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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砚白蹲在旁边,脸色难看。他撕了块还算干净的道袍布,草草按在叶清弦胸口,血很快把布浸透了。他摸出个小瓷瓶,倒了点药粉撒上去,药粉混着血,糊成一团,看着更瘆人。
“死不了……”沉砚白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疲惫,“就是……元气大伤……得养……”
叶清弦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她偏过头,看向草堆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影。
江临还躺着,盖着那件血泥糊满的外衣,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口气。灰仙临走前,那三根草绳香烧到了底,灰白色的香灰掉在地上,堆成个小堆。灰仙临走前,爪子(用叶清弦的手)沾了点香灰,又混了点叶清弦伤口流出来的血,在江临心口位置抹了一把。黑乎乎、粘腻腻的一团,糊在皮肉上,看着就恶心。可说来也怪,就这一把糊上去,江临背上那七个血窟窿里渗出来的黑血,好像……少了点?他那破风箱似的呼吸声,也稍微……稳了那么一丝丝?
灰仙没白要那三滴血。它真给了点东西。可这点东西,顶多就是给江临这破船多塞了个窟窿眼儿,离救命还差得远。
“井……树心……”叶清弦喘着粗气,声音像蚊子哼哼。灰仙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嗡嗡响——血婴树的根没死透!树心就藏在老宅祠堂那口枯井底下!得找到它!用江临的血混着她的血,画个什么“烧鬼符”,烧了那树心,才能断了血婴树的根!断了根,江临吞下去的那鬼东西才能消停,他才有救!
可下井?找树心?画符?烧了它?叶清弦想想就头皮发麻。她现在走路都打晃,胸口疼得要命,腰也跟断了似的。江临更是个活死人。就靠沉砚白一个半残的道士?
沉砚白没吭声。他盯着地上那堆灰白色的香灰,眼神沉得能拧出水。灰仙的话,他也听见了。这事儿,凶险。可不去?江临撑不了多久。那鬼东西要是再闹起来……
“走!”沉砚白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他咬咬牙,弯腰把地上那点灰白色的香灰小心地刮进一个小布袋里,揣进怀里。又走到墙角,把那袋被老鼠啃剩的、发霉的陈谷也拎上。灰仙要的“报酬”,得带上。
“能走吗?”他看向叶清弦。
叶清弦咬着牙,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起来。每动一下,胸口都像被刀子剜。她扶着墙,喘得厉害。“能……”她声音发颤。
沉砚白没多说,走到草堆边。江临还昏迷着,脸色白得像纸。沉砚白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人背起来。江临很轻,骨头硌人。背上那七个血窟窿被布条裹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染红了沉砚白的道袍。
三人,一个重伤,一个半死,一个半残,就这么互相搀扶着(主要是叶清弦扶着墙),一步一挪,朝着老宅祠堂的方向蹭过去。
祠堂在老宅最深处。月光惨白,照着破败的院子。祠堂的门半开着,里面黑得跟墨汁一样,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香烛灰烬的味儿混在一起,冲鼻子。
沉砚白背着江临,叶清弦拄着根捡来的破木棍,跟在后面。进了祠堂,阴风嗖嗖的,吹得人后脖颈子发凉。祠堂正中央供着叶家祖宗牌位,黑压压一片,落满了灰。牌位前的供桌早就塌了半边,香炉倒扣在地上,里面全是灰土。
祠堂角落,果然有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些模糊的符咒,早就被磨平了。井盖边缘的缝隙里,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
“是这儿……”叶清弦看着那口井,心头发毛。灰仙说树心就在这底下。
沉砚白把江临小心地放在墙根,让他靠着。江临依旧昏迷,呼吸微弱。
“你守着。”沉砚白对叶清弦说,声音低沉。他走到井边,蹲下身,双手抓住青石井盖的边缘。石板又厚又沉,还糊满了湿滑的青苔。他试了几次,脸都憋红了,才勉强把石板挪开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淤泥和某种腐烂甜腥的恶臭,猛地从井口喷了出来!熏得人直想吐!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沉砚白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井口往下几尺。井壁湿漉漉的,糊着厚厚的黑绿色苔藓,苔藓底下,隐约能看到青砖的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是……一道道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根须?!它们深深扎进砖缝里,像活物一样微微搏动着!和祠堂后院那口井壁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根须,似乎……更粗壮?!搏动得……更有力?!
“根……还在……”沉砚白脸色凝重。他捡起一块碎石,扔了下去。
碎石落水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底下有水?不深?
“我下去。”沉砚白沉声道。他解下背上的青铜短剑,递给叶清弦,“拿着防身。”又摸出几张黄符塞给她,“有东西上来……贴它!”
叶清弦接过冰冷的剑和符纸,手心全是汗。“你……小心点……”
沉砚白点点头。他脱下破烂的道袍,露出里面的短褂。又把裤腿扎紧。他深吸一口气,抓住井口边缘湿滑的青苔,身子一翻,慢慢滑了下去。
第33章 井下树心(下)
井壁滑腻腻的,全是苔藓。沉砚白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往下挪。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井壁间晃动,照出那些搏动的暗红根须。越往下,根须越密集,搏动得越有力!那股腐烂甜腥的恶臭也越浓!
下到大概三四丈深,脚碰到了水。冰凉刺骨!水不深,刚没到小腿肚。水底是厚厚的淤泥,踩上去软乎乎的,直往下陷。
沉砚白站稳身子,举着火折子四下照。
井底不大,像个倒扣的碗。井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红的根须,像一张巨大的血管网,还在微微搏动。根须的源头,汇聚在井底中央……水底下?!
他弯下腰,忍着恶臭,伸手在冰冷的淤泥里摸索。淤泥又粘又滑,带着一股子腐臭味。摸了几下,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他心头一紧!用力扒开淤泥!
淤泥下,露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像块……腐烂的木头疙瘩?!有脸盆大小!暗红发黑,像是浸透了血!那些搏动的暗红根须,正是从这块“木头疙瘩”里延伸出来的!密密麻麻,像血管连着心脏!
树心!血婴树的树心!
沉砚白强忍着恶心,双手抓住那块冰冷的“木头疙瘩”,用力往外拔!
淤泥被搅动,腥臭扑鼻!那“木头疙瘩”像是长在井底,纹丝不动!根须剧烈地搏动起来,像是在反抗!
沉砚白一咬牙,用上全身力气!
“木头疙瘩”被他硬生生从淤泥里拔了出来!带起大股腥臭的黑泥!
树心离了淤泥,暴露在空气中。暗红的表面,那些坑洼处,竟然……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怨毒的邪气,猛地从树心上爆发出来!
井壁上那些搏动的根须瞬间疯狂地扭动、抽搐!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无数条毒蛇被惊醒了!
“呃啊——!!!”井口上方,突然传来江临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
“江临!”叶清弦惊恐的喊声从井口传来!
沉砚白脸色剧变!树心一动,江临就有反应!灰仙没说错!这鬼东西和他吞下去的树核连着!
他不敢耽搁,一手抱着那冰冷滑腻、不断渗着“血”的树心,一手抓着井壁的根须,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
根须被他扯断,流出更多暗红的粘液!井壁剧烈震动!淤泥翻腾!
他好不容易爬到井口,叶清弦赶紧伸手把他拽了上来。
沉砚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怀里那块暗红的树心还在微微搏动,渗着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气。
墙根下,江临蜷缩着,身体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他背上那七个血窟窿,又开始往外渗黑血!裹着的布条瞬间被浸透!
“快……画符……”沉砚白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嘶哑。他从怀里摸出朱砂、黄纸,还有一支秃了毛的毛笔。灰仙说的“焚邪符”,他只知道个大概样子,只能硬着头皮画!
叶清弦看着那块渗血的树心,又看看痛苦抽搐的江临,一咬牙,走到江临身边。她拔出沉砚白给她的青铜短剑,剑锋在江临胳膊上划了一道!黑红色的、带着腥气的血涌了出来!
她又咬破自己的食指,挤出血。
沉砚白把朱砂倒在黄纸上,叶清弦把两人的血滴进去。沉砚白用秃毛笔搅和着血和朱砂,手抖得厉害。他凭着记忆,在黄纸上飞快地画出一个扭曲复杂的符文——焚邪符!
符刚画完最后一笔!
那暗红的树心猛地剧烈搏动起来!一股狂暴的怨气冲天而起!井壁上那些根须疯狂舞动!整个祠堂都似乎在震动!
墙根下的江临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双眼猛地睁开!瞳孔……变成了……熔金般的竖瞳!里面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充满了狂暴和……痛苦?!
“快……烧!”沉砚白厉喝!把画好的血符猛地拍向那块搏动的树心!
叶清弦也扑过去,把火折子凑向符纸!
轰——!!!
血符接触到树心的瞬间,猛地爆燃起来!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整块树心!火焰中,无数扭曲的婴儿面孔在无声地尖叫、挣扎!发出刺耳的、灵魂层面的尖啸!
“嗷呜——!!!”江临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身体疯狂地扭动!背上七个血窟窿里喷出大股黑气!他熔金的竖瞳死死盯着燃烧的树心,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丝解脱?!
火焰越烧越旺!树心在火焰中疯狂扭曲、变形!发出“噼啪”的爆响!那股怨毒的气息在迅速减弱!
成了?!叶清弦心头一喜!
可就在这时!
燃烧的树心深处,猛地裂开一道缝隙!一颗……核桃大小、暗沉发黑、布满血丝的……眼球……猛地从缝隙里……睁了开来?!
眼球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叶清弦!瞳孔深处……倒映出……一张……苍白、扭曲、带着怨毒笑容的……女人脸?!
第34章 噬魂凶瞳(上)
祠堂里死寂一片。只有那块暗红树心在火焰里“噼啪”爆响,像烧着了湿柴火。暗红的火苗舔着那东西,黑烟滚滚,带着一股子皮肉烧焦混着烂木头沤馊了的恶臭,熏得人脑仁疼。
叶清弦瘫在地上,胸口那三个血窟窿疼得她眼前发黑,喘气都带着铁锈味。她看着那团烧着的树心,心口那块长命锁烫得像烙铁,压得她喘不过气。
墙根底下,江临蜷着,身子还在抽抽,喉咙里“嗬嗬”响,像破风箱漏风。背上那七个血窟窿,黑血慢慢往外渗,把裹着的布条都泡透了。沉砚白拄着剑,半跪在火堆边,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血沫子。他死死盯着火里那块树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火苗子忽闪忽闪,树心烧得缩了水,黑黢黢的,裂开一道道口子。那股子冲天的怨气,好像……淡了点?
叶清弦刚想松口气——
一声脆响,像踩断了干树枝!
树心正中间,猛地裂开一道大口子!裂缝里,一颗……核桃大的……眼珠子……猛地……睁开了?!
眼珠子血红血红的,布满蜘蛛网似的黑血丝!瞳孔缩成一个小黑点,死死……盯住了叶清弦!
叶清弦浑身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那眼神……冰冷!怨毒!像毒蛇!更吓人的是,那血红的瞳孔深处……映出来一张……惨白惨白、咧着嘴怪笑的女人脸?!
叶红玉?!是她姑母?!
“呃啊——!!!”墙根底下的江临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像被扔进油锅的虾米,弓着背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背上七个血窟窿“噗噗”往外喷黑血!裹着的布条瞬间炸开!一股粘稠的黑气,混着腥臭的血沫子,从他背上喷出来,像开了锅!
“江临!”叶清弦吓得魂飞魄散,想扑过去,可身子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沉砚白脸色剧变!他猛地扭头看向江临,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火里那颗血眼珠子!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欲绝!“不好!是……分魂!叶红玉的……分魂寄在树心里!”
他话音未落——
轰——!!!
那颗血眼珠子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光!一股比刚才狂暴十倍、阴冷百倍的恐怖气息,如同万年冰窟炸开,猛地从树心裂缝里爆发出来!
祠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地面结了一层白霜!
燃烧的火焰……“噗”地一声……灭了!
不是自然熄灭!是被那股阴冷的凶气……硬生生……压灭了!
树心焦黑的外壳“咔嚓咔嚓”碎裂剥落!露出里面……一团……粘稠蠕动、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血肉?!血肉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血管和……无数张……痛苦尖叫的婴儿面孔?!那些面孔在血肉里挣扎、嘶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嗬……嗬嗬……”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喉咙的女声,从那团蠕动的血肉里传了出来,带着刻骨的怨毒和……疯狂的笑意?“我的……好侄女……你……毁了我的树……那就……用你的身子……来……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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