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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举稳稳当当地走了出来,行礼道:
“殿下,是否其中有所误会?贺将军向来亲冒矢石,怎么会做逃兵呢。此事是否还是再细加查访?若是情况属实,到时候再杀不迟啊。”
秦维勉看了一眼贺云津,那人仍旧一言不发。
“就依戴将军吧。”
秦维勉重重阖眸,转身回到堂上坐下。谢质道:
“那就先监押到牢中。”
见秦维勉不言语,谢质只当他同意了,挥手令人将贺云津带过去,不料秦维勉忽然说道:
“慢着!只恐狱吏看押不严,令其逃脱!就将他关押在刺史府中,本王亲自着人看管!”
谢质叫来敖来恩安排此事,贺云津在阶下定了定步子,还是跟敖来恩走了。
秦维勉看着他的背影,很难不注意到,自从贺云津转身下堂,便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过自己。
愤怒和委屈在他胸中不断膨胀,顶得他胸口又闷又疼。即使坐下秦维勉也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青白,眼眶瞪得发酸。
只要贺云津认个错,说他不该说走就走,或者哪怕是找个借口,即便再可笑,秦维勉也会立刻松口。
可那人偏偏一言不发,少有的对视还是那样平静坚定,后来甚至看都懒得看他。
秦维勉不明白,贺云津究竟是理直气壮还是肆无忌惮?
想到自己这几个月夜半无人之时流下的眼泪,秦维勉就觉得屈辱。
贺云津已经被带了下去,众将都将眼神移了回来,堂中一时寂静,众人垂首不敢言语。
秦维勉深吸几口气,想起自己昨夜想好了今天要如何给众将打气,还想商量一下举办一场什么活动,好让大家松活松活精神,别在城里憋出事来。
想到局势,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却感到喉头一股腥甜。
“诸位,”秦维勉放下茶碗,面带微笑,“议事吧。”
敖来恩亲自带着贺云津下去。
“敖将军就把我关在这?”
贺云津四下一看,这房间还是他走时的样子,不过有人打扫,并无灰尘,他用了一半的东西也尽数归位了。
“府中没有多余的房间,就在这里吧,殿下应该不会有意见。”
敖来恩久久地看着贺云津,他也是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同于别人,他知道那天晚上秦维勉跟贺云津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身为臣下敢于追着主上吵架已经是大逆不道,贺云津更是敢于直接消失,这已经不是悖逆二字可以形容了。
敖来恩从前也佩服贺云津的本事和忠心,可经此一事,他心中也有了动摇。
此人这样对二殿下,实在是太过分了。偏偏殿下还舍不得把他怎么样,别说砍头了,连关进牢里吃那五十入狱鞭都没舍得。
秦维勉这些日子的焦灼和凄苦,敖来恩都看在眼里。他本想提醒贺云津,但想到自己的立场,还是罢了。贺云津却似浑不在意,径直走到案前坐下。
“敖将军,山戎是怎么来的?”
“……你去问殿下吧。”
敖来恩给看守的军士们交待好便转身离去。贺云津走到一边的小几上,习惯性地想将自己的东西佩戴好,却见那里除了自己常用的短刀,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贺云津还没有完全熟悉作为一只鬼的生活,他已经没有任何法术和仙气,倒是仍旧来去自如,上天入地皆不受阻碍。中午时分有人来送水米,他见了也没有任何饿感。
举箸吃了两口,倒是可以品尝出味道。
贺云津就这样在屋里待了一天,权当体验一只鬼在人间的生活。来都来了,就再等等秦维勉的决定吧。
庄水北、赵与中等人不知就里,尚且能够那样维护他,秦维勉竟然就这样怀疑他、舍弃他?
贺云津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亦不知自己是想走还是想留。窗外暮色渐沉,他正静神凝思,忽然进来两名军士,手里拿着绳子等物。
“贺、贺将军,殿下有令,您、您别让小的们为难……”
“要解我去刑场?”
两名军士把椅子搬到房屋中间,将贺云津的手臂反过去绑在椅背上,双脚则跟椅子腿绑在一起。贺云津看着他们动作却十分迅速,仿佛生怕他反悔。
“得罪了,贺将军。”
两名小兵说着,一个迅速往他嘴里塞了一团麻布,另一个则用黑绸蒙住了他的眼睛。
第162章 你干什么
两名军士捆了贺云津,连声道着“得罪”就溜之大吉了。贺云津试着动了动,发现他们绑得着实很结实。
动不了,也看不见,他只能依靠听觉来感知外界的动静。偏偏外面十分安静,只有守卫在站岗。他只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
就在那两名军士进来之前不久,有人给他送来一壶淡酒,当时他没多想,如今却感到酒意在腹中带着不容忽略的热辣。
贺云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外面,避免过分关注自己的身体。很快,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冷峻,像是踏在他心上。贺云津认得这声音,是秦维勉。
听秦维勉走过长长的廊庑,贺云津有很多时间来放飞思绪。他想起有次他在闭眼假寐,听着云舸从他窗下走过,也是这样长长的脚步声。
秦维勉的步子要比云舸飒利得多。贺云津不禁想起秦维勉杀伐决断的样子,这步调才是配得上那股英气的。
脚步声到了房门前,自有人替秦维勉推开门,而后又关好。贺云津仿佛听见秦维勉抬了抬手,随即守卫的军士便都退到了院外。
直到军士们重新站定,秦维勉才往里间走来。这时的步子便慢了许多,但依旧一下下沉稳有力。贺云津的嘴被封住,眼前又是漆黑一片,只隐隐感到有一盏灯在昏黄地亮着。
贺云津很想知道,见到自己这副阶下囚的样子,秦维勉是何表情呢。
但他看不到,唯有用耳朵去捕捉那细微的呼吸声。秦维勉朝着他走来,步子发出的是这横州独一无二的声音,那是只有秦维勉才能穿的靴子。走路之间,衣料也摩擦出细腻的声响,但并不拖泥带水,反而有股利落的沉静。
贺云津听着,又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
他早注意到秦维勉极为留意气味,即使身穿戎服不便佩戴香囊,秦维勉也会将香囊顺手揣进怀里,因此身上总是带着一丝幽香。
贺云津又着意嗅了嗅,这香气也是秦维勉独有的。
从前云舸的身上总是带着明显的甘草气味,若是刚煮了什么药便又是那种药的味道,总之是清幽的草木,带着苦味。而秦维勉的味道更加干燥,疏朗平和。
这气息伴着脚步声到了面前,贺云津竟感到自己心尖一颤。
这些他从前也留意到了,但今日真正认识到了秦维勉并非云舸,种种迹象才真的到了水落石出的一刻,每一发现都是新鲜。
站在这样的角度,贺云津忽然想重新猜测一下:秦维勉究竟想对他做什么?
用不着过多揣摩,秦维勉已经到了他面前,仍旧是一言不发,唯独传来一柄剑落在桌上的声音。
那清冷的宝剑声贺云津十分熟悉,心想自己难道又要给若谷刺穿一回?
秦维勉放下了剑,已经到了离他极尽的地方。这回不独耳朵和鼻子,贺云津的皮肤也感受到了秦维勉的存在,温热的呼吸吞吐在他身前,贺云津感到那吐息中带着压抑。
如果能看见的话,贺云津想自己会看到秦维勉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其中必定压抑着那天晚上就没有发泄完的怒火,或许还有被困孤城多日的紧张和恐惧。
贺云津的胸膛也有了起伏。他捉摸不透秦维勉的意图,从听到那脚步声到现在,时间已经不算很短,他愈发紧张好奇起来,腹中的酒气蒸腾着扩散开来,贺云津很久没喝过这么烈的酒了,仿佛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呼吸忽然停住,贺云津感到一只手抚上他的脖颈,温热却克制。
贺云津原本就被绑着动弹不得,但此刻却仍旧有如雷击一般定住了。他的血液、经脉和吐息都因为这意外的触碰骤然凝滞,热度仿佛要从他的皮肤上渗出来。
秦维勉的触摸并非意外。那只手行迹虽缓,但并不迟疑,沿着贺云津的颈侧缓缓下移,屈起的食指指节刮过贺云津的喉结,带给他一阵细微的战栗。
秦维勉的手也有别于云舸,虽然很少亲身上阵,但秦维勉从军以来一直握剑,掌心偏硬,移动之时更是带着将帅的果决之气。
那手指继续下滑,在锁骨处微微一顿,随即沿着衣领的边缘缓缓探入。
贺云津感到头顶一阵细细碎碎的麻。这不仅源于他对秦维勉意图的揣测,更是由于无法忽视地感到这种触碰的陌生。
他忽然回忆起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体味过秦维勉对他的触碰,即使是在他们短暂的浓情蜜意时期。他那时总是忙着在秦维勉脸上注视另一双含情的眼睛,试图从岁月中捞出一丝熟悉的怀念。
直到现在视力被剥夺,他才发觉这区别是如此分明。
秦维勉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他身上,两手顺着胸膛下滑,直到落在他的腰带上。贺云津恍惚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一件文玩,被细细摩挲打量,他想秦维勉一定也在审视他,但并不轻薄。
珍赏。
贺云津头脑中冒出这个词来,想象到秦维勉的目光令他更是紧绷。他腹间灼热得厉害,偏偏秦维勉的手就在那附近逡巡,直到果断地解开他的腰带。
贺云津呼吸为之一滞。他忽然明白秦维勉带剑而来并非顺手,而是早打算做完此事就杀了他,剑在手边,也好壮胆。
秦维勉上前一步坐在了他腿上。秦维勉骑了这么久的马,两腿内侧硬实得紧,这也是贺云津所不熟悉的。
温热的气息扑了满脸,秦维勉的吐息更加压抑,甚至只是一段一段地出气,克制着不肯让他知晓,却显出欲盖弥彰的意味。贺云津的胸膛也早已汹涌,只是嘴被堵着,声音便更加沉闷。他的额角突突地跳着,被捆在身后的双手早已握得指节发白。
秦维勉手上不再流连,进攻目标明确,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决,声音却颤抖而摇晃。
窗外星河暗转。
待到雨收云散的时候,秦维勉垂下了头,发冠碰在贺云津的头顶,冰凉的触感令人分外陌生。
歇息的时间并不长,秦维勉只是略调整了呼吸便扶着贺云津肩头要起身。贺云津再顾不得别的,猛地挣脱了束缚,将秦维勉抱了起来。
秦维勉今夜第一次对他说话,只是惊喘着说道:
“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章比较短,被大章鱼杀了好几次,只能删掉了(摊手)
大家知道发生了啥就行,不知道也很正常,毕竟没写清楚
下章很快就来~
许愿:审核大大求放过(合十)
第163章 开窍
贺云津起身时就已将口中的布团吐掉,但并未立刻回答秦维勉的问题,而是双臂青筋暴起,将秦维勉抱到了炕上,随即按住了人大肆挞伐起来。
秦维勉更加承受不住,慌乱之间只能抓紧身下的被褥。贺云津的声音低沉,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自己好了便要走么?我还没尽兴呢!”
论体力,秦维勉丝毫摇撼不了贺云津的决定。之前在任何事上贺云津都不会给他这样的压迫,即使那天争吵也只是嘴上争辩,从未真的夺走他的掌控。
如今他只能被迫承受贺云津执拗的宣泄,神魂在颤抖中几乎溃散。
贺云津一手压着他,一手腾出来去解蒙眼的黑绸。秦维勉的神识已如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却在破碎之前再次被惊起,断断续续说道:
“不、不行……”
贺云津自然不听他的,几下便解开了脑后的死结。慌乱之间秦维勉抓过一边的锦被,胡乱遮掩自己的头面。
秦维勉攥得紧紧的,似乎还咬着,连声音都死死闷在里面,含含糊糊。
攻势不曾稍停,贺云津伸手去夺,秦维勉争抢半天终究夺不过他。贺云津将那锦被从攥得发青的双手间抢出来甩到炕下,却见秦维勉立刻将头扭到了背向烛光的一侧,以手覆面。
贺云津头脑中一片混乱,分不清胸膛中充盈的究竟是何种情绪。他放任自己恣意一回,什么也不想管了。
秦维勉的躲避和抗拒令他不满,他便果断地扳正秦维勉的脸。
“躲什么!不是殿你给我下的药吗!?”
贺云津话刚出口,却在恍惚看清之时瞬间愕然。
晦暗的烛光下,秦维勉满脸水痕,下唇被咬得渗血,却仍旧死死转开目光,不肯让他看见那双眼睛。
贺云津的心口一瞬间被烫穿了。秦维勉颤抖着,哽咽着,那已经不是脆弱,而是不知何时早已碎了一地。
这个人已经被击溃了,破碎得只剩下最后一丝倔强,就是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呢?
贺云津稍一想便明白了,秦维勉不愿意让他在自己的脸上找寻云舸。不做别人的影子,是这人最后的尊严。
“在晓!”
这呼唤几乎脱口而出。贺云津发现,一旦真的放弃了追寻转世的念头,将秦维勉与云舸分而视之,他看到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来对于秦维勉来说,他的目光都是伤害。
“在晓——”
忽然的开悟令贺云津迟疑起来,他指尖轻颤,笨拙地去拂秦维勉脸上泪痕,见秦维勉的眼睫如同刚刚破蛹的蝶翅一般微微地颤动着。
贺云津凝滞了一瞬,慢慢俯身试探着去吻秦维勉,在那人唇上尝到了一股血腥气。
秦维勉立刻浑身绷紧,手握成拳。
他没想到贺云津还有招数,突然的温存不比刚刚的粗暴杀伤力小,尤其是对他这个一厢情愿地动过心的人而言。
他败了,方方面面都败了。
作为主上,他控制不了自己的下属,甚至可怜地被当做替身。他不舍得杀一个桀骜的将官,对方却反过来用情和欲将他寸寸凌迟。
秦维勉躲不开,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泪水,唯有抿紧了颤抖的唇,毫不回应。
“在晓……”
贺云津连唤了他三声,一声比一声温柔,好像真的在担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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