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偏上官阙恶毒地端药过来,还给韩临看药效发作的惨状。
韩临闭目半晌,话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你又逼我。”
他师兄晃动药碗,藏于眼皮的那粒细痣如一痕淡墨:“我是给你选择。”
也是他能给出的妥协。
韩临弄不明白上官阙为什么宁肯痴了傻了,也不愿意彼此放过。
上官阙催促韩临:“你想好了吗?你一句话,我就喝。”
韩临喉底翻涌,脑里乱作一团。
一旦傻了,情仇瓜葛,概不作数,韩临可以不计前嫌心无旁骛地爱他,或许还能教他说出一句喜欢。
韩临瞥开眼望向一块地面,死囚方才在那里爬耍,流着口水,话都不会说。他试图将死囚想象为上官阙,只一动念头,便觉头痛如裂,几乎干呕。
见韩临不说话,上官阙说:“你不选,我来替你选吧。”碗递到嘴边,上官阙笑道:“有你在,我很放心。实话说,我都有点期待,你对我不这么冷淡的样子。”
不及他张口,有人掀翻瓷碗,药汁淋湿半幅衣衫。
“你别闹了。”韩临说:“我认了。”
恩义、情意、利益布下的天罗地网,把人和心都缠住,韩临摆脱不了。
“我认命了。”韩临将嘴唇咬出血:“有朝一日你把我弄死了,可不可以把我葬到师父旁边。”
上官阙一静,半天,道:“稍等。”
留下这话,上官阙开门离开,很快又携一只木盒折返。
木盒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纸,一只系有抽绳的布袋。
“纸上是那碗药的药方。”上官阙取出布袋,松开袋口给韩临看装的东西:“这是药方上的所有药材。”
给韩临看完,上官阙物归原处,叩住盒盖,把木盒推给韩临。
“这些你留着。”上官阙对韩临说:“等你觉得快被我逼死的时候,你喂我吃这副药。”
不等应答,上官阙握住韩临侧脸,时隔多年覆吻上去,将所有的话封在血腥味的唇齿之间。
人只要肯坠下,剩下的只有轻松。
韩临攀住了上官阙的脖颈。
第97章 是谁呢?
次日雪停,众弟子招朋引伴,纠集了半山的人来探望韩师兄。他们是听到了上官阙的消息,可到底没见着人,多少还是发慌,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瞧瞧。
半天门才开,现出好俊一张脸,青年眉眼有些惺忪,见了众人,笑说:“这么早啊。”
众弟子见着韩临,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笑嘿嘿地讲起昨晚的误会,他们傻子似的到崖底找,没一个人大声敢说话,都吓死了,说话时把程小虎推出来,讲都是这个呆子的主意。程小虎仍有点余惊,上前摸了摸韩临,确定不是鬼魂回门,这才松一口气。
他之所以紧张,无非是因为知道的多些,韩临拍肩安慰他几句。
见韩临无事,众弟子又嚷着要去向上官师兄问声早,问韩师兄他可起来了。
韩临说往常这个点该起来了,瞧他们不敢惊扰的模样,便带他们去找。出门走了两步,韩临余光一瞥,见不知是谁在庭院中滚出一对雪人,圆头圆脑,很是童趣可爱。
韩临指住雪人,笑问:“你们什么时候干的?”
众弟子面面相觑,问:“不是韩师兄堆的吗?”
韩临摇头,当是堆雪人的弟子不好意思承认,便不再问,过去叫上官阙。
叫了几声没人应,韩临留他们在外头等,推门进去。上官阙还在休息,呼吸声微乱,先用手试,怕不准,韩临俯身将头抵住他额心,确实较寻常温度烫多了,显然发了高烧。
韩临摇醒他,问:“昨晚我让你回来吃药,你没吃?”
上官阙闭着眼:“吃了。”
拖出药箱找了几粒退烧药喂上官阙服下,韩临出门吩咐弟子们去告诉暗雨楼的人尽快过来,就说是他找。
众人走后,韩临在凉水中绞了条帕子,搭到上官阙额上。
暗雨楼的人动作快,韩临往炉上点火的时候便到了,恐怕是传话有误,来人见到屋中的韩临,显然迟疑了一下。
韩临看出来了,笑说:“也是,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韩临。”
“韩副楼主,我知道您。”
韩临点头,到炉上烧水,让他尽快找大夫,又交代带大夫上山的时候准备些现成的退烧药和常用药材。
扭头一看,这人显然还在迟疑。也是,前一阵闹得太大,这些人想必有些耳闻。
韩临叫醒了上官阙,笑说:“这小兄弟怕他们走开了,我会趁病杀了你。”
上官阙眼都没瞥开,下令:“照韩临说的做。”
等人走开,韩临喂上官阙喝了点温水和粥,又绞了条帕子换上。
收拾时韩临见屋中盆里全是自己的衣服,想起前些日子上官阙的无微不至,很不好意思。如今当然不能再给病人洗,他提水进来,准备顺手把自己这些衣服洗了。
最近没怎么吐血,身上的疤也都结痂,用温水洗是最方便的,不过保险起见,洗之前韩临还是把衣服拿出来翻看。拿起的第一件衣服,衣上没沾血迹,有的只是干结的白色斑块。都是深色衣料,白污溅在上头,相当刺目。韩临顿了顿,没有再看另外几件,倒水进盆,撕去手上的膏药,搓洗起那些干结的糟污。
搭完衣服,暗雨楼的人骑快马带大夫回来,韩临扶下马背上七魂丢了三魂的大夫,嘴里说着惊扰先生了,快步扯住大夫去瞧病号脉。
大夫一会儿说上官阙风寒受凉发热,一会儿又说积劳成疾,说得盘根错节,韩临也搞不明白。看诊时佟铃铃和唐青青过来,见众人脸色凝重,唐青青嚎啕大哭,把上官阙都吵醒了,比手势说只是发烧。大夫说这几天以清净养病为主,韩临听出话底意思,叫佟铃铃带她回去,这几天先别过来。
考虑到天冷,来送的药凉得快,韩临闲来无事,就来给上官阙熬药。韩临闻不得太浓的药气,屋里气闷,他又不能走开,洗净了砂锅,把炉子提到门外熬药。
等着熬药,韩临拿药方同医书上的一一来对,瞧都是什么功效。他想多少学点,往后上官阙再喂什么怪药,或许他从药方里能看出来。
临近中午程小虎又找来,问是不是他昨天的胡话,把上官师兄吓着了?听说昨日雪天,他出门找韩临时,穿得不厚,也没打伞。
韩临有些自知之明,知道就算吓着,也是自己吓的,安慰他说没什么大事,吃过药又扎了几针,如今烧退了。见他仍在懊悔,韩临便换言道那你去给我熬药吧,我们两个总不能都倒下。
午饭吃过肉粥,喝药时,上官阙余光扫到原来装衣服的空盆,显然怔了一下。
韩临说:“我洗了。”
药在口中吞着,上官阙半天没咽下喉。
韩临把药碗收走洗了,没再说话。
大夫说这副药是发汗的,韩临又抱了床被子盖在上官阙身上,下午见睡着的上官阙连头发都湿透了。发汗最不舒服,韩临给他擦脸上的汗,摸到眼罩湿透了,伸手想摘掉,却被偏头枕住了手。
上官阙淡笑:“怎么,又想看我取乐?”
像是被刺了一下,韩临抽出手。
之后他再不靠近上官阙,只在屋中扫扫这个,擦擦那个,上官阙看见:“你安生坐一会儿吧。”
韩临发问:“以前不是你要我看见哪里不整洁就赶紧打扫的吗?”
上官阙笑说:“是。”
又自顾自收拾了半天,几次回头,总触上上官阙的目光,韩临停下问:“是不是我到处走吵到你了?”
上官阙轻轻摇头:“没有。”
韩临哦了一声,却坐下不再动,去看临溪近日的采买单。看了一会儿,韩临管上官阙要先前裁缝的地址,说想出钱为留在临溪的弟子们做身过年穿的衣裳,当昨日到崖底找他的谢礼。
上官阙讲今年是赶不上了:“这位裁缝量体裁衣,各人的身高尺寸量好寄去才能做。又要考虑工时,如今离过年就剩五六天,山上弟子还多,不提各自挑的款式,按一个款制衣,只怕做成送来,上元节都过了。”
“也成,衣裳又不是只能过年穿,年后照样能穿。”韩临拍下版,“让裁缝送几件样衣过来吧。”
上官阙提醒:“附近有成衣铺,下去挑挑,能赶上过年。”
韩临摇头:“成衣太挑人。山上这些小子们,细的胖的高的矮的,穿那些不会舒服。”
这件事告诉众弟子,他们兴致缺缺,反倒提出想换成暗雨楼的楼服。韩临笑说那衣服有什么好的。他们人人志向出师后加入暗雨楼,讲见过暗雨楼的人上山送信,黑衣长靴当真是威风凛凛,神气极了。
原本的的谢礼要给,他们的这个愿望韩临也想满足。不过使钱的事好办,这事却得求人。虽说以前这玩意韩临一年穿两百天,但于外人管束得很严。说到头还是得去管上官阙要。
上官阙听后笑了一声,也问:“怎么想要这个?”
韩临有几分自觉:“我教唆的。”
那半年他整天提暗雨楼的强盛……
发过汗,烧降了许多,上官阙下床叫住往浴桶中倒热水的人,写封手信,吩咐他们带众弟子去记身高尺,到附近的暗雨楼的库房里找找,尽量赶在年前把冬衣送来。
随后上官阙沐浴,韩临避到门外熬药,中途程小虎端来韩临自己的药,兴许是这天闻多了药味,韩临喝过药竟没吐。
等众人收走浴桶,韩临给上官阙送药。上官阙接过便喝,也不问药的来处,再没有此前教训他提防吃喝时的样子。
他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没由来的叫人火大。
“你就不怕这是叫你傻笨的药?”韩临恐吓:“一旦你笨了,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你不会让我落到遭受别人欺辱的地步,你对我最过分的无非是泄欲。”喝完药放下碗,上官阙意态闲适:“你对我又硬不起来,我没有必要怕。”
谁想得到前些日子气他的话被他这样用?
韩临皱眉反驳:“等等,谁要找你泄欲?”
上官阙吃茶漱口:“吃了糖朝我发人来疯的,除了你,我可不记得还有别人。你还记得那时候你都对我说过什么话吗?”
见他又提当年那档破事,韩临烦恨道:“你能不能别翻旧账了。”
“是你先不承认,我不过是摆些证据。”
同他耍嘴上官司,韩临一向占不到好处,恼恨地去倒水喝,却被热水烫到舌头。
听他嘶嘶吸气,上官阙走近看伤,手指撑开嘴角,见烧得实在不轻,叹了一声:“看你,非来煽风点火。”
韩临偏脸不给他瞧伤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上官阙拧正韩临的脸,俯身吻开嘴唇,舌尖侵入齿关,舔缠方才烧伤的患处。他还烧着,这会儿唇舌都还很热,也不知是烫的,还是舔的,叫韩临又痛又麻。
捧住头的力气太大,韩临半天才推开他,疼得舌头都发颤:“你发什么疯?”
他取出帕子擦韩临的嘴角:“看看,我少说了,你又不满意。”
不等韩临骂,他又说:“时候不早,该休息了。”
越待火越大,韩临正要走,又被他叫住:“你夜里留下吧。发热最容易在夜里反复,你在这里,我好歹有个照应。”
韩临气得瞪他,到底还是留下了。
半夜小解回来,韩临下意识去探上官阙烧不烧,触手湿凉,韩临还当是洗手的水迹没干,往身上抹抹,再去摸,确切是冷汗无疑,刚要叫醒他,便听他低声说:“没事,压下去了。”
点上灯,韩临喂他喝些温水,换下给汗浸湿的床单:“你烧醒了怎么也不叫叫我?”
“忘了。”
听他张口就来,韩临回过身大声道:“我这么大个人睡在旁边你也能忘?”
上官阙低头换衣,长发半掩着脸:“你不在了以后,我的床上再没有过别的人。风寒那两天和你睡在一起,太短了,都还没记住,又分开了。”
韩临像只河豚,本来鼓满刺,突然就瘪掉了。
天冷不见太阳,这烧反反复复,上官阙遭足了三天罪。韩临也不健康,有天熬药没留神,把能用的那只手烫出几个大泡,疼还是小事,刺破后敷药,拿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用起来很不方便。一出接一出的事故,把韩临搅得精疲力尽。独有一点好,上官阙病歪歪的,话少,没那么讨厌。
病兽的凶险不能小觑,韩临警惕,在上官阙面前走动,嘴里常要含颗糖。上官阙显然看出意图,捏起他吃剩的糖纸折青蛙,没再乱来。
除夕那天清晨,当在一个干燥温暖的怀里醒来,韩临长长松了一口气。
暗雨楼的冬衣也在除夕送来,那天不少弟子穿了装束前来道谢,还别说,劲服板式好,半大孩子挺直腰杆,还挺有模样。不过衣服剩了一件,弟子们拿来给韩临,说这个尺码也就韩师兄穿得上。韩临一瞧,不止是自己的尺寸,还是副楼主款样的公服。
与便与行动的常服不同,公服是会面述职类似大场合穿的服饰,堂主以上才有,也是劲服款式,设计繁琐许多。规矩是规矩,其实各地分楼管得不严,也就到京师总楼时会换上公服。
除楼主外,公服的款式相当类似,只在刺绣颜色之类的细微处有些差别,瞧级别还得细看,唯独副楼主这套公服相当好分辨,只看靴筒长度就能认出来。楼内其他常服和公服的靴筒虽高,长度却还处于尚可接受的膝盖以下。
众人撺掇他试试,韩临本就是总楼的,迫于时时听候调遣的职责,在京师时整日要穿这身皮,没觉得新鲜,可也经不住他们缠,便到屋中换上。
早在选定暗雨楼装束的时候,上官阙就让韩临试过所有的款样。说实话,韩临觉得没必要。没裁缝敢糊弄暗雨楼穿丑衣服,别人也觉得衣服穿在韩临身上没参考价值。但反正也就是穿脱,上官阙说了,他就照做,也没多想。后来也不知道上官阙是怎么说服几位副楼主为公服选下过膝长靴的,反正韩临每次系箍腿的绑绳都很烦。
纤长高挑,又长着那张脸,众人早知道韩临穿什么都不会难看,但他换上暗雨楼这身走出来,还是叫早有准备的大家眼直。肩部挺括,契合着薄瘦的腰,腰封蓦地掐紧,同胯臀承衔出一段收放的弯弧,长靴高膝盖两寸,裹紧笔直修长的腿,走动时自分裁的下摆露出,也闪出靴上配饰寒冷的光泽,一身衣裳,将韩临的身段全显露出来。
132/164 首页 上一页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