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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并没打算停下,口腔,咽喉,再到肺,顾绥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极有灵性的学生,脑袋开始晕乎乎的,心脏跳得很快,只是她觉得尼古丁在她身上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多巴胺的分泌增量没能让她的焦虑减退丝毫。
零星的烟灰掉落在兔绒地毯上,顾绥慌乱地拂去,有些后悔侵染了小姑娘待过的地方。
她掐了烟,把头倚在床沿,床上还放着小姑娘的睡衣,顾绥想伸手去摸,却又因萦绕在指尖的烟味退却,可她似乎忘了,这整个房间都早已烟雾缭绕。
顾绥缓慢地眨着眼,回想着过去的三年时光。
这三年对她来说很矛盾,在黑暗中期盼着光明,时而觉得短暂,时而又觉得漫长。
Lauren弥漫型胃癌。
那个她一直以为的肠胃炎。
这一分型好发于年轻人和女性群体,该死的特点是症状隐匿,癌细胞一粒粒分散在胃壁,早期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异常,这导致许多患者在确诊时就已经属于局部进展期,而她很不幸就是其中的一员。
顾家每年都会给家族成员进行健康检查,可她因为忙于学业,连续几年都没有回去,如果不是因为周绫身体不好,总念叨着两个女儿没一个肯回家,在那年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恐怕还没机会发现。
那时,她满心记挂着千里之外的商姝,所以只在澳城待了不到两周,最后几天匆匆做完检查就飞回了爱城。
得知病理报告的那天,是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
“上次给您做胃镜时,我们取了可疑黏膜区域的小块组织进行了活检,病理结果显示,您胃里的确发现了癌细胞,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癌症已经侵入到胃壁的肌层,同时有几个周围的淋巴结被癌细胞累及,但还没有远处转移,这在医学上属于Ⅱ期……”
顾绥只记得接到这通电话时,她还在灶台前,为刚在学校下课的商姝煮着汤。
电话这头,关火后的汤仍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响着。
电话那头,顾家的医疗中心内寂静的无比可怕。
顾祺推掉了一场重要的股东大会,在十分钟内赶到,顾绥在电话里,听出了姐姐极力掩饰的哭腔。
可说来多少有些没良心,顾绥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顾祺,不是周绫,也不是顾玉山,而是她还在回家路上的小姑娘。
“治疗方案是什么?”这是顾绥听到这一切后,淡淡问出的第一句话。
“需要尽快手术,切掉大约三分之二的胃,并清扫周围的淋巴结,这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法,根治性手术加上标准辅助治疗后,五年生存率大约在55%至70%……”
顾绥向来是个理解能力极强的人,即便在这件事上也不例外。
“意思是,只有一半到三分之二的患者,可以活过五年,对吗?”
话毕,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了顾祺的哭泣,还有因动作产生的衣料摩擦声,以及其他人一声声的“顾董”。
“阿绥……你得回来。”
顾绥听着姐姐颤抖的嗓音,像是无助地乞求,她只闭了闭眼,叮嘱姐姐不要告诉爸妈。
临别前的那一夜,她把小姑娘哄在怀里,一遍遍说着“我爱你”,又在人睡熟后,最后一次吻上了那柔软的唇。
接下来的日子里,顾祺为她找了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很快就进行了机器人辅助腹腔镜胃切除手术,这种技术留下的切口很小,只是顾绥依旧会感到疼痛。
最难熬的辅助化疗阶段,从第一天起,随着药物进入安置的静脉输液港口,顾绥的手脚就开始变得冰冷麻木,头晕和恶心感源源不断地席卷而来,顾绥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勉强咽下些汤汤水水。
手术之后残留的胃本来就小,化疗的副作用,让顾绥的味觉也发生了变化,很多东西吃起来会有难以下咽的金属味,就连水果也变得酸涩,吃了吐,吐了尝试着再吃,到后来医生给顾绥用上了全套止吐药,只是效果依然没有很显著,反反复复,顾绥的体重开始快速下降。
葡萄糖,氨基酸,钙剂,镁剂,为了防止营养不良,顾绥源源不断地接受着这些补液,手背和手臂静脉处都被扎得青紫,几乎快要找不到下针的地方。
顾绥只能强迫自己进食,从闻到食物的味道就忍不住呕吐,到将热食换成冷粥、果泥等冷食更容易入口,她终于可以顺利咽下一些东西。
可摄入依然远跟不上消耗,顾绥的体力越来越差,她四肢无力,只能瘫软在床上,克制着自己尽量小声的痛苦低吟,到后来甚至连餐具都有些拿不动,顾祺和顾相宜时常在她的床边抹泪,她也只能努力动动唇角扯出一抹笑,连安慰的话都没力气说出口。
大约第二个疗程后,顾绥开始掉发,她戴上了顾祺提前为她准备好的帽子,只是在两人来看望她,陪在她身侧时,顾绥大多选择闭上眼睛让她们以为她睡了,其实那弥漫在身体每一个角落的副作用,让她难受的根本无法入睡,只是顾绥觉得这样装睡,就不用透过她们怜悯的眼神,照见她憔悴的模样。
心理与身体的双重折磨快要把她逼疯,顾绥觉得自己连流泪的力气都要拿不出来,她无数次庆幸,她的阿姝没有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只是她知道她不能放弃,她得活着,顾绥从来不信神佛,可如今她竟也开始祈求保佑。
她虔诚地祈祷。
如果可以,愿老天能够让她活下来,因为她的阿姝还在等着她回家。
如果不能,那就愿她的小姑娘把她忘了,求神明保佑阿姝无病无灾,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天,她逐渐恢复了食欲,她的身体开始好转,癌细胞也没有复发或转移,她不用再经历那样的黑暗。
日复一日,顾绥终于熬过了风险最高的三年,她无比期待着下一个春夏秋冬,没有一天不在渴望早日与她的小姑娘重逢。
想到这,顾绥的唇角不自觉弯了弯,她拿过一瓶酒打开,紧握挂着水珠的瓶身,将有些回温的威士忌送入口中,酒液顺着喉咙下行,扩散至胸口。
很辣,很苦。
手术后的胃容量减小,消化功能下降,她对酒的反应会比普通人更为强烈,她清醒地知道她不能多喝。
可清醒,心就会痛个不停,她控制不了,她现在急需甩掉这份清醒。
一口接着一口。
“阿姝……”顾绥有些醉了,她对着空气轻声呢喃小姑娘的名字。
她承认,当她看到那份协议,听到那句“告别”的时候她彻底慌了。
她以为只要她做的足够多,足够好,就可以用行动将那些过往轻轻揭过,可她低估了商姝的执着。
她以为只要商姝可以幸福,那么即使那份幸福与她无关,她也可以坦然祝福,可她低估了自己的贪心。
她一想到她的阿姝有一天会戴着别人送来的戒指,穿着漂亮的婚纱,和别人许下誓言,步入婚姻殿堂,她的心就像在被一刀刀凌迟。
她何尝不清楚,将这一切和盘托出能让她变得轻松,可是她没办法开口,她不敢想那个和盘托出却不被原谅的结果,更何况明明隐瞒在先,选择独自扛下一切的是她,可如果商姝一旦知道,就必定会内疚自责一辈子。
她不想让她们之间的信任留有裂痕,更不想她们的爱情永远和怜悯与愧疚捆绑在一起。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可以自己熬过,哪怕再痛苦上千百倍,她也能够承受,可一想到那朵金盏花,想到她的小姑娘曾在噩梦中挣扎,她就心痛到难以呼吸。
害商姝患上心病已经足够让她懊悔,她不需要,更不想要商姝分担她的痛苦,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因为那是她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是她放在心尖上的至宝。
只要商姝可以放弃这个答案,她就还有一百种方式可以让她们重新开始,可她唯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
她被困在了自己布下的死局。
这一次,她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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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非专业数据仅供娱乐请勿参考 感恩~
第52章
顾绥再次醒来在柔软的兔绒地毯上, 是因为顾祺的破门而入。
顾祺一打开门就被满屋的烟味混着酒气呛得咳嗽,看着瘫倒在酒瓶堆里的顾绥,她又急又气, 几乎快要昏厥。
都怪她大意, 她昨天就知道顾绥这样肯定要出事, 只是她还以为两人在演出见了一面, 至少能带来些许转机。
“顾绥,你疯了吗!”她冲到顾绥身前,一把将人捞起。
顾绥几乎没有听过顾祺用这种声音说话,尖锐而凄厉,还夹杂着些许哭腔。
头很痛, 很晕,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沉默地听着来自顾祺的审判,任由姐姐抓着她的衣领摇晃。
“你说话, 你说话啊!”顾祺气极了,想要把人打醒, 可那抬起又悬停在半空的手掌, 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终是喘着粗气, 头发凌乱地跪坐在妹妹身边, 无助而无力, 任谁也看不出,这是前一秒还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顾董。
“顾绥, 你不想活了吗?”她哭着松开紧抓在顾绥衣领上的手,掩上脸颊,“你忘了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怎么能这么冲动, 这么不顾后果。
她将话哽在喉头,四下无声,唯有顾绥的轻喘,和她微弱的啜泣。
待到顾祺的情绪终于平复,她望着面容憔悴的妹妹缓缓开口:“你以为这么多年,就只有你一个人不好过吗顾绥,我亲眼看着我的妹妹一天天变得虚弱消瘦,在死亡边缘徘徊,你想过我有多煎熬吗?”
“可我不敢说,我一个字都不敢说,我是你姐姐,我得照顾你,我得强颜欢笑,不能再给你一丁点压力,我还怕相宜跟着担心,甚至怕她藏不住担心反过来影响你……”
顾祺哽咽,伸手将头发捋向脑后。
“我替你瞒着顾家,直到现在我都还每天一睁眼就在庆幸,还好你撑过来了,那段时间我连做梦都是他们追着我逼问打骂,他们问我为什么瞒着他们,责怪我没能做一个好姐姐,没能照顾好你,如果你真的不在了,就是我害他们不能见到小女儿最后一面……”
顾祺深呼吸,抹去脸上的泪痕:“所以顾绥,你现在这样对得起我,对得起你自己吗?”
“姐。”
沉默良久,顾绥终于哑着嗓音动了动唇。
“对不起啊,我只是……太难受了。”
头隐隐作痛,胃里有些灼热,她微微蜷起膝盖,将腿抱在臂弯里。
“是因为商姝?”顾祺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有些明知故问。
顾绥喉头轻颤,心中的酸涩又如潮水般涌来,她低着头,任由长发垂落在脸侧。
“她……可能要答应相亲了。”
相亲。
顾祺揉了揉眉心,想起了前不久她才婉拒出席了商知意和陈煜的订婚宴。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她们这个圈子里,豪门世家各自打着算盘彼此相看,选到合适的进行资源互补,用家族成员的婚姻完成利益绑定,以实现价值最大化。
澳城圈子小,通常这个过程不会进行太久。
双选,相亲,谈妥,订婚,结婚,生子。
一旦开始,参与者就进入了这快速而模式化的人生。
顾祺当年本来也会这样,只不过过程出了点意外。
顾祺有位出身航运世家的青梅竹马,两人两情相悦,两家也都很满意,就等着到了年纪定下婚事。
可是后来,随着港城等地的港口规模迅速扩张,加之澳城有限的天然水域,无法再承接大型国际航运业务,于是传统航运家族开始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支撑。
随着时代转型,□□业开始成为澳城的绝对核心,爆炸式收益让澳城的资源进行了重新分配,顾家如日中天,家族对澳城□□业几乎是垄断地位。
于是顾玉山开始重新考量顾祺的结婚对象,甚至想让她联姻港城或者葡萄牙的豪门望族,以便让顾家更上一层楼。
可顾祺不肯答应,她非竹马不嫁,后来更是为了抗衡顾家,抢先怀上了顾相宜,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顾玉山成全她们这对爱人。
可惜就在顾家即将松口时,竹马家族却认为顾家先背信弃义,如今是没办法了才来考虑自己这个下下策,因此说什么也不肯点头,强行带走了竹马,举家移民海外,断绝了两人的一切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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