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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刀斩乱麻。”韩临刷的一声拔出长刀,雪天尤显刀寒,惊起阶下鸟雀。
他对上上官阙的双眼:“我们之间太复杂,不如叫他简单些。”
上官阙与他对望,手指捏住腰间垂下的孔雀绿穗子:“你在示爱?”
韩临用杀死挽明月,这个与他共过甘苦的好兄弟,向他示爱,劝让他放下戒心。
“当今江湖,欲上青天挽明月最难杀,黑市他的命价最高。”常日的打磨令锋利刃薄,刀可鉴影。拇指轻拭刀背,韩临望着刀面的人脸:“最美的人要用最贵的聘礼求亲,我用这条最贵的命,你说好不好?”
诱惑叫上官阙不住捏紧母亲留给他的这件东西,在心中提醒自己,世间好事尽如琉璃,如彩云,都不坚牢。能把人长久握在手中就好,摸不见的感情,他不能贪。
捏了不知多久,上官阙松开穗子,扔下伞,捧住韩临的脸:“逢冬你体虚,春时燕回巢,是杀人的好时机。”
感情易碎,喜欢更是维系关系的下下策,他瞧不上韩临的喜欢,可他想要。
他好想要。
……
汴梁赴约后,挽明月的头上,好像永远浮有一片雨云。
被人盯上很不舒服,每多活的一天都像偷来的。别人挽明月可以不介意,但这次盯上他的是那个刀圣韩临。能交付后背的最好的伙伴,最棘手的敌人。
门主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山城,灭自己志气是兵法大忌。那半年挽明月所有事都照做,只是身边带着很多护卫,韩临却并未前来索命。
因为是好兄弟,挽明月这条命,韩临留了半年。
次年三月,自敦煌返回山城,途经天水,韩临腕带间杂半黑半红相思子的红豆手串,领暗雨楼三十人在此处等他。
仲春雨多,但这一月的春雨于他们所有人,都不是好的回忆。所有人的身上,血掺着雨混着泥,血泥干在脸上,绷紧结块,再开裂,雨把春寒又卷上来,湿透的衣裳冷如玄铁。
双方伤亡惨重,一队逃,一队追。韩临盯着挽明月的身影,简直不要命,孤身一人往围护得严密的一道薄弱处攻,刀锋尽朝挽明月劈砍。
这次去敦煌,本是去与西北一窝土匪讲商路的事,因为听说那土匪的白面二当家当年曾与姜舒姜适两兄妹有过交集,挽明月此行带了她们过去。识于微时的感情总是容易点燃,这事二当家从中出了不少力,倒是顺利,却不曾想归途撞上韩临。
刀剑不长眼,这阵势总叫初见残酷兵阵的人手慌脚乱,姜舒和姜适不习惯械斗,却懂得避其锋芒,韩临也不对除挽明月以外的人下杀手。
那日是不巧,韩临从护卫圈中撕出一道口子,刀意径直刺往挽明月胸口,挽明月是能躲的,可姜舒不知道,那时整个护阵乱了,她被挤到挽明月左右,毫不犹豫替他挡了上去。她没有想太多,她只知道挽明月一死,无蝉门一乱,刚有的未来就又要不见了。没有预料中的痛苦,眼前有人倒下,滚烫的鲜血溅了她半张脸。姜舒睁开眼,一时间浑身都冷了。
姜舒抱住跪下的哥哥,之后的事就再也不记得了,好像有人在把她往外拽,可她哭嚎着不肯丢下怀中抽搐的人,死死的留在原地,那些人见情况危急,便没有再顾她。
姜适吐着血,只用为数不多的力气去为她擦眼前的泪水和溅在脸上的鲜血,断断续续地说:“你挡什么啊……吓我一跳……哼,你以为你挡,他就会收刀?你跟他才好了多久……傻妹妹……”
姜适捂着他胸口上的伤,哭着说:“哥,哥,你别说话了,哥,哥,我背你去找大夫,哥,哥——”
“你挡什么啊,挽明月死就死了,他死了,大不了……我想办法养你……咱们小时候,那么多年,不都是那么过来的吗……你要脸,我不要脸,我出去……我出去……”姜适没力气说整话了,忽然哇的一声对着老天哭了出来:“怎么办啊……我的妹妹……我要死了,以后谁疼你啊……”
暗雨楼一队人无功而返时,就听见男人嘶哑的哭喊声戛然而至,凝滞半晌,女子的哭叫声又响了起来。
此次上官阙分给韩临的都是暗雨楼精锐,见惯鲜血,听惯女子发疯的嚎哭,搬着兄弟们的尸首,只是左右议论着附近有无留宿的集镇和酒楼,毫无动容地走过,半天没听见后头步声,一转身就见居于队尾的韩副楼主朝那抱着尸体的女子走去。
其中一位年长的兄弟忙拉住韩副楼主:“这时候去没好果子吃。”
韩副楼主浑身是伤,只草草包扎,并没说话,他伤重,走路慢,走近过去花了很久,又不顺畅地蹲下去,去探女子怀中男人的鼻息,探完面上似有不忍,说:“天色不早了,你跟我出去吧,带上你哥哥。出去了,我找个地方安葬你哥。”
女子只一味歇斯底里地哭叫,并不理会他的恩施。
韩临起身,过来到一人耳边说了句话,不久后,再到姜舒面前,无言地将一袋银钱放在她身前,留给这个曾与他欢好一月的姑娘一份赔礼。
韩临转身走出一丈不到,撞击的沉重钝痛自左肩传来,正好撞到断箭未拔的患处,钻心地疼。接下来是钱袋落地的声音,再然后,身后传来女子满盛嫌恶的——
“滚。”
队尾的人本来在等着韩临,听见动静不由得往这边走了两步:“韩副楼主好心好意,你知道多少钱吗,不要就不要,你砸谁呢……”
说到一半被韩临握住肩膀推回去。
天黑了后,吴媚好循着路找过去,就见地上一滩血,姜舒和姜适都不见了,她不敢久留,便原路返回。
媚好跟着挽明月,半个月疲于奔命,一身泥秽,累得坐在洞口望风都能睡着。
洞外稀稀疏疏的风中夹着雨,媚好醒了,接了一捧雨水抹了把脸,到一旁树下鼓起的坟茔那边绕了一圈。
她重回洞中,坐到挽明月身边烤火。
“今天杀了五六个,除了韩临,他们只剩十个不到了。你今天扎中他好几镖,我记得都离死穴不远。再加上之前的刀伤剑伤,他伤得重。我们趁时机,走林子里的小路,只要找到无蝉门的其他人,就不用到处乱窜了。”结拜的哥哥死后她的癫狂过了劲,媚好接过挽明月递来的一截竹筒,喝了口热水,捧着竹筒出神。
挽明月为人包扎完伤,天色很晚,山洞中的人都睡下了,她仍是那个动作,捧着那杯凉透的水。
寂静中,忽然,她盯着挽明月说:“那一镖离他的死穴真的很近。”
说完,她把水泼出洞口,出去望风,再没后话。
挽明月靠在石壁上,闭眼假寐,手却按向腰间的暗器,取下一枚来,抛掷着。他想事时总喜欢抛东西。
耳畔一阵风来,他下意识地迅疾出手。破风声响过,一只自洞里飞出蝙蝠被正刺中心口,死死钉在洞壁上。
第64章 造化弄人
雨叫四面八方赶路的人聚过来,这间客栈自昨夜起就喧闹异常,韩临半宿没睡,清早换药的人来敲门,见他眼下青淤,劝他再休息休息,不着急行路,又问:“张哥让我问一下,楼主昨日来的信,副楼主看了吗?”
详写韩临伤势的信是八天前送出去的,众人也没想到上官阙的回信昨晚就能冒雨送回来。关于信的内容,众人多少都猜得出是召回信。挽明月实在太能跑,此行暗雨楼损伤严重,最要紧的是韩临冲得太往前,伤得最重。上官阙用韩临算不上爱惜,却也不能没有他,甚至随队找了个耳目专程盯着韩临。
要不是无蝉门守旧一辈卷土重来,南方已乱作一团,伺机反扑,上官阙得坐镇京师稳定局势,大伙完全相信楼主会亲自跟来,师兄弟齐心协力,杀掉这心腹大患。
韩临脱下衣裳让他换药,小心翻阅为雨水浸烂的话本,说昨晚忘了,我待会儿就看。
男人也知道他在敷衍,没多说什么。
别处的伤韩临自己能上药,只有背后的够不到,得别人来帮忙。他肩头的箭伤很深,箭尖嵌进骨头里,大夫花了大功夫才起出来,周围被钱袋砸出一圈瘀青。韩临一身烂肉,肩上背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疤,这次的新伤垒着旧疤,看得人手软。
好久没等到药粉撒下来,韩临回头问:“我不是钢打的,这几年总把人逼到死关,受了不少伤。吓到了?”
男人往他伤患处撒药,道:“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在外头打斗久了,身上疤多些正常,副楼主今年还没二十四吧,名声在外的好武功,都叫你刀圣呢。想不到身上也这么多旧伤。”
“刀圣。”韩临哼笑:“因为这个名头,别人跟我打架,从来不会松懈。”
“哈哈哈,别人想要还要不来呢。”
见换完药,韩临穿上衣裳,自嘲道:“是,我也就这个名头值点钱。”
上好药,男人以不打扰韩临休息为由离开,走前提醒他看信。韩临睡了一觉,醒来是下午,窗外天晴了,他从枕下翻出那封信,打不起兴趣拆,搁进怀里,突然想晒日头。
出门前韩临下意识带刀,却与前两日一样,手一握上刀就发抖,浑身患处发疼。韩临捏了捏手指,没有再碰刀。
下了楼,发现客栈有说书先生在说书,韩临不由停步站在人墙后头听,意犹未尽地听了足有一个时辰,说书先生休息离场,他这才如梦初醒,想起下楼的本意,不舍地走出门去。
雨后天晴总是好景,画眉鸟叫,林木花草较往日更苍翠,湖边的人意外的多,挤挤攘攘的。不知道哪家旅人的一对粉雕玉砌的孩子走丢了,韩临就牵住他们,跟他们一起留在原地,等父母来找。
小孩子话稠,嗓门又大,韩临给吵得受不了,听着他们的话,往蓝天上看去,见到一道桥一般的彩虹。
不久后孩子父母找来了,朝韩临好一番谢。韩临目送他们离开,再往天上看,彩虹桥已经没有了。彩虹一消失,湖边的人也散开,只有随家人客宿的女孩子留了不少,零零星星地站在四方,好奇地朝湖边的青年看。
送走孩子,清净地晒太阳放松,满身疲惫和疼痛就又袭上来。韩临坐到湖边的石阶上休息,听湖上舟中的歌女弹着琵琶卖唱。好像到了这种关头,凡事都美好起来,韩临胸中昂扬的斗志不由退却许多,满心犹豫。他索性伸到怀里,掏出信来读,熟悉的字迹让他先回洛阳去休整。
他捏住信,垂头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中又出现了一个女子。
开朗的女孩子开口就是说我赌输了,然后回头望了不远处的三四个姑娘,又转过头来问他的名字。如往常的应付一样,韩临诌了个假名告诉她,女孩子又问他的年龄,这个没什么大不了,韩临据实说了。
女孩子笑了笑,离开时说了句俏皮话:“你现在脸上的表情,我只在我爹脸上见过。你要高兴一点。”
韩临一怔,这下仔细望向湖中影,他很年轻,今年才二十四岁,可脸上的麻木却已经是记忆中四五十岁人才会有的了。
韩临起身远望山水,摘下腰间的钱袋,远掷到湖上卖唱的歌女脚边,转身离开。刚进门里,恰逢楼下说书先生回味续上故事,他顿了顿足,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
他当晚就说我没有大碍,如今我们弱,他们更弱。近日山城不太平,无蝉门里自相残杀,势必不会向挽明月支援兵。可等过了秦岭到了南方,他们就像游鱼入海,再难捉到,杀挽明月,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楼主那边怪罪下来,有我扛着,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启程继续追。
夜里上官阙的耳目来敲门,劝韩临回洛阳养精蓄锐。
灯下,韩临正用酒浇洗干结着血污的钢刀:“我只知道给我的命令是杀挽明月,你有什么疑问和不满,尽可以向上官阙讲。”
此处的消息传回京城至少要三天,楼主的回信找过来,只会更久。再无关紧要的副楼主,论起位置,也仅在楼主之下。韩临的权级高,以及上官阙对他众所周知的放纵,他管人要挽明月的足迹,没有哪个暗雨楼的探子不敢给。
只不过挽明月狡猾,心知韩临此行只是为他,散了伤重脚慢的人,日宿夜行,尽往深林里钻。
韩临这队人多少都沾些伤,圆滑世故,杀了挽明月这件好事到头来还是要落在这师兄弟头上,早懈怠了,此时只满心等楼主的召回令,并不用心行路,拖拖拉拉,尽管双方相距不远,却也完全追不上目标。
一个人的勇进终究带不起一堆人,韩临没追上挽明月,却被上官阙遣来的姑娘追上了。
不知是路上太赶没休息好,还是其他的缘故,见到韩临时,舒红袖的脸色很差,韩临从马上抱她下来,她双足刚一粘地,便取出一只锦囊递给韩临。
锦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香,隔两三步远韩临就能闻到。真奇怪,韩临分明闻不得药味,却对上官阙身上的药香很受用。
韩临没接,只笑说:“外头冷,进去再说吧。”
舒红袖却不动,径直拆开锦囊,朗朗乾坤下取出一块掌心大小的令牌,凡是暗雨楼的人,楼上赏美人的,候在韩临身侧听命的,就连牵马的傅池,一见令牌,俱收了看热闹的神情,一齐单膝跪地,顿首等女子发言。
人群中唯独韩临站立,一双眼睛盯着那枚令牌,默不作语。
舒红袖朗声道:“三月二十,暗雨楼楼主上官阙下追灯令,见令如见楼主本人,即刻起,召暗雨楼副楼主韩临回京听候发落。”
韩临脸上并无殊色,只是如常地垂手站着,目光自令牌转向舒红袖。
舒红袖与他对视,眼眶久违地滑下泪来,说话抽着气:“韩临,暗雨楼的追灯令,你不接吗?”
许久不见她哭,韩临震了一震,闭目屏气,单膝跪地,双手递出,让女孩子将那枚与心脏同重的铁令交到他手上。
当天,一行人转道洛阳。
归程为慰藉苦熬近一月的众人,韩临先找了个邻近的繁华小城休息。
接下追灯令后韩临再没说一句话,闷头独自呆在屋里,舒红袖没有强令他出来,只让傅池看住他。等到了京师,有的是人能叫他说话。
第三天一早,傅池与红袖去送饭,见韩临屋中没人,慌乱片刻,见桌上茶杯压了一张白纸,上头简短写着:“钓鱼,午回,勿忧。”
傅池忧心忡忡的:“要不我去找吧。”
红袖将那六字来回看了几遍,脸上却有了笑意:“不用,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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