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聊天,韩临依旧握着鱼竿,冰下一涓红色的游鱼,细流一般掠过,水红漾漾的,好像几个月前他捏死那些鱼的血。韩临眼前发昏,恰在此时大鱼咬勾,鱼竿被大鱼拽下水去,一尾细舟似的在湖上横冲直撞,引来围火的少年们一阵惊呼。
天寒,夜来得也早,此刻三个年轻人已有些冷,追跑着回屋去,湖边只剩了两个人。
韩临足尖点水,从水面上捞回来鱼竿,那尾大鱼被铁钩划得满嘴鲜血,韩临取下钩放它回去,望着湖道:“水里新放了好多红色的鱼。”
上官阙说是。
韩临原本要将疑问说出口,顿了顿,转回脸去收鱼线。
左不过是罚自己的一个方式。每次韩临都明白,可每次都要去问,不愿意相信上官阙是这样的,跟个傻子一样。上官阙不烦,韩临自己都烦了。
忽然间,身上厚实地一暖,绵绵的暖意里携着一股清淡的苦香,韩临半侧过脸,一身单衣的上官阙勾过手为他系上大氅的衣带,接着才从臂弯中拾出那件冰凉的大氅,披到自己身上去。接着又见上官阙卷起衣袖,弯下腰去捞鱼网,拧沥鱼网上刺骨的湖水,催韩临快些动作,说雪要紧了。
二人回去时正上着菜,三个年轻人听见动静看过来,两个人又转回头去喝热茶,只有傅池惊道:“楼主的狐氅怎么披到韩副楼主身上了?”
红袖和屠盛盛继续喝热茶,上官阙跟韩临脱下毛氅入座,没有人搭理傅池。
傅池以为他们没听见,张嘴刚要重复一遍,腿却被轻轻踢了一下,他转眼看向红袖,女孩没有理他,只一味地喝着茶。
他满心疑问地正回脸,就听身边的屠哥夹菜时候抽空说:“以后你就习惯了。”
吃完饭韩临想起饵料盒落在湖边,起身回去拿,走到门边,上官阙叫住他:“披上衣裳,省得着凉。”
寒风嘶嘶,韩临头都不回地钻进雪里。
或许是饭后在湖边逗留太久,第一股进身体里时,久违地又烫了一下韩临。韩临不肯露怯,不动声色地熬到结束退出去,趁着上官阙下床去喝水,才伸指,想让里面灼烧的白快些淌出来。
上官阙进得深,那东西攒得又久,三月不见全留给了韩临,黏稠非常,携着不褪的热缓缓地流动,好像要煎熬过每寸一样,韩临甚至被烫得浑身酸软坐不起来。
又寒又热,韩临瑟瑟发抖,睁开眼想强撑起身,却发现上官阙不知几时走回床边,喝着水,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见韩临发现,上官阙搁杯,脱衣回去。甬道认得他,温顺地向他敞开。
上官阙十数下便退出来,揽腰抱韩临到腿上,拽过今晚那身韩临不肯再穿的白狐毛氅盖在他身上御寒,伸指帮他挖了出来。
一挖出去,韩临浑身松了劲,软靠到上官阙身上喘气。
上官阙抽出手指在狐氅上擦净,笑着说:“这衣裳你弄脏了,我不要了。”
韩临哦了一声。
上官阙单臂搂住他,拿来瓷杯,推推他要他转过脸,喂了他点温水:“都说了会着凉。罚你穿一冬这身皮毛。”
还以为他又要发作,没想到轻落落放下,韩临反倒呛住,咳得震天动地,哑着声说:“你太浓了。”
韩临是锋利的长相,此刻裹着白狐毛氅,好似沁满糖霜的刀片。
上官阙嗜甜,埋头咬在他锁骨上:“是你走太久了。”
疼痛之余,韩临的心不免又软了一下,真恐怖。
韩临轻咳一声:“每次我长期在外,不都是因为你让我在外头杀人吗?你记得清你让我杀死了多少我的朋友吗?”
“你也杀了我师父。”上官阙埋头在他颈窝:“那天大火封山,朗月高悬,你许给我一个承诺。你还记得你承诺过什么吗?”
韩临不曾想他会提起这桩旧事,不由心中一紧。这始终是韩临的心结,拂开记忆的灰,却还是一个难解的死结。
见韩临低脸不开口,上官阙抬起脸来,扳高韩临的下巴,向他重复了一遍那个珍贵的承诺:“从今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
过年时家里来了一对客人,稀客。
借住那日见天晴雪融,易梧桐带佟铃铃去湖边散步,佟铃铃牵着她的手,如数家珍同她讲这湖花了多少钱,又取出腰间竹笛,吹了一支曲子引鱼过来,指着跟易梧桐讲这湖里的观赏鱼多名贵。
“老听为哄美人一笑,谁谁豪掷千金。我们上官楼主这样绝顶的一个美人,”易梧桐矮身瞧了瞧湖边的红鱼,小声在佟铃铃耳旁编排上司:“也有这种低三下四的时候。”
二人笑了一阵,见天寒,又回屋中去,回屋路上正见刚回家的韩临在空地磨刀,磨完空舞几下,又继续磨。
太阳大,只见亮光乱抖,给见惯了杀阵的人看,难免一阵体寒。
三人寒暄一阵,得知他方才到外头钓鱼去了,给上官阙叫回来陪老朋友,抽空整整新刀。
听见出去钓鱼,又见上官阙端药碗走过来,易梧桐与佟铃铃眼神轻触了一下,尽在不言中地忍着笑意。
人来人往,上官阙当众递一勺药到韩临嘴边,韩临起初躲了一下脸,后来还是听话地喝了那勺药,之后接过碗说我自己来吧。上官阙递药给他,又旁若无人地去正他身上歪了的毛氅,叮嘱说慢点喝,喝快了你又要吐。
佟铃铃从头到脚扫了他几眼,在旁夸说:“韩副楼主穿上这身白狐皮可真显俊气。”
不知是这句话,还是药苦的缘故,韩临喝完药脸色很难看,干呕好几下,上官阙在后头抚着他后背关切地问:“不舒服?”
韩临捂着嘴快步往楼上走了。
三人目送他走远,上官阙转过头来,眉眼又归温和疏淡,易梧桐叫佟铃铃先去休息,她与上官阙有正事相商。
易梧桐称得上上官阙心腹,在门内一人之下的地位,绝大多数事都能自行敲定主意,她聪明,清楚上官阙的底线是谁,又深知上官阙对暗雨楼并无深恋,只要在他接手的时候不塌了就成,如此一来她也舒服。她此行来一趟京城不容易,自然有正事要面谈,不过那些不紧要,紧要的是另一桩事,头等大事。
“我知道你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可他不是那么好杀的。”
上官阙点头:“我知道。”
汴梁事发时易梧桐并不知情,韩临向挽明月拔刀的消息传进她耳朵时,她简直以为听错了。之后连写几封信送来京城,上官阙的答复皆是寥寥。
易梧桐站起身来,双手按桌前倾着身体:“挽明月除了跟韩临那层干系,他还是无蝉门门主,挽明月肯陪我们玩,在面子上小打小闹,喊几声口号,树几张旗帜,糊弄糊弄一身热血的人,少些伤亡。我以为这是我们心知肚明的事。”
上官阙点头,为她倒了杯水。
“山城的那些老东西尽管看不惯挽明月,但耐不住他会做人,要是没了他,他背后的猢狲势力,断不会选择吴媚好一个小姑娘,吴媚好不可能如白瑛安排的那样坐稳位置。无蝉门旧一代的老人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把暗雨楼视作眼中钉的?要是真换成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老家伙,平静了两代的仇怨又要再起,此后要流多少血?”
上官阙点头:“我知道的。”
易梧桐拧眉:“你清楚这些利弊,还是要杀挽明月?”
上官阙说:“我只是让韩临去杀他。韩临杀人有很多步骤,你不要着急。”
对于上官阙这个上司,易梧桐向来觉得没有必要去做他肚里蛔虫,可此刻真是恨不得钻进他脑子里,想弄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认识挽明月,应该清楚他的脾气。一个人只要向他亮了刀,他与对方只有……”
易梧桐沉声:“恩断义绝。”
真是用意歹毒。
“我要挽明月知道,只要我一句话,韩临随时可以对他拔刀相向。”上官阙目露笑意:“至于他的命,留与不留,区别倒不大。”
当晚满桌的家常菜,一桌只有佟铃铃一个人吃不惯,嫌太淡没味,没什么兴致吃饭,就托着下巴看桌上的动向了。
前不久刚惹出大祸的屠盛盛埋头吃饭,不敢看曾叮嘱过他那妖女不好惹的佟铃铃;上官阙养女的小相好这晚也来了,这孩子是傅杰豪的独子,在洛阳时佟铃铃见过他两面,面目生得四平八稳,脾气也有些傻气,这天在饭桌上她出言逗了他两句,摸出他是个实在人,舒红袖眼光不差。
上官阙跟桐桐应酬,以茶代酒讲些场面话,只不过他讲得随意,隔一阵就要扭过头给韩临夹菜,不许韩临喝酒,没完没了地问长问短。满屋的人都跟瞎子聋子似的,全当看不到,只有傅池不时困惑地朝这边望过来一眼。
上次见他们两个,上官阙还是秉公执法的腔调,哪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得好像韩临已经全须全尾都是他的。这般那般的,反叫佟铃铃怀疑起来,莫不是从前猜错,他俩是一对纯粹的好兄弟?
一面想着,她也忍不住,到桌子底下勾住桐桐的手指,轻轻晃起来。
佟铃铃耳朵灵,又嫌闷,好开着窗睡,老觉得大半夜能听到楼上床在响,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上头住的上官阙。
她醒得晚,晌午时分才起,到窗边洗漱,那几日天好,眼前刀光晃来晃去,开始的时候追着找,见是韩临又挽着袖子在磨刀。最开头还觉得新鲜,她是知道他们这种使刀的,对武器的打磨在意得像乐师校音,就撑着头看。
后来见韩临日日磨,那磨刀声又刺耳,佟铃铃越发不能忍,这日终于走下楼去找他:“你这天天磨刀干嘛啊,声音又难听,怪吓人的。”
韩临的回答更吓人:“我要杀人。”
易梧桐和佟铃铃住到上元节才回洛阳,雪中目送马车走远,韩临一转身,见上官阙眼睫上粘了绒绒的雪,又默不作声地望着他笑。
似乎是只顾着笑,上官阙往街里走时,不慎踩到小孩子泼出来玩耍的冰上,韩临下意识揽腰扶住他:“小心!”
上官阙转头看着他,是有些吃惊的模样,点点头:“多谢。”
韩临发觉这是不该有的关心,攥拳拉开距离。上官阙依旧一厢情愿与他说话。
这次再见面,对着韩临,上官阙老是这样,此前的猜忌和喜怒无常,伴随韩临向挽明月拔刀,顷刻间烟消云散。
走到门口,上官阙执起他手,偏头拿脸给他捂手,问:“冷吗?”
隆冬落雪的下午,街上人少,送走客人的背后家宅,却是人声不绝,家丁的视线往这边匆匆一掠,再就收走了,并无任何驻留。近一月以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疼爱已成常事,人言方面,难免不太平。
补阳提气的药日日喝,雪天里吹着风都不觉冻。韩临摇头说不冷,眼睛麻木地从府内来来往往的家丁身上转回来,不再试着抽手,拇指捺了捺上官阙的嘴唇:“你满意了?”
上官阙开口轻轻咬了一下韩临的手指,笑着说:“猜猜。”
手贴在上官阙脸上,心口跳得都发疼。
指稍扫掉他眉睫上的雪,韩临问:“杀挽明月定在什么时候?”
软垂的眼皮撩起看了韩临一眼,白雪只显得那双眼睛愈发黑沉,上官阙正回脸,捧定他手,呵热气暖着,鼻息笑出几缕白气:“你很想杀他?”
韩临偏过眼像是想了一想,才又看向他,笑出来:“我要是讲我很想,大概你也不会信。”
上官阙眨眨眼睛,睫毛上的雪花扑簌簌往下掉。
“现在你是安定了,可是你贪心。你总是不满足。”韩临顿了一下,无奈地笑着讲明自己的境地:“到时候,又要来折磨我。真是的,你不烦,我都要烦了。破局的办法我想了好几个……”
上官阙扬睫:“说说看。”
韩临伸出三只手指,弯回去一只,给他支招:“你割断我的手脚筋,叫我站都站不起来,再也不出去沾花惹草。”见上官阙兴致缺缺,他又掰弯第二根指头:“要么你杀了我。”
雪下紧了,耳边依稀能听见沙沙的落雪声。
上官阙拂掉他肩头雪,拍拍他的脸:“胡闹。”
韩临嘻笑两声,折回第三根手指:“我也觉得不靠谱,所以才有第三个选择。你往后退两步,他们又在往这边看,我小声告诉你。”
上官阙轻挑长眉,退两步叫他挨过来。
一双手从飞雪中袭出,钢筋铁骨一般紧箍住上官阙的脖颈,力势推得上官阙连退几步,恍惚间全身被砸在青砖院墙上。
颈项上的力道在缩紧,耳边嗡嗡乱响,雪中韩临眉目模糊。
耳鸣声中,他听见韩临讲——
“要么我杀了你。”
话声落了不久,颈上的力登时就全收了。稍后,韩临弯下身,与地上的上官阙平视,指背托起他的下巴打量。
“快要被掐死了,怎么你的脸也就是比平时红一点。”说完,韩临亲在他冰凉的颊边:“不愧是叫我没出息的一张脸。”
韩临扶起上官阙,拉高领子掩住他颈上发青的掐痕,回到家丁能看到的区域,就又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睦模样。
韩临扶腰携他走过门房:“自从认识你以来,你在我这里都只排在师父后头,后来师父没了,你就是最重要的。小时候你的点拨教我很多,这两年你好像换了个人,可是我拒绝不了你。我怨过你,讨厌过你,可总是不彻底,轻而易举就又对你心软,又要……”
走进家院,有人递来伞,韩临将到口的喜欢顿住,撑伞给上官阙打上,等人走了,又说:“可是你又放心不下,我能怎么办?挽明月是不能乱杀的,这我知道,可是不杀了他,不断了我的后路,你怎么肯放得下心,怎么心满意足,怎么叫我日子好过一点。”韩临笑着说:“至于江湖,乱就乱了,我不在乎。江湖本来就不该平静。”
“在汴梁的时候挽明月提了让我跟他走,我没有答应。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跟他跑了,你又要发疯。要是逃了还被你抓回来,免不了一顿折腾。”
上官阙从他手中接过伞,往他那边让了一些伞面。
“挽明月是那样步步为营的人,我一拔刀,他再也不可能相信我,但他对我有些情分,对你,却只会欲杀之而后快。我确实对他有感情,可是我的友情爱情,为了你,总是像纸一样容易破。何况当年杀你师父的时候,我向你承诺过,我会保护你。”韩临在檐下回身,望着漫漫雪地,手指搭上腰间的刀柄,眉目坚定:“只要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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