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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把顾筠抱到隔壁房间的床上,轻轻放下。这个房间是专门留给他使用的。
顾筠累极了,被放下也没有醒来。
朝恹给他脱了外衣和鞋袜,擦洗脸与手脚,将其塞进厚实被褥之间,俯身看人。一段时日不见,对方眼下有了一些青黑,不过这不影响对方的美貌,反而显出几分柔弱之感。
他垂指怜惜地抚摸对方脸庞,缓缓低头,鼻尖错开鼻尖,嘴唇即将触碰上对方嘴唇之时,微微一顿,又撤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轻轻捏了捏顾筠的脸颊,“辛苦这么久,好好睡吧。”
他坐直了身,翻看给对方脱外衣时,顺手拿出的小本子。
小本子不厚,巴掌大小,从第一页,开始书写。
字体不算漂亮,不过很是工整,每次测试都记得清楚。朝恹看不太懂,上面很多数字和简易符号,他按了按眉心,接着往后翻,最后一页写着所有测试的总结,文字版本。
这能看懂了。
朝恹一目十行。
第一场测试,在无干扰情况下,以下条件……稍加训练的新手(有着武术基础),八十步与……十之八九能够击中目标。
第二场测试,同等距离,有风的情况……十之七八能够击中目标,缩短射击距离,能够提高命中率。
第三场……
第四场,同等距离,河岸(湿度较高)……十之四五……命中率大幅度降低。原因,火药受潮,无法引燃,致使哑火,无法射击。
“殿下。”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朝恹抬起薄到能够透光的眼皮,看了过去,几息过后,合上小本子,放到床头,走出房间。
敲门之人是他身边一个近卫,对方行礼,道:“网撒下去了,我们的人乔装打扮,守在这些地方,李常茹、李常备一出现,便能将其捉拿归案。”
朝恹闻言,道:“下去吧。”
近卫退下,朝恹遥遥看到了燕召和李澜。两人走了过来,朝恹询问他们,怎么看待今晚的突火枪测试。
燕召道:“夫人说测试简陋了,我们倒不觉得,不过经夫人这话提醒,我们想到了更好的测试办法。”
朝恹道:“为何不同他说。”
燕召和李澜笑道:“面对夫人,不好说出口。”
朝恹看着他们,双方想法如出一撤,仅仅看了一眼,他便移开目光,道:“先看哑火问题能不能解决。”
……
五更天。
朝恹处理好了打包带来的奏章,伏在桌上,休息半个时辰,洗了一把冷水脸,准备出门上个早朝,忽听床榻传来一声响动。
——顾筠直挺挺坐了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朝恹回头看去的那一刻以为自己看到走尸。
暴毙者怨气结,尸僵而直行,是为走尸。某地方志记载,某年大疫,横死者夜起,扑人,食牛血。
朝恹:“……”
朝恹来到床边,坐了下来,道:“怎么了?”
顾筠睁着眼睛,睡意朦胧:“哑火了!”
朝恹怔愣一瞬,明白了,好笑地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温和,道:“宝贝说胡话呢。别想了,没有哑火,睡吧,还早。”
宝贝?晴天霹雳,顾筠猛地清醒了。
他扭头环顾自己所处环境,再看看前者,捏起被子,严严实实裹住自己,道:“殿下,您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朝恹笑意散去:“来了有几个时辰了,正要离开,今日要上早朝。”
第86章
朝恹笑意散去:“来了有几个时辰了,正要离开,今日要上早朝。”
顾筠唔了一声。
这道气音不是开头,是结尾。
朝恹定定看着顾筠。顾筠回了一声,便曲起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放在手臂上面,静静发呆。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朝恹开口。
顾筠侧头,看向对方,轻轻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带着一丝轻微的迟疑。事实上,他是有话要同对方说的,不仅有话,而且很多话,但那是在好些天之前。
那日于城门一别之后,很是想念对方,只比想念许景舟次上一等。
产生这种情况,大约是来到这个时代后,受到对方不少庇护,对对方产生了雏鸟情结。
——他并不认为自己对朝恹产生了感情。
谁会对老板产生感情?这不绝世笑话吗?针对他和朝恹现在的关系,顾筠认为是雇佣关系,他,员工,朝恹,老板,封建老板,仅此一款。
随着一长段时间的忙碌,彻底定心,他得出自己之前梦到对方,是因为之前不慎把对方当成对象模板,无意识联想的结论,收到对方的信,心神不宁,只是梦境的副作用。
因为想念,故而他的心底生出了许多话,迫切想要告知对方。不过同样随着一长段时间的忙碌,强烈情绪淡了下去,那些话也自然没有了。
有关作坊改良建议,经过深思熟虑,他已经整理成文,随着行李,置于包裹之中,带了回来,只待解决突火枪问题,将其交于朝老板。
对方对他的话,作出否认。
朝恹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加快跳动:“当真没有?”他捧住了顾筠的脸,“阿筠,你确定吗。”
顾筠看向对方。
对方腮帮子绷了起来,似乎有着磨牙的声音。
朝恹道:“可我有很多话要同你说。”
顾筠唤道:“殿下。”
他沐浴在微弱灯火之下,温和如水,带着弧度眼睛明亮有神,像是流淌着一条星河。当他看着人时,似乎有种将人溺死在怀的魔力。
朝恹闭上眼睛,再次睁眼,依旧明知死路一条,却还是想要靠近。失控感叫他心烦意乱,在此之前,从未有过,即便诸事缠身。
他伸出手,蒙住了对方的眼睛。
手掌宽大,温温热热覆盖在顾筠的眼上,他缓缓眨了眨眼睛。
朝恹只觉得一片痒意从掌上皮肤一路蔓延到心底。
“你骗我一下也不好吗?”
顾筠听到一阵无奈的声音,像是被喂了一颗酸涩微甜的跳糖,从身到心,噼里啪啦的响,有点奇怪。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感觉到一股热意靠了过来,男人浑厚有力的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顾筠越发不喜,“你……”一个你字吐了出来,第二字到了嗓子眼,理智叫喊,他又咽了回去,以一种礼貌但强硬的态度,道:“殿下,您忘了答应我的?”
脸颊被蹭了两下。
对方撤开,起身离开,道:“不勉强你。我先走了,时间耽搁不得了。”
误会了。顾筠有些懊恼,眼部还残留着对方手掌的温度,他反应过来,抬头看去。对方大步流星,正要跨出房门。
这间房间没有做出隔断,用来遮挡床榻的屏风也被收起,压在一侧,故而立在房中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门口。
顾筠拧着眉头,喊住了对方。
朝恹回头,道:“怎么了?”
顾筠诚恳道:“刚才是我误会殿下了,还请殿下谅解。”他的待遇不能降下,所以还是该认错就认错,哄哄老板。
朝恹笑了,戏谑地笑。
他站在门口,将顾筠看了几息,道:“不算误会,我确实有那个想法,初见之时,就有了。不过我记得我们之间的交易。突火枪我试过了,很好。关于哑火问题,我希望你竭尽所能解决,但不要累坏自己,我会心疼,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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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
确确实实一件宝贝。
朝恹不觉自己叫得有何不妥,当然,如果对方不喜欢,他可以不叫,然而世上一切都有标价,他退步了,对方总要付出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朝恹垂着眼帘,想着离开之时,对方听到宝贝的表现,一如既往地抵抗与不适,真是……谈不上讨厌,细细品来,更多的是被可爱到了。
朝恹低低地笑,靠在车壁,闭上眼睛,回想方才被人牵动情绪的情境。剧烈波动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过于灰暗的世界像是被注入一片亮丽的色彩。
他觉得十分享受。
不过他并不希望这种体验出现第二次,比起这个,他更想要得到对方。越是相处,就越是放不开,对方就是一个谜团,不断吸引着他去挖掘。
他迫切想要知道对方一切事情。
或许太过迫切,他忽而明了对方为何不愿接受自己。除去一开始就明了的太子身份将会压制对方的原因,性别原因,还有自己对于他来说并不格外出挑的原因——顾筠这般优秀的人,在他的国家,与他相配的人,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他在一群竞争者中,并没有什么优势,非但没有优势,还有拖累。
羽翼不丰的年轻太子终于不确定自己可以拿下顾筠。
更加令他惶恐的是,他意识到对方如果要走,他没有办法将人留在身边。
对方展露锋芒之时,便不再是那个柔弱无能,需要他去保护,生存处境均是取决于他的态度的聪慧美人。现今的他不仅有着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有着威胁他人的能力。
自己尚且无法离开对方,这并不是从感情层面来说,这是从利益层面上来说。
如果对方生出异心,甚至能够将大宣搅得天翻地覆。
顾筠不仅仅是个宝贝,他还是一个潜在威胁。
许景舟……许景舟这个和尚,也是如此吗?
马车停下,到了宫门。
朝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敛着眉眼,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朝着朝堂走去。
天微微亮,大大小小的官员,三两成群,行走在通往朝堂的大道之上。
余光瞥见太子,纷纷行礼。
朝恹笑着颔首,心思却并不在此,他想,需得看好他们,绝不能令其动摇国本。如果……那便只能做出他也不愿意做出的决策。
朝恹一路走来,深刻明白人是会的,故而不敢去赌,总要一步步计算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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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筠在朝恹走后,张开双臂,躺了下去,睡了一个回笼觉。
太阳升到中空,他才起身,依然是一脑子的哑火。
第87章
他咬着骨质猪鬃刷,双眼放空,思考解决之法。
这个时代达官贵族所用的洁牙用品接近现代牙刷,毛簇排列整齐,做工精致。
用来刷牙的是七白固齿散,中药材做的牙粉,气味辛香。他慢条斯理刷完牙,含入温水,吐掉泡沫,再去洗脸吃饭。做完这一切,依旧没有解题思路。
他决定先回东宫,本来昨天晚上就要回东宫,但因为火药受潮哑火的事情,搁置下来了。
顾筠装上两把哑火的突火枪,回了东宫。东宫一如既往,唯一的变化就是一些景物萧条了,时间似乎在此停滞。顾筠没有关注这些,既已回到东宫,短期目标完成,随后便该做正事了。
他披着白狐裘,拿坐窗前,打开突火枪,倒出里面受潮的火药。
如何火药颗粒再行加大如何?
顾筠实验,花了一天,然而将弄好的火药放在精心弄出的模拟场景之中,甚至比之前还要快些受潮。
顾筠冷静地把它们丢了,接下来的几日,尝试使用其他办法改善。
他把其他人从房里赶了出去,赵禾和张掌设担忧地往里看着,若非顾筠三餐照常,便要进来劝阻了。
他们并不知道顾筠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只知道顾筠奉殿下之命,有事要做,而他们需要帮忙遮掩顾筠不在东宫的事情。
比如这些日子,祈福的佛经,他们偷偷抄写,对外宣称这些乃是顾筠的杰作。
几日之间,办法试进,依旧毫无进展。顾筠一筹莫展,难免有些烦心,于是收了收东西,去找许景舟。
许景舟此刻却不在慈宁寺,打听一番,去了外城贫民区施药。这是慈宁寺的安排,药物不算昂贵,是些治疗伤风感冒的药物。
顾筠找到他时,他穿着一身僧袍,和几个僧人抱着箱笼里的药物,正在命令乱糟糟的人群排好队来领,有人想来抢,被他冷着张脸,厉声呵斥。
他又高又大,一身腱子肉,不老实的人被他一吓,便也老实了。
顾筠带了帷帽,遮住了脸。
张掌设只会将人画得漂亮,却不会燕召那手鬼斧神工的易容术。本来是说要同燕召学的,但那些日子都忙,没有去学。
物理遮脸,挺有效的,除了眼前同样模模糊糊。
他站在远处,看着许景舟,看了一会,将目光投向周围的人。
因为营养不良,个个面色蜡黄,好些人衣着单薄,脚下踩着一双补了又补的鞋子。地面很脏,污水横流,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怪味。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人活得如此狼狈,不如富贵人家的宠物。
其它地方呢?
顾筠想到了朱阳县。他在朱阳县生活过一段时间,深深明白,那里的贫困人只会更多,他们的命甚至不如一根草绳值钱。那时的他,也是如此。
冬季已至,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
李澜皱着眉头,看着四下,倒不是嫌弃周围杂乱破败,而是在想此地人龙混杂,如果发现什么事情,护人全身而退。
李澜虽然护送顾筠回来了,却没有与顾筠同一时间在东宫露面。这次顾筠离开东宫,他也跟着来了回毕竟朝恹并没有结束他保护顾筠的任务。不过说实话,他这次不想来。
李澜淡淡扫了一眼许景舟。之前送许景舟回慈宁寺,他们又打了一架。天生不和。
顾筠思维发散,许景舟忙完,走到面前,他都没有注意到,直到李澜提醒了一句,方才反应过来。他向许景舟打招呼。
许景舟双手合十,道:“施主。”随即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事情做好了?”
“回来有几天了。”顾筠同样压低声音,随即摇摇头,道,“没有做好,出了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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