,就像他的心在泣血。
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父母,悲泣的双目几乎是被血浸染的赤红,无声地控诉着一切,即便到了这一地步,心依旧隐隐在痛,“割肉还母,剔骨还父。
但您从小到大也没帮过我什么,只多出了那一炮,这里是十三万三千八百七十三块四毛一,我多放了五十,当我出了给你们那次打炮的买套钱。
我把这些都还给你们,现在我也把我还给我自己。从此以后,我们断绝关系,再无瓜葛。”
双眼黑密的蛛网遍布,他再也看不清面前两人的神色,当然他也不想看清,双耳嗡鸣出现白噪点。
身体飘飘然软绵绵的,灵魂都好似升在半空,明鸾跌跌撞撞脚步虚浮扶着墙壁慢慢走出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家的地方。
第54章
明鸾踉跄着出门,心却是轻快的,沾血的唇微微向上勾,像是笑了一下。
就是可惜这身衣服,结着血痂的西装实在不能穿了,被划破的地方破破烂烂,手臂上还流着半截血。
有种哪吒剔骨还肉的感觉,硬气也豪迈,逃出那个窒息的家,郁结于心的烦闷逐渐消散。
仰望黑沉浩渺的天幕,他的脸色是死人样的苍白,沾血的唇却是艳红的上扬的,像一樽美艳的女鬼,可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亲手舍了代表爱情的头发、断了代表亲情的血肉,他殚精竭虑,却又两手空空,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赤条条立于苍茫天地间。
当失血过多倒在路边的时候,明鸾还在想那个账本、那串铭刻在心底的数字,眼角的泪流不尽般,嘴里一直喃喃念着“十三万三千八百二十三块四毛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二十三块四毛一……”
这笔费用构成了他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他的命就值这点钱。他觉得可真贱啊,各种意义上的低贱、廉价。
如果孩子是包装精美、打扮一新陈售在货架上的商品,满怀期待地等待被喜爱自己的父母抱走,那么明鸾就是最不起眼角落、最灰扑扑的那个。
其实他真的是个很乖、很省心的孩子,高考后就不再问家里要钱,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赚的,奖学金下来还会兴高采烈地分给父母。
投资明鸾属于一本万利的买卖,可惜他父母眼瞎硬生生主动断送了衣食无忧的晚年。
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感觉郑佩屿的脸在眼前飘,委屈到极致明鸾哭着对郑佩屿说,“养我真的不费钱,真的。为什么每一个都不要我。”
他将冰冷的脸蛋埋进郑佩屿的胸膛,在他怀里蹭了几下,有泪混着血脏了Alpha的衣服。
疼痛让他皱着眉头轻轻哼了两下,像一个急待确认自己价值的商品,不断推销自己:“真的不费钱的、真的,我保证……”
后来他没力气说话了,闭上眼,流失的血令体温极速失衡,温热的血在身下蔓延热意反哺,他往幻想中郑佩屿的怀中钻了钻,以为会就此在这个寒冷的夜死去。
如果仔细观察,眉眼是带笑的,他在从容赴死。
醒来是在医院,瘦骨嶙峋的身体陷入洁白温暖的被窝,明鸾还没反应过来,胸膛内那颗还在鲜活跳动的心脏依旧承载着孑然一人的痛苦,盯着天花板缓慢眨了眨眼。
“醒了!他醒了!”
听到熟悉的女声,明鸾的手捏紧了被单,偏头看去视线首先对上一张娇俏的脸,是郑书瑶。
不、还不止,郑父郑母也都在。
原来他昏迷后被路人救下,就近送往的医院正是当年郑佩屿发病后治疗的那家,很幸运的是,今晚急诊值班的医生也是相熟的医生。
见送过来的年轻人有几分面熟,又因失血深度昏迷联系不上家属,立即实施抢救后翻出郑佩屿的病案本联系上郑母。
而郑佩屿临走前特意把明鸾托付给了自己家人照顾,没想到明鸾这么一伤,得到消息的二老连同郑书瑶都连夜赶来看他了。
躺在VIP病房柔软舒适的病床上,看着床边围着的三人,明鸾有些无措,明明前一刻还是孤家寡人,连条路边的野狗都不如,如今渴盼已久的亲情,好像一下子满满当当捧到面前。
他只是祈求十分之一的爱,郑佩屿却给了他百分百。
郑母心疼得眼尾发红,不敢碰明鸾包扎好的左臂,属于中年Omega女性柔软温热的手轻轻搭在明鸾扎着留置针的右手,略带责备地说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怜惜自己,伤得这么重。”
苍白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尝到一点甜头的明鸾心缩紧了,枯竭已久的他顶不住如此盛情,突然做出一个可爱的举动,和蚕蛹般蛄蛹着羞涩地将脑袋埋进被子,整个身体都缩了进去。
虽然是责备的话,但心里暖暖的,像浸泡在温水中浑身暖融融的。
郑书瑶依旧笑着喊“嫂子”,插科打诨地说“都是妈你太夸张了,现在嫂子都羞到用被子蒙住脸了。”
后来郑书瑶告诉他,郑佩屿在国外接受治疗,归期不定,在G大的休学申请转为离校状态,已经申请了国外一所大学用特殊学生的身份注册,课程安排随治疗周期变动。
三个人聊着家常,明鸾也时不时能聊上几句,病房内气氛轻松热络,明鸾鼻头一酸,突然觉得有这么一个人如此真心地对待自己,这辈子都值了,现在对于能不能见到郑佩屿这件事相比之下好像不那么迫切了。
因为心里有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是知道有人始终陪在身边的底气。
和明鸾分开的日子,郑佩屿一直靠两人的回忆度过。
他经常问自己,他对明鸾的爱真的结束了吗?
后来才明白,爱没有结束,只是变得更加隐蔽了。
那些繁琐的疗程、痛苦的治疗空隙,他回忆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好的、坏的。没有爱支撑着,过得格外痛苦,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溺亡,独身一人在国外总是想哭。
他离他的爱人太远,情感的泪滴快要枯竭。实在难受想老婆想得厉害,通过电话和母亲崩溃哭诉着说想回国。
后来他又决心留在国外接受治疗,完全是因为妈妈一句话:“你这个样子,怎么和他在一起”。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和明鸾在一起,他幡然醒悟,即便这段时间的短暂离别,也是为了多年后的再次重逢。
明鸾是郑佩屿的初恋,初恋总是刻骨铭心的,他这辈子只在等这么一个人,决心要将对方变成此生唯一的挚爱。
三年后,郑佩屿修完学分,病症也得到暂时的遏制,他决定提前回国。
三年的时间,黎宴的公司也小有规模,明鸾的身心经过磨砺不复羸弱,完全是成年人应有的体魄,在业内冷静理智成为他的代名词。
下班回到出租屋,他看到门口被塞了一张颜色艳彩的广告纸,捡起来打算扔掉前短暂地扫了一眼,是男科医院的广告。
没想到这小广告还真对症上了,明鸾摇头笑了一声揉乱了开门扔进垃圾桶。
自三年前那事后留下心理创伤,从此他就阳痿了,再也硬不起来。
按部就班如往常一样做饭、吃饭、收拾卫生,出门倒垃圾。
其实他昨晚根本没睡好,眼底泛着淡淡的黑青,但今天一整天他的情绪都无比亢奋。
因为郑书瑶告诉他郑佩屿快回来了,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天,如果到家了会发消息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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