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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津不是那个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秦维勉心中有些惶然,但并不凄楚。有贺云津跟他经历刻骨铭心这么多故事,日后还有谢质相伴到老,他已经十分幸运了。
提前知晓这些甚至让秦维勉感到淡定和释然。他想贺云津这么温柔的人,到时就算真的打算离去,也绝不会流露出嫌弃之状,令两人以难堪收场的。
但现在贺云津却远比他消沉,甚至心事重重,眼中尽是焦躁之色。
秦维勉指指案上的文书,想让贺云津留意点别的。
“我今天看了许多从前应对疾疫的旧档,几乎全都要经过一年才能平息,有的甚至要好几年,弄得尸横遍野、民生凋敝。唯有上次朔州的瘟疫消散极快,说是得到了有效的药方,我想了想时间,该不会是你的云大夫吧?”
贺云津还想着秦维勉刚才那些话理不清头绪,现在见提到云舸,更是措手不及,拿不准秦维勉的心思。
见他涨红了脸,秦维勉不禁莞尔,忍着笑道:
“你说实话就是。云大夫是好,可我自信也不差,吃不着这口陈年老醋。”
贺云津喉结滚动,答道:
“不错,那确实是正航的方子。可他是罪臣之后,官府不愿宣扬,便隐去此节。”
“那日我们去城外看春社,还听人说起此事。可见有功于世的人,百姓自然不会忘记他。”
贺云津听了只是点点头。
见他还是如此心事重重,秦维勉笑着、看着他问道:
“怎么了?还想我刚才的话呢?”
“没。”
秦维勉握住他的手,温声道:
“还说没有?怎么,还等我给你赔罪啊?”
“在晓——”
贺云津抱住了秦维勉。他经历过挚爱之人的死亡,在灵湖中见过秦维勉前两世的凄惨离世,又在刚下凡时遇见秦维勉病危。这样的痛苦他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一想到秦维勉也会有同他分别的一天,他便觉心头窒痛。
甚至,他从前以为人有转世,故事还可继续,如今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转世亦非本人,每次死别都是永恒。
难不成,在他无休无止的人生中,便只能去回味一次次离别吗?
接下来的两天,贺云津一直在思索此事,他知道秦维勉想要安慰他,卸下他心头的重负,他不想让秦维勉挂心,便装作无事。
可没想到,谢质也想找他谈心。
“济之,那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不会去干任何对殿下不利的事情,你相信吗?”
贺云津感到奇怪,谢质居然在乎他相不相信。他还未答话,谢质又道:
“如今我是失意,可人生路漫漫,还不知谁的脚力好呢。我想只要我保重身体,比你活得长些,到时候还愁殿下不是我的?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胜过你了。”
谢质扬着下巴,双眼斜视贺云津,故意做出骄矜的样子。
贺云津明白了,谢质是来向他示好的,谢质没打算就此跟他反目成仇。
“我相信,你我的角力还未结束。”
“那就好。”
谢质挑眉一笑,教贺云津看出几分苦中作乐的豁达来。
“其实我今晚来找你,是有正事跟你商量。”
“希文只管说。”
“关于你和殿下的谣言,”谢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如今虽说大概不妨事,但你知道,对殿下的构陷和污蔑不会停止,除非——”
贺云津竖起了耳朵,谢质肃容道:
“我们必须想个釜底抽薪的法子。”
釜底抽薪?贺云津想了想,这事能怎么釜底抽薪,让秦维勉杀了他来自证清白吗?
谢质并不为难他,自己说了下去:
“殿下他顾念旧情,未必能思得此处,就是想到了也未必狠心下手。但你我在旁辅助,自然该考虑周全——”
这回贺云津的心都立了起来。
“最近宫中有传言,说陛下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或许都是服食丹药不当的缘故。这些年太子殿下一直助成天子修道、炼丹,未必没存着这样的念头啊,若是真有一日——”
“希文要我做什么?”
谢质直视贺云津,眸中现出冷光。
“到了对阵之日,总要有人替殿下决不能决之事。”
第169章 舍不得
“希文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虽说在京中之时贺云津也替秦维勉谋划,希望他可以掌兵,但一路行来方向全都牢牢掌握在秦维勉手中,贺云津不过是依令行事,现在谢质居然想串通他做这么大的事?
“无需风声,就以情理度之也够了,”谢质背起手,眼中也现出了忽然老成的严肃,“对于太子殿下来说,最好的情况便是能够尽快继位,到时尽得了朝中人心,再调度兵马对付二殿下。而对于咱们二殿下来说,最佳的谋算则是赶紧度过瘟疫这道难关,最好在这段时期不出大事,而后抓到太子殿下的把柄,以清君侧之名带兵回京。”
“希文怕咱们二殿下到时下不去手。”
“不错。”
“你要我去干这个脏活。”
自古以来干这种事情的有几个得以善终?贺云津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搞不好他要步成济的后尘。
谢质听了眼睛一亮,嘴角含笑。
“你在乎吗?”
贺云津想了想,他是不在乎太子和自己的死活,但不能不在乎跟秦维勉的情分。
见他不言语,谢质又正色道:
“济之,这件事咱们必须早做打算,事到临头可就来不及了!”
贺云津知道谢质的愿望有多么迫切,在这场对抗中如果秦维勉输了,谢质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虽说看起来谢家还是将重宝押在了太子那边,可秦维勋此人生性阴狠毒辣,说不定对这种不完全的忠诚是不会容忍的。
为自身安危计,为家族盛衰计,谢质都得赶紧把秦维勉推到那个位置上不可。
贺云津想了想说道:
“我会好好劝殿下的。”
“唉,要他下狠心恐怕不易,我是看着他们兄弟两个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当年的情义——你知道二殿下,他不是个薄幸的人。”
贺云津点点头。秦维勉不是薄幸之人,也不是糊涂之人,像谢质这样性命系于秦维勉身上的人还有很多,秦维勉不会不清楚。
“济之,”谢质又催促道,“这件事宜速不宜迟,如今朝中大多都持观望态度,一旦太子继位,人心归服,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若是真的开战,希文觉得他们会倒向哪边?”
“不好说……”谢质长叹一声,“这是生死攸关的选择,选对了是从龙之功,若是选错了,等到新君继位必定要遭到清算。”
贺云津能够想象朝臣们此时该是如何人心惶惶,如何日夜焦虑。若秦维勉跟秦维勋真的争斗起来,无论输赢,都将有一场血洗。
“我明白了希文,军中的事情你放心,骁烈营个个都是殿下的死士,剩下的交给我,朝中的事情就有赖你了。”
谢质见他答应,自然高兴离去。
可贺云津只是准备做好保障,并没打算替秦维勉做出决定。别说如今秦维勉才是当家做主的那一个,就是从前面对云舸之时,他也不会绑架似的替人决定。
他不在乎秦维勋,但人家两个是兄弟,他也没有那个胆量敢去尝试,若是他亲手杀了秦维勋,秦维勉还会不会以现在的心待他。
更何况那时候恐怕物议如沸,要逼着秦维勉杀他的
就算秦维勉待他情重,但众口悠悠,秦维勉也不好再亲近他了。
晚上秦维勉房中灯光熄了,只剩榻边还亮着,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表明秦维勉已经屏退了所有人,贺云津可以潜形入内了。
他想探探秦维勉的心志。
出乎他的意料,秦维勉并没有在榻边,反而在黑暗中坐着。
“在晓?”
贺云津走到秦维勉跟前,半蹲着一瞧,果然见秦维勉满脸疲态。
“我听希文说天子龙体欠安,在晓可是为这事烦心?”
秦维勉重重叹息。
“那是一端。今天我到外面走了走,竟是十人九病!疫所里躺都躺不下,大街上都有死人,坟地里更是——”
贺云津蹲了下来,手按在秦维勉腿上,安慰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天灾面前,人实在也是无能为力。”
“我派人到处搜罗名医!可竟没一人拿出可用的方子,就连侯稳越侯大夫也束手无策!这样下去,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贺云津见他心思根本不在那些争权夺位的事上,自然也就绝口不提。这些日子他虽然一心忙着军中的事,可外面的惨况他也听说了。
从前在朔州时有经验,他一直严加防范,不让军士同外界接触,因此现在军中倒还稳当。
“你别急,会有办法的。”
秦维勉低头看贺云津,只见烛光从那人身后照来,映得头发丝丝金黄,像头温顺的猛兽,看得人心软。
“你说,”秦维勉忽然敛容,眸光也带上了一些犀利,“我可以恢复前世的记忆吗?”
“你想恢复记忆?!”
贺云津大为不解,他一直认为秦维勉是不屑代别人活着的。
“我想若是云大夫还在,他或许有办法救这场大疫。”
贺云津先是一怔,随即就明白了。可马上他的心又沉了下去,因为他知道,秦维勉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
但恢复记忆要以秦维勉的心头之血灌注法器,那可是大损康健的。
贺云津霎时间心乱如麻,沉重无比。
“济之?”
秦维勉奇怪地喊他。
“噢,恢复记忆倒没听过,不过正航他也未必全能医治吧。”
“你下凡之前就没有打听打听怎么给我恢复记忆?那岂不是能省去你许多功夫。”
“自然打听了,”贺云津立刻专心应对这个话题,怕让秦维勉看出破绽,“就是因为没打听出有什么办法,所以只能用这些笨法了。”
秦维勉笑了笑,但笑容却很浅,转瞬就被忧思代替了。
“唉,每逢乱世,兵燹和瘟疫都是相伴而至,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啊……”
“是啊,每几百年总有一次这样的浩劫——”
贺云津忽然想到什么,话也戛然而止。
“怎么了?”
“我想起那天听说,上神们一直以清气和中气去调和魔团的浊气,这清气自然是指仙人,中气该不会是凡人吧?!”
贺云津霍然站了起来,在房中来回快走。
“难怪至道偏移上神那么紧张,他们安排的道就是要让天下大乱!所以殿下做些好事紧接着便有乱子,从边防不稳到文俭叛乱再到山戎南下、瘟疫流行……”
秦维勉听懂了,却满脸惶然。
所以他只能徒劳无功,无论怎么做也逃不过上天的安排?
贺云津忽然回转到他身边,满眼都是顿悟后的急切和恼怒。
“此事的对策不在人间,而在天上!在晓,我得上去看看——”
“不行!”
秦维勉断然喝止,人也站了起来:
“他们可能要对你不利的!你去打探这样的机密,岂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济之,这也只是你的猜测罢了,就算是对的,如今魔团既已毁灭,上神也不会非要拉着凡人赴死了吧,我们再寻寻良方,瘟疫很快会好的。”
贺云津缓了缓,轻轻点头。
“你不许擅自行事!”
贺云津又是点头。
秦维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毫不退让:
“你答应我,说话。”
贺云津惨然一笑,道:
“我答应过你的,今后不会再不告而别,不管去哪都会告诉你的。”
秦维勉轻哼一声。
“你知道就好。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失踪,我可不会再等你了。”
第170章 各行其是
“你真不等我啊?”
贺云津故作受伤之状,秦维勉不答,只瞥了他一眼,却是眼角含笑。
“一天都不等?”
“一天都不等。”秦维勉说得斩钉截铁。贺云津消失不见的那段时间,他心中的焦灼和折磨从未开口对谁言讲过,却是绝不会忘却的。秦维勉狠下心想,那样的事情若是再来一次,他就干脆了断了所有对于贺云津的念想,只当他死了罢了。
“唉——”贺云津长叹一声,拉着秦维勉往里面走,“朝中将你我传得那样不堪,咱们也得名副其实才好。”
秦维勉听了不禁笑出声,心想都已经这样了,还要怎么名副其实呢。
床榻之上肌肤相贴,帘帐舒缓地摇晃着,帐内之人却感到如火如电般的刺激。
两人的心事都缄口不言,也都隐隐感到这样的相伴相知恐怕如露水般易逝。
因此两人也越发纵情任性,拼命抓住这一晌的欢愉。
等到骤雨初歇,秦维勉闭目,平复着起伏的胸膛,忽地问道:
“你从前到底是不是正经道士?”
贺云津笑了半晌。
“我怎么不正经?”
“……这么熟惯,我看不像正经的。”
贺云津一愣,而后才想明白秦维勉指的是什么,不禁又是笑个不住。
“是我不好,带累了师门的名声。无味山虽不是出家苦修的派别,可以娶妻生子的,但师父也教给我们要修身养性呢,可不敢去做什么不正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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