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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上官阙再没去过练剑坪,只在房门外空地练剑。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很快那块空地也挤满了看客。
上官阙改在晚上练剑,依旧有不少好事之人,大半夜蹲在草地里,幽幽去盯天才的失误。
次日韩临割完能躲人的草,径直去找谢治山。再回来,韩临手里牵了头毛驴,跟上官阙说后山有块空地,曾有师祖在那里悟剑,师父把钥匙给我了。
上官阙点头道谢,回屋收拾行礼,出来时,见韩临门口也放着几只包裹。
他对韩临说:“我一个人去。”
韩临正往床单兜起的包裹里塞衣服,闻声笑道:“那怎么行。那块好地方可是我管师父求来的,怎么能让师兄独享?”
话说到这份上,没有给上官阙留转圜的余地。
见韩临胡乱叠好,便去蛮塞,上官阙走到门口告诉他:“到时候衣服会皱。”
韩临累了,坐在地上仰脸笑:“那师兄帮我。”
上官阙叹口气,进门把乱塞的衣服抖出来,分拨整理时见衣衫间有扎信,用绳子结实捆着。信封上没字,不用看就知道是当年他写给韩临的心法解读,带着没用。
韩临搬完东西回来,见信被挑出来,又要往包袱里塞,上官阙拦下他,教训说:“不要什么破烂都带,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韩临非常坚持:“不行,丢了怎么办。”
到了才知道,韩临口中的那块好地方,杂草长得人一样高。韩临卸了背的扛的,又割了半天草,才勉强看到房屋。锁早锈住,上官阙半天没能打开,最后还是韩临拔刀砍断铁锁。屋内狼藉自不必说,唯一的好处是还算结实,两人收拾了三天,勉强收拾出两间能住人的屋子和一处练武的空地。
搞完卫生,带去的干粮也吃空了。总啃干粮不是办法,韩临研究过生火做饭,只是一则费时,二则做出来的东西入口勉强,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去饭堂打饭回来吃。
临溪不算小,山路不好走,他们住得又偏僻,到饭堂去打饭,纵使韩临脚力足,来回也得半个时辰。起初韩临摸不准上官阙口味,总弄来些重口的菜,又怕他不够,总要盛好大一碗。
上官阙倒没说什么,道过谢便用饭。只是他一门心思扑在练剑上,没什么胃口,加之量实在太大,饭总要剩下一半,最后都是韩临吃掉的。
在后山的时候,上官阙知道韩临有段时间担心他自杀。
起因再正常不过,上官阙练临溪那套入门剑法,进展不顺,不慎用剑划伤了手。持刃者被锋芒所伤本是常事,只不过阴差阳错,那道伤离左腕大血管只有分毫,韩临给他撒药裹伤的时候吓白了脸。
自此韩临开始一惊一乍。
那几日龙王勤快,接连下雨,天气寒凉,上官阙见屋中设有火炉烟囱,尝试烧火取暖。谁知烟囱年月久了,生了些问题。他发觉头晕,意识到不妙,欲要出门,走了两步便不省人事。
待他有些意识,只觉唇上覆了湿软,不间断有气息涌进喉管。再醒了些,上官阙嗅到土腥气,接着感到拍在脸上湿寒的雨水,耳际雨声叠着雷声,隐隐夹杂着泣声,远远近近,轰隆嘈杂。恍惚许久,睁开双眼,漫天大雨中,上官阙辨别出韩临的面目。
见他苏醒,韩临咬紧颤抖的嘴唇,俯身紧抱住他,同样一身冰凉。抱了许久,韩临抬手抹了一把脸,扶他走进檐下。
两个湿透的人冻得发抖,上官阙拧衣时想问韩临为什么要把他拖到雨地里淋着,又想总归是韩临的一番好意,最终也没问出口。
上官阙估计韩临是以为他想烧炭自杀。自那以后,韩临时时跟着他,夜夜陪着他,总是很晚才回去休息。
直到有天晚上,请教完最近的疑惑,韩临不说走,反倒提出:“我想在师兄屋里住下。”
乍一听十分荒唐,双方冷了个场,上官阙才问:“为什么?”
韩临似乎没料到上官阙会问理由,磕磕绊绊半天,还是讲不出什么话。崔庚捕番。
于是上官阙劝他:“雨不见停,天气冷,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也是上官阙不该多这句嘴,他话音刚落,便见韩临眼睛忽然亮了。
韩临抓住上官阙的袖口说:“师兄,我怕打雷。”
这个借口蹩脚到上官阙很想问韩临,此前十几年都不怕,怎么如今忽然怕起来?但转念想到这个问句韩临答不上来,上官阙好歹忍住,叹了一声,起身去帮韩临收拾席褥。
仿佛害怕上官阙一时想不开,半夜出门跳崖自杀,韩临把地铺打在上官阙的房间门口,倘若出门,必须叫醒他。
说来也巧,那个雨夜还真打了雷,惊雷震天,扰醒了上官阙,而韩临睡在雷声最响的门口,对此浑然不知。
几日后雨停,韩临没有提搬走,转眼已是深秋,地上寒凉,上官阙让出半边床给他。
或许是这点亲近叫韩临僭越。
当天晚上,上官阙枕边的临溪入门剑谱,被人换成那部没有后文的剑法。
上官阙拿起又放下:“练不成的,我已经忘了我以前的样子。”
韩临伸手替他打开,翻到第一页,笑着说:“我还记得。”
多年间,成千上万次,韩临在脑中尝试应对上官阙的剑招。得益于这个习惯,韩临了解上官阙的每一招每一式。
私下,韩临从不和上官阙争辩,甚至话都不多,却在指正剑法的时候分毫不让。韩临常说不对,最常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其后不嫌烦地为他演练一遍又一遍。
上官阙常暗想他在脑中演练打败我的场景,究竟演练过多少次,竟然能一眼就看出差错。
走回原路,数开头最难,上官阙起势运转,纷纷乱得不成样子,常是整天整天的不发一言。韩临见他难受,便拉着他在后山散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陪他看落日晚山,倦鸟归林,于山水间排解苦闷。到崖顶远眺,每每坐在崖边,韩临荡着腿,手指总要紧扣住上官阙的五指。
韩临的手指覆过来时,上官阙感到好笑,既为韩临觉得他想死,也为韩临的稚气天真白费功夫。
一个人若想寻死,若想跳崖,旁人是拦不住的。
回去的路上,他才醒悟过来,想到这样紧紧交缠,一个人若真心要死,另一个人若诚心要救,只会双双坠入深谷。韩临是拿自己的命来握住他。上官阙眼风扫过韩临,暗赞高明。
秋去冬来,摸索许久,二人总算寻到方法,此后上官阙恢复之快,几乎一日千里。但于上官阙而言,仍是难以接受无法破境的未来。
似乎是察觉到这些,此后夜夜同床,韩临总缠着他说话,多是倾诉感激。都是些很小的事,无非是从前武学上的指点,生活上的帮助。
夜深了,上官阙昏昏欲睡,没听进去,只说:“换成你新交的那些朋友,他们也会帮忙。或早或晚,反正一样。”
被子一动,韩临翻过身对上官阙道:“师兄生我的气了?”
上官阙平躺,闭着双目:“没有。”
身旁的人凑得更近了,都能听到着急的呼吸声。
“我前段时间说的那些话,只是觉得人家肯同我攀交情,就是看得起我,我没必要顾忌早年的旧事。到底要分先后亲疏,他们怎么能和师兄一样?”
韩临告诉上官阙,他刚来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龄人,拉住一个人便要说好多话,又去打听人家的故事,追根究底,想多多了解,交好朋友。人家看他这样,都当是疯子,离他更远了。他整日形单影只,师父担心,去询问师兄师姐,大家都说他很热情,但他们还是不跟他亲近。直到半年多以后,自己才悟过来,这样很冒犯,但他已把同龄的师兄师姐得罪光了。
“大家都是躲着我,疏远我,没人告诉我不能没有边界地去打听人家。或许也是好意,不想让我难堪,但我要是不知道错,该怎么改呀?”说到动情处,韩临坐起身,郑重地对上官阙说:“还是见了师兄,我才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跟我一桌吃饭。"
那张嘴不见停,上官阙的睡意去了大半,再者躺着听人吐露真情,多少不合规矩,他起身靠坐,偏脸听韩临述说。
“我在外头野惯了,没有规矩,吃饭时候又脏又乱,狼吞虎咽,声音还大。师父日理万机,顾不到这种细处,到了这儿,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不对,大家只是见我去了那桌,就抱起碗走开。是师兄告诉我那样不好,又示范给我文雅又不招人讨厌的吃相。师兄还教我整理房间,铺床叠衣,坐卧穿衣,待人接物……”韩临扳着指头遍数恩情,转头望住上官阙的双眼:“师兄,好多事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末一句话,在后山的那段日子,韩临无数次向上官阙陈说。
上官阙知道韩临担心自己想不开,在尽力地挽留,意外地,他仍感到高兴。
后来天冷,背饭的竹筐围了褥子,带回去的饭还是有些凉,韩临便穿上最厚的衣服,捂着饭菜回来,路上赶得急,他脱衣时总是大汗淋漓。骤寒骤热,竟然也没生病。
擦洗的时候韩临也不知道避人,当着上官阙的面脱掉上衣,绞了帕子擦汗。韩临幼时就瘦,十四五岁时抽条,身姿只似文竹,至十七八岁将及成年,总算有些样子,脱了衣,肩腰腹背均是自然天成的矫健灵巧。
打量片晌,上官阙转开眼,想告诉韩临要对人设防,迅疾又想到前些时日师弟推心置腹同他讲的那番话。是了,韩临如今年岁长了,对人有分寸,好像只在他面前这样。对他,似乎也没必要设防。上官阙再没有多言。
那年十二月,他们恢复对练,上官阙求胜心切,拿捏不准火候,剑锋总伤到韩临,事后上官阙用冰水洗染血的衣服,韩临点上炭火,靠着他说排队打饭时听来的话。
水是挑来的地底山泉水,冷得刺骨,睡觉的时候上官阙的手还冰凉,韩临就攥住他的手,揣到自己肚子上暖。上官阙觉得不太像话,讲这样会着凉,韩临握紧了他的手腕说这有什么。
隆冬天冷,日短夜长,或许是火性足,韩临练刀时觉得碍事,总要脱下厚衣,上官阙劝他几次,他不听,仗着自己年轻气盛,便想生抗严冬。
逢上临溪落雪,晚间吃饭时,听韩临嗓音有些哑意,显然是风寒之兆,上官阙又提醒让他好好穿衣,他嘻嘻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化雪时再好好穿。
饭后去散步,不觉走到崖顶。那两日下雪,群山叠嶂,景致很美,韩临惊得张大了嘴,看了半天,好像才想起地势高,慌忙去捉上官阙的手。上官阙正为吃饭时韩临的嘻嘻哈哈气堵,不着痕迹地避过他的手。这一避,踩在覆了冰雪的石头上,足下一滑,一时有些趔趄。
背后是万峰千壑,上官阙这一晃,韩临白了脸,匆忙中拼了命地抓住上官阙的手。
本是脚滑闹出的误会,见他紧张,上官阙的气早消了大半,安抚他说自己没有事,腕上疼得厉害,让他松开手。
韩临全像没听见,只紧盯上官阙的脸色,连声说师兄对不起我错了。
见他左右不肯收手,腕上痛得几乎没了知觉,上官阙满心无奈,随口道:“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
错的,没错的,韩临一股脑往外说,连几年前有日寒冬刮大风,他见上官阙手冻得通红流脓,把剑藏起来的事都招了。
抖落出来的这些旧事,在这当口,哪里有空追究。上官阙见韩临惊魂未定,温言哄着,半天才说动他。下山的路上韩临垂头丧气,不发一言,依旧紧抓上官阙不放。
回到房里,韩临点上灯,见上官阙皓白凝霜的腕上烙了一圈乌紫的指痕,咬上牙,一声没出盯了半晌,取出药油,在掌心捂热,来为他揉伤。
上过药,韩临翻出棉衣,指给上官阙说这是他明天的穿着。晚上睡时,韩临越过边界,将额头抵在上官阙背后,声音像忍哭:“师兄,别再那样了。”
本是一场误会,上官阙该在这时澄清的。怪只怪药油沁进肌骨,发着刺麻酸痛的烫热,那股滋味,叫人有些上瘾。
后来上官阙故意试过几次,每次韩临都怕极了,听他认错,上官阙伪作生气,给他牵住手,背转身笑着想:真笨。
作为第一个孩子,上官夫妇耗费极大心血,上官阙受到最多的培养,他也不负众望。有长子守家,往后的孩子都养得随性。直到上官阙十三岁提出要去临溪,他父母才慌乱起来,意识到这一场侠客梦他要做下去。长子态度坚决,他们送走他,才手忙脚乱的教起懒散的次子次女。
上官阙从没有尝过示弱的甜头,而他本就嗜甜。贪婪一旦起头,便不可收拾。
为了哄着他,有天韩临取饭时背回一筐山货,下午刀也不练了,专心在地上挖洞捏泥,弄出个野炊的土灶台,生起了火。傍晚时,上官阙见韩临用刀从火堆中挑出几块黑炭模样的东西,捡出最大的一块,捧来给上官阙吃。
上官阙疑而不接,韩临一拍脑门,撕了炭化的皮,递到上官阙嘴边:“师兄不是爱吃甜的吗?这是地瓜啊,霜后正甜。”
入口香甜,却也并无特别之处,上官阙见韩临垂手站在一旁,念他一番苦心,笑着赞了几句。此后后山再没断过甜东西,韩临整天弄来些瓜果蜜糖,他们的住处简直像眠冬的熊窝。
瓜果上官阙还吃,硬糖蜂蜜上官阙就不碰了。韩临还当上官阙不喜欢太甜,便收到了柜顶的竹筐里。
隔日那罐枣花蜜回到窗旁的桌上,瓶口原模原样封着油纸,常见上官阙托脸望之发呆。
韩临闹不明白,把糖罐推过去:“师兄喜欢,就拿去吃呗。”
上官阙摇头,撇开脸不去看:“蜜糖蚀牙,后患无穷。”
韩临失笑,拿到手里端详这罐洪水猛兽:“只吃一点,有什么要紧?”
上官阙转脸瞪了他一眼,起身不跟他说了:“你不懂。”
韩临的确搞不懂上官阙怎么只要一扫到那只蜜罐就挪不开眼!
瞧他整日惦记,韩临调了一壶蜜水,灌在寻常练功时常饮的暖瓶里。那天练功的间隙,上官阙归剑入鞘去喝水,忽然没由来唤了一声:“韩临。”
韩临知道兑蜜水又把他惹了,挥手把刀插进土里,垂着头回过脸,等他师兄兴师问罪。
迟迟没听到训斥,韩临悄悄抬眼,只见上官阙端坐在凳上,双手捧瓷杯到唇边,正小口小口尝着蜜水。瞄到他师兄严肃认真地喝蜜水,韩临心知无事,拔起长刀继续练武。
傍晚吃饭,上官阙只吃十几口,没有再吃。韩临着急问是不是太辣,上官阙摇头说不辣,韩临又问是不是不合口味,上官阙还是摇头。
见韩临着急,恐怕又在担心他哪里不舒服,上官阙据实相告:“我下午喝水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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