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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文,你帮我想想,此事怎么说才好?关键是让人信服。”
啊?
谢质一瞬间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秦维勉是问他如何给贺云津圆场。秦维勉就这么原谅了?
见谢质满脸震惊,秦维勉也觉心中有愧,便又补充道:
“他说有办法退敌,如今形势紧张,我还想用他。”
谢质这回换上了喜色:
“他有什么办法?!”
“……我还未细问。”
还没细问,便已深信不疑,谢质又感到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秦维勉何尝不知道谢质心中的微妙,只是现在他自己尚未消化贺云津所述的一切,哪里有心力讲给别人听呢。
“等吃完饭,希文陪我问问他去。”
贺云津正在房中百无聊赖地坐着,听见秦维勉来,他立刻起身相迎,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喜悦。
见谢质跟在身后,他改了称呼。
“殿下。”
“昨夜你说有计破敌,我特叫来希文一起听听。”
秦维勉先管城防,这贺云津毫不意外。他将山戎军中的情况及军力部署等一一说了,又讲了自己的突围方略,秦维勉听完同谢质讨论了一番,都觉有理。
“走,再找人参详参详。”
见秦维勉要走,贺云津连忙上前拦住。
“殿下——殿下不放我出去?”
“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本王宽宏大量了,你还想出去?”
“此方略首先需要有人阴潜出城,我愿为殿下行此事!”
“本王帐下诸将个个踊跃善战,还轮不到你。”
谢质看着他俩,猜不透其中玄机。他自然留意到以前秦维勉从不对贺云津称孤道寡,现在端出架子来,想是为了那天贺云津的悖逆犯上和负气离去。秦维勉的怒气不小,从昨天乍见贺云津之时的表现就可看出端倪,可如今虽然还生着气,但不杀也不罚,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军中和朝堂不比别的地方,心腹之人但凡有一些起疑都是不该用的,更别说贺云津这样狂悖犯上又自行其是的行为早就犯了大忌,秦维勉怎么还对贺云津的计谋深信不疑,甚至看这意思留着还要起用?
这贺云津也是,昨天在堂上死活不肯低头,现在又这样恭顺起来。
贺云津还想再分辩,可碍着谢质在旁边,也不敢说得太露,无奈之下只好看着秦维勉离去了。
秦维勉同戴举商量了一番,感觉此事有了些眉目,心中这才稍松,下午便在房中补觉,等醒来时天早黑了。
处理了一些公务,下人又来送水洗漱。秦维勉心中还是那样重如千钧,可见下人马虎打翻了东西他还是笑着说算了,让下人不必害怕。
他擦了把脸便挥手让人都出去,直朝着炕上躺下,他只想赶紧卸下这么多担子,自己调节一会儿。
不想刚拉过被子,就在昏黄的烛光下见到了小九。
自然知道这是谁搞的鬼,可秦维勉见小九两只前爪扒在炕沿上,一双圆眼睛巴巴地瞧着,耳朵尖的白头轻轻抖动,他也只能认命。
“上来吧。”
小九往上一跳,挨着秦维勉趴了下来,下巴抵在炕上,悠闲舒适极了。秦维勉想起那天小九在山中吓退群狼,不禁奇怪这小家伙怎么还有如此的威势。
小九静静地趴着,偶尔伸出舌头舔舔,好像最无害的小动物。
秦维勉忍不住,伸出手揉捏小九的后背,手下触感温热软滑,让他的心也跟着软了。
许是见他如此,小九又跟前凑了凑,秦维勉明白这个意思,自己往里挪了挪。
果然,小九用爪子虚虚挡住了他的双眼,秦维勉再看到时,面前已经是个人了。
“殿下不放我出去,我只好夜半前来了。”
“你原是神通广大,想来便来、想走就走,我又如何禁制得住。”
贺云津见秦维勉不高兴,不禁更加小心起来。他心思转了又转,试着问道:
“在晓是气我数月不见?”
“你既然不是故意离去不返,我还气你做什么。”
“那在晓是为了什么气我?”
秦维勉望着帐顶,不说话。贺云津的本事就不用多说了,成仙之后更是来无影去无踪。这人若来他就是有多少守卫也拦不住,这人若走……他一生一世、穷尽碧落也别想找到。
喜欢一个人的酸甜苦辣他也算尝过了,可喜欢一个神仙的心情谁又能了解。
见他不言不语,贺云津支起身子看着他:
“在晓,你若还在生我的气,要打要罚我绝不闪躲。若是为什么事情烦心,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就是。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好过,再这么憋下去,我怕你——”
自从昨夜坦白以来,贺云津的语气就无比温柔,看着他的眼神更是含着笑意和十足的关切。自不必跟前面的粗暴和争吵相比,就是较从前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也更加柔软了。
贺云津好像有着无穷的耐心,准备包容他的一切。秦维勉不敢看他,只是盯着帐顶。
贺云津试探着摸了摸他的手背。
“在晓?真生我的气?我待在那实在想你想得紧,这才半夜过来——”
那语气让秦维勉听了窝心。
“你真听我的话?”
“那是自然。”
“那好。第一,你今后不许说走就走,到哪去都要告我知道。”
“没问题。”
“你想清楚了,”秦维勉扭过头,目光严肃,“就算今后你我有再多分歧,吵得多凶,话说得多绝,哪怕比上次还激烈,只要你不告而别,都是失信。”
秦维勉是板着脸说的,但语气和眼神全都露出了破绽,逸散出来不容忽视的摇晃。
贺云津一下就明白秦维勉刚才不阴不阳的诘责是怎么回事了。
“那些日子……你很难过吧?”
秦维勉鼻根一酸,转作他视。
“你就说答不答应。”
“自然答应。那第二呢?”
“第二,”秦维勉语气更加不自然,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从前你是山主也好,神仙也罢,今后既然在我手下,你——”
话到这里贺云津已经明白秦维勉的意思。可他自问除去那天争吵不算,他对燕王可从未失过臣下礼数,更没有倒反天罡摆出架子,秦维勉何以要同他约定这个呢?
他看着秦维勉等着后话,可秦维勉却仿佛舌头打结,干脆只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领悟。
“在晓,你我相处这么久,我应该没有……”
秦维勉捏了捏他的上臂,止住了他的话。
“也不许仗着体格强健,就、就——像昨天夜里——”
贺云津明白了。他昨天起了急,全没理会秦维勉的拒绝,给人逼成那个样子,他早已经万分后悔了。
贺云津伸出双臂将秦维勉抱住,用头蹭了蹭秦维勉。
“我记住了。还有什么?”
怀里的人既不躲开也不回应,还揣着许多心事。
“你跟小九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天我在山中遇狼,它怎么会知道?”
“我们俩心意相通。我在渊谷之中时怕你在人间有事,就让小九通过法器看着你的动静,它告诉我你有危险,我就令它下凡搭救。”
贺云津说得平静,秦维勉听着却心酸。
当时吵到那个地步,贺云津的言辞和眼神都凌厉得像刀,可即使深陷险境依然尽力保护着他,这个人的赤忱从来如此。
“济之,关于第一点,我还要补充。”
“你说便是。”
“如果我再动手杀你——”
贺云津无奈笑道:
“好,我也不走。”
“不,”秦维勉语气坚定,“如果我再要杀你,你就可以真的弃我而去了。”
第166章 只要我不尴尬
“你还不知道我,”贺云津自嘲地笑了,“死这么多回,我哪次真走了?”
“你不答应?”
“行,我答应就是。”
贺云津并没有当回事,只顺口应着。秦维勉忽然转过身来,把头埋在他胸前,回抱着他。
秦维勉极少露出这样脆弱无助的一面,以致于贺云津有时候也忘了这还是一位刚刚长大的少年。
此人一向太过稳定早慧了,尽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行军打仗,贺云津自认不输任何人,但秦维勉的坐镇指挥给了他背靠大树的踏实。
如今被困孤城几个月,再稳定的内心也变得摇摇欲坠了。贺云津轻轻摩挲秦维勉的后背,低声慢慢说着:
“没事了,都会好的。”
秦维勉安静地抱着他,埋着头,半晌都不言语。贺云津只觉这样的时光难得,静谧之时前尘往事种种经历一一闪过,不禁唏嘘。
自从不再将秦维勉当作云舸的转世,他只觉豁然通畅,什么别扭为难也没有了,只是越想越觉得高兴,不由自主地在秦维勉脸上亲了一口。
“你说,”秦维勉缓缓开口,“希文那边——”
贺云津僵住了。
“怎么了?”秦维勉疑道。
“你跟希文——你们两个——我不在的时候,你们——”
贺云津反复斟酌,秦维勉早已听懂。他略一垂眸,装傻问道:
“我们两个怎么了?”
贺云津又想起那天晚上他跟秦维勉吵架,秦维勉回去抱着谢质哭。等自己走后,这俩人还不知道是怎么相依相伴的呢。那时候谢质要是还没暗中发力,那也太没有战略眼光了。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里又酸又闷。
“怎么了?”秦维勉又问了一次,这回是抬头看着他说的。那目光闪亮闪亮的,贺云津的话就被憋了回去。
“没什么,”贺云津咬牙道,“以后你可不许再离他那么近。”
秦维勉将脸埋在暗处,偷偷笑。
他努力收住笑意,又看着贺云津,一本正经说道:
“怎么替你找理由,给大家一个交代,我来想办法;可怎么给希文一个交代,得你来想办法。”
“在晓想把实情都告诉他?”
“你的身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想还是先别告诉他,只限你我知道。”
“我也如此想。那在晓让我给他交代什么?”
秦维勉看着贺云津,一脸凝重。
“你总得让他知道他输了吧?”
贺云津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秦维勉是在逗他。他笑着去吻秦维勉,又笑着问道:
“如果希文想知道自己输在哪了呢?”
秦维勉想了想,答道:
“你就说因为你赢了我,所以你赢了他。”
“怎么讲?”
贺云津不明白这个,秦维勉简直更加忿忿不平。他想也只有自己这样从占尽上风到无奈投降的心路历程才能理解其中滋味吧。
他不愿解释,只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
“我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你,你可不准恃宠而骄?”
贺云津挑眉:
“轻易吗?”
秦维勉闷闷地笑了,贺云津用力地抱着他一起笑,秦维勉忽地抓住贺云津游走的手:
“这两天太累了,我想睡一觉。”
“好。”
贺云津原本就没打算这么折腾,闻言便拉好被子,准备跟秦维勉相拥而眠。
不想两人刚要沉入梦乡,静寂的夜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云津警觉,正竖起耳朵,秦维勉也醒了,起身分开帐幔。
来人已经到了近前,并急切地推门而入:
“殿下!家人从芳州给我传了信来,他们——”
谢质兴冲冲地进来,想给秦维勉报告一个好消息,不想竟看见秦维勉跟贺云津共宿一榻,一时间目瞪口呆,眼中的喜悦尽数凝固了。
贺云津看了秦维勉一眼,心想这些话还得秦维勉自己说了。
“希文,可有紧急军情?”
谢质不可置信的眼神暗淡了下去,随即转过身,不知道给谁留了些余地。
“……家人找了许多死士阴潜到此,今日终于有人设法将书信送到了城里。”
“怎么讲?”
秦维勉跳下炕来,拿过衣服披上,贺云津也默默在他身后整理仪容。
“朝廷已让芳州军队开赴横州,连同傧州也有增援,济、济之的猜测没有错。”
“太好了!里应外合我们才有胜算!明天一早便召集众将商议!”
谢质早已没有了接到这个消息时的开心劲儿,他的目光盯着秦维勉的身后,那个落在一半阴影里的人。
贺云津原本只穿着中衣,领口松松的,露出小半胸膛来,见他进来便整理了一番,又捡过外衣披上,但仍是掩不住的从容舒豁。
贺云津也在看他,眼神中没有志得意满的笑容,反倒诚挚极了。
谢质恨恨地咬牙。
秦维勉穿好衣服便急着去书房看战图,贺云津在身后跟上,谢质却不急着动,在贺云津走到身边时低声说道:
“别急,我不信胜负已分。”
贺云津有些意外,转念想想,若是放在凡人身上,谢质的想法确实很有道理,一生很长,谁说旁人没有分化瓦解、趁虚而入的机会呢?
但他跟秦维勉的感情不同,这种历经生死的深刻不是旁人可以摇撼的。
贺云津无意伤害谢质,并未多说什么。两人跟上秦维勉的步伐,对着战图商量了作战计划,而后秦维勉便让他二人再去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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