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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盛盛和舒红袖倒是对这样的上官阙一点不吃惊,均笑了出来,尤其是屠盛盛,一张脸终于不再是煞白,整屋的郁气扫了一半。
待众人笑过了,上官阙又谆谆道:“你可别将我今天这番话听成劝你去狎妓,随意胡来,污人清白的歪主意。交往是可以的,再亲密的事,总要多考虑一些。”
屠盛盛点头:“我明白。”
他话音刚落,便听红袖却突地高呼了一声,众人纷纷看向她,只听她道:“这火下的小字怎么不是上官叔叔的名字?”
“怎么可能。”韩临皱眉,伸手拿了过来,一看,火下竟是“江水烟”三个字,顿时神情莫辨。
“小屠那边事出突然,调用楼里的追灯令要过几道程序,楼中神鬼莫辨,我怕旁生枝节,便令心腹拿手边的追灯令去召他回来。”上官阙喝了口茶,接过韩临递来的那枚追灯令,捏在手中摩挲,悠悠道:“这是前两年我到雪山找韩临,江楼主召我回去的那枚。后来我任楼主,江楼主发下的那批追灯令被召回熔铸新的一批,我就把这枚要了过来,留作纪念。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少年人的情仇搅不坏成年人的兴致,这夜韩临吃了药,眯着笑,又携满身的酒气去敲上官阙的房门。
上官阙抚着他的脸庞,心知他在拿已经廉价的情潮羞辱自己。
可上官阙还是将他揽入怀里。
他是拿准了,上官阙不会放任他到外面找人发泄,于是他比对待娼妓还要恶劣的态度对待他师兄,或者说是用他师兄。
如今韩临已经不叫上官阙师兄了。
上官阙没有问过他原因,他向来擅长避及自己的伤口。
韩临却主动笑着告诉了他:“我师兄已经死啦,死了两年啦。”
尽管就连催发的药丸,都是上官阙专程给他,说药铺卖有几味药伤肝肾,太烈,味道也不好。
起初韩临只打开闻了闻味道,和第一次吃的一样,一股陈皮糖味,因为实在摸不透上官阙的意图,就放着没有动。
后来如常去找上官阙,在床上亲他的时候,被他偏头躲开了。
上官阙眉宇恹恹的:“你嘴里很苦。”
“哪有你喝的茶苦。”韩临说完又凑去亲他,这次直接被他推开了。
“苦茶中至少有苦香。你吃完药是不是又吐了?一股胆汁味。”
韩临不是第一次在床上被嫌弃,上次挽明月嫌弃,这次上官阙嫌弃,搞过他的两个男人把他嫌弃了个遍,来了气,心想不亲就不亲。
情到浓时,上官阙倾下来脸亲他的额头、颊边、下巴,唯独不亲他的嘴唇。他给亲惯了嘴唇,只觉落在脸上的吻只似游火,烧得他酥酥麻麻的,只剩唇舌被冷落。
韩临去摇上官阙的手,他不理,翻身压住他去索吻,他躲开,直到做完,他都没有碰过一下韩临的嘴唇。
本该酣畅的一场,只因上官阙怕苦,最终落得个意兴阑珊的结局。韩临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将药换了。这药的弊端也的确比店售的少,吃过后他倒不吐了,第二天也不会浑身昏酸。
他在这上头顺着上官阙,便要让上官阙在别处不痛快回来。
上官阙本性传统,对于放荡的容忍程度很有限,韩临翻烂了邵竹轩那些话本,搜刮来些淫词滥调在他耳边说。
上官阙初听时震了一下,脸上透露出不可思议,耳朵只似烧了起来,伸手来掩他的嘴巴。
韩临嬉笑着在他掌下道:“半个月前,你不是嫌我在床上不说话吗?”
后来多听了几天,总还是那些没新意的,上官阙面色渐渐平静,当他说话时便垂下眼睛,此刻眼帘间的那粒细痣愠怒地掉了下来。韩临很明显的感觉到上官阙兴致较从前大打折扣,于是愈发来劲。
在床上韩临只一味地索取,从不主动与上官阙讲一句正常的话,明明身体离得不可能再近,心却似乎隔着一重山。
要么是娼妓,要么是器具,亲近和尊重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
药效让人口干舌燥,每每做到一半韩临便渴得受不住,上官阙不给他喝水,没有办法,他就去把上官阙吮出来,狼吞虎咽地喝白色止渴。有时嘴巴太酸,没有及时闭上,白色就从嘴角漏下去。
这时韩临也要双手摊在下巴接住,喝完嘴里的,再去舔掉手掌心的。
廉耻和体面是留给在意的人的,他从前总努力在上官阙面前表现好一点,以博他微微点头时露出的赞许,如今倒觉得不用了。
谁会对娼妓或者是器具披着一张彬彬有礼的人皮呢?
一场颠乱的云雨停了,韩临才会好好说话,在床上把屠盛盛的事问了一个遍,得知真的没事了,才安心熄灯躺下。
韩临发了半夜的呆,下床到上官阙书桌前,翻找出那枚追灯令,握在手心,到床边推了推上官阙,问:“真的是那枚吗?”
上官阙不怎么醒,韩临俯到他耳边又问了一遍,半天才听他答:“背后应该刻了燕山两个字。”
韩临一翻,摸出了燕山二字,甚至摸出了匠人雕画出的燕山起伏不平的山形。
韩临又翻回正面,摸着江水烟的名字,道:“江楼主死得可惜。”
韩临话音刚落,手中铁令蓦地被人抽走,耳边一阵风声,便是铁令砸烂瓷瓶嵌入墙中的巨大声响。
上官阙将韩临拉回怀中:“死得不能更值了。”
说完他的呼吸便匀了,只余韩临湿了眼睛。
红袖敏锐察觉出两人这次的暗潮汹涌得过头了,尤其是这天进到屋子,见那嵌进墙里铁令。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打架了。
私下说话,她直言:“你就惯着他,他不想跟人交往,你就把他的事全推给傅池他爹。弄得他现在闲下来,成天琢磨怎么气你!”
却见上官阙不理会她,垂眼又在看邵竹轩写的那些破烂,甚至执笔用朱砂墨圈住在某些字句。
“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啊!”红袖恼火:“他是疯了才会跟你聊话本!尽做些无用功!”
见上官阙不搭理,她情急下劈手夺过那书:“别看了!这又没你好看!”
上官阙挽袖搁笔,望向尚未修成容着云影的湖,嘴角带一缕自嘲的笑意:“可他又不喜欢看我。”
红袖扫览了一遍他标红的字句,俱是淫语荡言,诧异道:“这……”
上官阙低眉去拆案头纸包的书籍:“猜猜他下一晚会说点什么,有个准备。”
红袖往那些红框所标的字句看去,又见他新拆封的便是邵竹轩的新作,一阵语结。
“他在床上不是很拘束吗?”
上官阙瞥眼过来,含笑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去年我碰见过的,你忘了?你还跟他说是猫。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也有那么不爱说话的时候。我还当他放得开,很热情呢。”
“现在倒热情,再热下去我就要被他烧死了。”上官阙冷着脸讲完笑话,又问:“你刚刚不是有事吗?”
红袖哎呀了一声:“差点忘了,我来借你十一公主送你的那幅画像,韩临的那幅,我想仿照着天色布景也寻那个画师画一幅。”
“那副画不在我这里,三月份的时候就还回去了。”
红袖一阵惋惜:“为什么要还呀,很好看啊。”
“满脸死气,”上官阙笑道:“我有活的,为什么还要一副死画?”
红袖为那幅画心痛得厉害,不过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倒叫一颗心安放下去。他把韩临放的,只怕比自己还重,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陪着韩临玩闹,总还是胜券在握的。
红袖整了整心绪,也望向映照着无云蓝天的湖:“这湖什么时候竣工?”
“十月前。”
得到回复,红袖又说了两句家中的闲话,便到了去舞坊的时辰。
这天她心中忐忑,缠着要韩临送。韩临几次推脱,还是没扛住她的缠。
上官阙自书房出来时,正见韩临提着缀了晶片的裙子,臂上搭了纯白的长丝绸,另一只手抓了钗环发包,站到马车边笑着等舒红袖上马车。
女孩子身姿修长,窈窕匀称,远远看去只似十七八岁的姑娘,烈日灼净了她眉目间长年盘亘的郁气,此刻竟有娇媚的神态。
女孩子将阳伞递给二十岁出头英风俊骨的年轻人,提裙踩凳上车。年轻人换手合住阳伞递还给她,长腿一步跨上车去,此时终于注意到门内视线,不悦地一把打下卷帘,催促车夫赶路。
不久后韩临送完人回来,一进门便见上官阙坐在大厅吃红糖冰粉。
太阳大得厉害,韩临在马车里闷了一身汗,扯开衣领问:“下午你不出去?”
“这两天不忙。”上官阙舀了一勺递过去。
韩临愣了一愣:“还有吗?”
上官阙微微摇头。
韩临热得厉害,也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凑到他碗边,就着吃了两勺冰粉,畅快地长舒一口气,赞许道:“挺好的,不甜。”
上官阙笑道:“方才商贩串到门口,我当你在舞坊得留到晚上,就只买了这一份。”
“公孙夫人要我先回来。”
上官阙顿首:“情有可原。”
公孙夫人是个好师父,自然不会放任下作的流言蜚语侵蚀自己的徒弟。
韩临停了一停:“上去说吧。”
上官阙搁碗随他上楼,前脚刚进走廊,便听韩临质问道:“我跟花剪夏的事,是你宣扬出去的吗?”
“你们两个之间不难看出来,易梧桐也知道。”
韩临爆发:“我问是不是你!”
“早有风声,别人好奇这事,酒宴时向我求证。我说你没有告诉过我,不过看上去,你与花小姐的关系非同一般。”上官阙整整衣袖,微笑着说:“男女之间有许多不一般的关系,他们偏见地相信你们两个是恋人的那种不一般,口口相传,传到后来,大概就是你听到的。”
韩临颓然靠到墙上,口中恨道:“果然是你,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
“谁没个前尘往事?我也不敢说我没有。做了,自然有迹可循……”
韩临高声打断他道:“凭空捏造红袖和花剪夏酷似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上官阙长眉微挑:“你当真觉得她们两个不像?”
“像什么像!说她们两个像的,有几个见过花剪夏?见过花剪夏的挽明月,言之凿凿告诉我说一点都不像!”
蓦的一声低了下去:“又是挽明月。”
“不然呢?你手下的人都在骗我!”
“挽明月见她是在什么时候,去年夏天?姑娘的身段一天一个样。”上官阙回忆着,笑着望向韩临:“现在呢?现在的红袖呢?”
韩临刀枪不入的模样:“你就是见不得我自在,见不得我对别人好,见不得我只讨厌你。”
“你看,你也不否认如今的舒红袖像花剪夏。”
韩临咬住嘴唇:“至少我带她回来的时候不像。”
“当真没有迹象?”上官阙负手转身,笑着离开:“花剪夏待你冷淡,费尽心思甩掉你。后来你杀掉她,立即捡来个身形高挑且漂亮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为你所救,因此依赖你,与你寸步不离。当真有这么凑巧的事?还有这女孩子想认你做父亲,你那样想找女人生孩子当爹,却死活不肯。”
韩临将嘴唇咬到发白,直到步声再也听不到,也没能抬起头、发出一句话。他心中清楚上官阙又在诡辩,可近来的确是像了……这点他否认不掉。
当晚韩临推说不舒服,连楼都没有下,隔门听红袖担忧地问候,只觉头疼。煎熬一夜未睡,大早便赶往暗雨楼。
韩临毕恭毕敬地垂着眼,背手在上官阙面前站了半个时辰,一并讲了半个时辰的话。
上官阙带听不带听的,翻起邵竹轩的新话本,不时打断一下,笑着说书内情节,又说这个人之前某某本书里是不是也出现过,这个情节从前也有过一次。
邵竹轩的书辞藻富丽堂皇,韩临最不耐烦此类,一概大段大段地跳,看得囫囵,情节人物一概只瞧个大概,哪里记得起他说的是哪个人哪桩事。只不过此刻上官阙的停顿,显然是在等自己搭话,他不敢再敷衍,只得附和说是。
不过只在开头这样,后来上官阙便再没有讲话,翻书声也再未响起。韩临趁机赶忙述说着自己的意图,深恐再次被他打断,逃命似的讲完,韩临长出一口气,抬起眼,见上官阙凝望着话本的某页,脸上神情难辨。
上官阙抬眼,直切他请求的中心思想:“你想找事出京?”
韩临原以为他又会装听不懂,见他直入主题,忙说:“是。”
上官阙合书,道:“我考虑考虑。”
韩临一颗心遂又沉了下去,哦了一声,就要离开。
“邵竹轩这次的新书,你有没有看?”
韩临摇头,他直接写信管邵竹轩要不加辞藻修饰的草稿了,此刻求书的信大概还在路上颠簸。
上官阙将桌上的书推向韩临:“看看?”
韩临退了两步:“我不急。”
随后打了个招呼就要走,上官阙递茶过来:“润润喉咙。”
韩临倒是真渴了,没多想,接过喝了满杯。喝时眼随意一扫,发现上官阙一双眼盯着自己看,吓得呛了一口,喷了一手,好在今日出门挽着袖子,衣裳没湿。擦好手,那双眼也早移开了。
“下楼的时候替我叫小屠上来。”
关系再僵,韩临办事总还算叫人放心,不久屠盛盛敲门到了。
一进门便见楼主望着面前的书。
那模样,和前几日在上官府说笑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上官半拎起眼皮看清是他,随即又低下去,撕下的两页书纸,递过去,交代道:“替我查查前年金露寺的访客里,有没有挽明月。”
韩临担心红袖中午回去,又要碰面,就在暗雨楼中兜转,将就吃了点对付,一宿不眠,难免困了,转到搭藤花的石廊下,寻个干净地方躺着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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