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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姝……”顾绥伸手拂去人眼角未干的泪, 低低地唤人的名字。
她望着商姝酡红的面颊, 还有那湿润的眼眸:“所以……这是答应我了吗?”
商姝紧咬着下唇, 直到深深的齿痕快要冲破血肉, 她方才肯罢休,她垂着眸,自顾自扯出那个甜腻的笑。
“顾绥,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龙舌兰般的落日转瞬化为漆黑的夜,没有月光, 看不见星星,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顾绥的声音抖得厉害, 像是从云端坠落深渊。
“字面意思。”商姝后撤了半步,脚步有些虚浮。
“我以为, 我的回应会让你开口,但你好像并没有这个打算。”
她动了动唇, 声音轻得像羽毛。
“六岁那年生日的晚上, 我问妈咪要去哪, 她没有开口, 第二天清晨迎接我的, 是她冰冷的尸体……几个月后,我问商韦为什么不能陪我去看妈咪, 他也没有开口,之后……我的家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商姝自嘲地笑笑,又落下一滴泪。
顾绥想再度伸出手去碰人的脸,替商姝拭泪, 却被对方挡在了半空。
“你看,我其实早就知道,我没办法从一个不想说的人嘴里问出答案,可我偏偏就是不肯相信。”
商姝深呼吸,盯着那光洁的大理石地板。
“我不知道你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现在又为什么会回来,这三年你都去了哪里,有没有新的伴侣,会不会和别人接吻,和别人上床……我不去问,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想说,我就一定会知道,但如果你不想说,那我再怎么问都没有用。”
“可因为是你,所以我抱有一丝侥幸,我幻想,我赌你会给我一个答案,可我真的累了顾绥,我不想再问了。”
商姝轻轻摇着脑袋,摇一下,世界就跟着晃一下,像坐在倒吊的过山车上,像溺在咸涩的深海里。
“阿姝……我……”顾绥下颌颤抖着,她张张嘴,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算了吧顾绥,我们……”商姝哽咽。
“等你愿意开口的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说完,她深深望了一眼顾绥悲戚的双眸,转身离去。
顾绥僵直在原地,双腿像被灌了铅,她的背跌靠在墙上,胸腔被撞得嗡鸣,她的身子缓缓滑落在地,手指插进发间,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被包裹在滚烫的细沙,被毒辣的太阳炙烤,灼热的空气将鳃丝粘起,她几乎快忘记要如何呼吸。
胃隐隐作痛,她指尖用力抠着墙壁站起,扶着墙一步一步向外走着,周遭开始喧闹,人逐渐多起来。
“小姐,需要帮忙吗?”侍应生注意到她的异常,好心地上前询问。
顾绥摇摇头,走到角落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她知道自己这个状态开车一定会出事,她……还得活着。
*
商姝立在颐景湾的阳台,面无表情地吹着冷风。
商韦还算良心未泯,在何兰黛走后,把她留下的房产全部记在了商姝名下,颐景湾就是其中之一。
商姝喜欢这个阳台,很大,大到可以装下她的每一次伤痛。
一次被丢下,一次主动推开。
这两者的伤害程度对她来说没什么差别。
所以她本以为,此时此刻的自己应该在这里嚎啕大哭,或者砸碎几只酒瓶歇斯底里,可事实是她比以往还要平静。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有点恍惚,因为三年前她也有过同样的阶段。
Freeze。
“当大脑感受到极端威胁时,会激活交感神经,分泌大量肾上腺素和皮质醇,这种状态下,身体更倾向于‘生存优先’,大脑会自动启用麻木机制,暂时屏蔽情绪的爆发,以避免精神被瞬间压垮。”
这是梁宛之给她科普过的理论。
她又想到梁宛之的一语中的,而现在大概可以称为一语成谶。
她还是失去她了。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问并不是她的最后一赌,临别时的转身才是。
可惜,她又赌输了,这一次没有人拉住她的手,没有人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谁让她甘愿做赌徒呢,都是活该。
冷风醒酒,想借着醉意睡觉的计划也随之落空,商姝翻出了一包没拆封的烟,抽出一支,在黑暗中望着那被点燃的火光,却没抽几口,只静静等着它在手里烧尽。
她想,如果没有偶然重逢,她合该是现在这样,这段时间以来的一切,说不准真是老天给她安排的一场梦。
没事的。
没有顾绥的生活也不过就是那样。
三年她不是也照样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做到。
翌日,商姝在大床上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噩梦,或者说就没有做梦,算不上多神清气爽,却已经属于她睡眠标准里的上等。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宋兰也一早就来了,给商姝准备好了下午要参加珠宝展答谢宴的礼服。
昨晚喝多了酒,商姝让管家简单煮了点粥,邀请宋兰也一道吃起了午餐。
“昨天,是你告诉她地址的吗?”商姝搅着碗里的粥,淡淡开口。
“什么?”宋兰也被问得一懵,因前几天应酬替商姝挡酒喝得过头,商姝心疼下属,就没再让她跟着酒局。
她在脑子里快速地检索着,试图找到记忆中包含“昨天”、“她”还有“地址”这三个关键词的信息,最终检索失败。
但她知道那个“她”除了顾绥再没有旁人,又结合起商姝这些天近乎“疯狂”的工作行径,猜出这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
见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商姝喝了口粥:“没事。”
其实她也不知道这种时候问起还有什么用,可她就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不过对此她倒也坦然,毕竟戒断总得有个过程。
这回轮到宋兰也想发问了,可她还是维持着应有的边界感,试图用粥堵住自己的嘴。
商姝熟悉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放下汤匙擦了擦嘴:“关于她的事,就不用告诉我了。”
言外之意,关于分享我的事,你也自己掂量着办。
“好的。”宋兰也怎么会听不出来,她在心里默默垂泪,自己才几天没看住,这两个人怎么就吵架了呢。
商姝“平静”地吃完午餐,收拾一番,和宋兰也前往了答谢宴。
主办人,参展商,VIP客户,媒体,说是答谢宴,实质上更像是借着珠宝展余韵的Networking。
纪楠和纪颂宁从不远处走过来,商姝举着香槟示以微笑:“纪馆长,恭喜。”
一次成功举办的展会,不仅可以提升博物馆的知名度,对馆长纪楠来说,更是一种职业声誉和行业资源,以及未来机会的累积。
纪楠满面红光:“商总同喜。”随后她看了眼身边的纪颂宁,“我听Sonia说了,真是没想到你们两个人还有这样的前缘,还要多谢商总这段时间对Sonia的照顾。”
商姝笑了笑:“纪馆长言重了,谈不上照顾,是合作愉快。”
纪颂宁边大方地笑着,边将商姝从场面话中拉走:“妈,我和学姐去那边聊。”
纪楠自然没什么意见。
两人来到一处安静的角落,纪颂宁眉眼弯弯:“这几天学姐也很忙吧?”
自从吃完上次那顿饭,两人把话说开决定做朋友之后,她们就没什么机会再见,纪颂宁这几天忙着在展会上跑东跑西,商姝则和她在不同的“战场”,所以,她也只粗略的瞟到过几眼商姝的身影,别说聊天,两人连招呼都没打上。
“嗯,元气大伤。”商姝轻笑,抬起酒杯抿一口。
不过她说的的确是实话,元气大伤,身体和精神都是,她现在算是强撑着这副躯壳,等这场结束,她是认真打算好好休息一阵子。
“怎么样,你那边都还顺利吧?”商姝想起刚才纪楠好看的脸色,想必是一切顺利。
纪颂宁沉吟片刻,对接下来的话似乎有点踌躇:“展会上倒是没什么,就是……”
“什么?”商姝难得见人这副犹豫的模样,不禁有些好奇。
纪颂宁晃了下酒杯:“我昨天……在威尼斯人碰到商知意了。”
商姝闻言挑挑眉,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有些合理,毕竟她知道昨天商知意在那,只是没想到纪颂宁也会这么碰巧。
想起两人之间的旧事,又回想到商知意那副样子,商姝忍不住问:“她没为难你吧?”
纪颂宁笑笑:“她没有认出我。”
商姝闻言,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我本来以为再见到她时会害怕,或者我们会剑拔弩张地争吵,但并没有,她没认出我,我对她……心里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学姐你说是不是很神奇。”纪颂宁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商姝将酒杯放在一旁,沉默了很久才认真地开口:“Sonia,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很欣慰。”她弯弯唇,语气温和,“你没有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很了不起,现在的你自信,优秀,以后只会越来越好的。”
看着纪颂宁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的帮助小女孩,商姝由衷对这份成长感到高兴。
“谢谢……”纪颂宁听着,面色渐渐恢复如常,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不舍:“对了……过完圣诞,我可能就要回加国了,那边的皇家博物馆有个很好的项目机会,我还是想去试试。”
商姝点点头,表示认可:“听起来很不错,你之前一直在那边上学,感觉那里博物馆的体系会比澳城更适合你。”
“嗯,我也这么觉得。”纪颂宁笑得灿,笑嘻嘻地说道,“那学姐可不要太想我。”
商姝被人的幽默逗笑,也跟着开玩笑道:“放心吧,不会的。”
第47章
需要管家来接, 顾绥的理由是自己喝了酒。
而作为专程来接的管家,看着身上没有一丝酒气,面色冷若冰霜二小姐, 她虽不明所以, 却依旧顺从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只是管家发现自从那晚回来, 水岸就开始安静得可怕。
商小姐再也没来过, 二小姐也几乎不再主动说一句话,对她日常的询问和对话,回答也是能简则简,能省就省。
一连几天,顾绥都没再出门, 甚至可以说没怎么踏出房间,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 没日没夜的看着文章,管家来叫她吃饭, 她就机械地应付两口,这还是因为怕管家给顾祺通风报信。
清晨, 她照例应付完早饭, 回房间的路上却看见管家手里抱着商姝的睡衣。
“你要拿去哪?”
管家停住了脚步, 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这还是这么多天来, 二小姐和她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语气……寒冷彻骨。
“上次商小姐走之后,这衣服洗好就一直在次卧放着, 现在……我正要收进衣帽间。”管家边说边看着人的脸色。
她本来还想说“以为商小姐当晚还会回来住”,但却硬生生被她家二小姐那铁青的面色吓得憋了回去,她并不想弄丢这份工作。
“放着。”顾绥沉声吐出两个字,神色冷淡。
“好的。”管家被人的气场弄得有些瑟缩, 应下之后快速逃离了现场,将衣服重新放回了次卧的床上。
顾绥回到书房,有些麻木地坐在电脑前。
她一直没有踏进那间次卧,因为她觉得,只要她没亲眼见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就可以假装她的小姑娘还会在某天清晨,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连日机械地过活,让她快要分不清日期,只是靠着分辨白天与黑夜,简单判断出又过完了一天。
她连角膜塑形镜都记不清哪天戴了,哪天没戴,以至于电脑上的文章,开始在她眼前变得模模糊糊。
顾绥摸出抽屉里的框架眼镜戴上,是一副银边细框,本是她拿来应急备用的,可之前小姑娘偏偏喜欢看她戴,说是看起来有种禁欲的x张力。
那时候,她并不懂这些潮流新奇的词汇,但依旧对小姑娘予取予求,算起来,这副眼镜用在看字这种正经事上的时间反而不多。
戴了一阵子,她有些迟钝地摘下丢在一旁,短暂停戴OK镜的视力退化速度没那么快,所以度数并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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