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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津扬起下巴,眸光晶亮,一脸藏不住的骄傲。
秦维勉连忙将他请起:“我授了济之官职,难道不足证明,还须一块牌子?”
“殿下答应的,怎么如今要反悔?”
“好好,我依你就是,明日便送信到城中请匠人打造。”
“多谢殿下!”
贺云津心想,有了此物今后便能证他并非密成一流了。他下凡来是有私意,但岂是那日秦维勉所说的薄情之人?
他不要一时之欢,不要一厢情愿。他要两情相悦,两心如一。 他要同上辈子一样,与这人携手进退。在达成之前,他唯愿做一个有用之人,证明他用心至坚至诚。
至于秦维勉说的另一点……贺云津一时还想不明白,但既是转世,怎么就不是同一人呢?
“二殿下,那日所说亲兵一事——”
听了贺云津的话,秦维勉已知他意,笑道:“我也想抓紧专门训练一支精兵,严明军法,勤加习练,多与装备,想来日后必有大用啊。”
谢质不解,看他俩说话,总觉得这二人早已拿定了主意,但谢质不知,只是看他二人对视而笑。秦维勉为他解释道:
“希文,那日校练和狩猎你也见了,诸将多是只听杨将军的号令,我想,若想在军中立足,非有自己的亲兵不可。”
谢质连忙答道:
“二殿下的意思我自然知道。只是该如何挑选士兵和将领呢?”
秦维勉道:“为求稳妥,还是我们自行招兵为佳。正好最近山戎常往相洲关劫掠,我意就以此为名,上表父皇,招募新兵以抗山戎。”
“好是好,只是如何让天子允准?”
秦维勉心知其意,正要说话,贺云津先说道:
“希文勿虑,我已将练兵所用之章程草拟了出来。”
这又有什么相干?谢质诘道:
“天子尚未准允,贺校尉真是未雨绸缪了。”
听出他话里讥讽之意,秦维勉道:
“希文,你看看济之的练兵章程,这是我让他连夜赶出来的。希文摘取几点紧要的,写进奏章里,我要向父皇申明我将如何练兵,想来父皇见了该会允准的。”
谢质明白了,儿子有雄心有宏图,做父亲的岂有不同意的。他还明白了一点,他的二殿下早已暗中和这个贺云津商量好了,今天只是来告诉他的。
“好,我这就草拟奏章。”
贺云津将一卷书册递出去,说道:“我知道希文是书家圣手,深习家学,一手好字名动士林。只是我的字却丑,希文可别见笑。”
“不敢不敢。济之之能未必在此啊,你能在诵经烧香之余练成这样的功夫,已经十分难得啦。”
见他二人面似恭维恭维,实则不睦,秦维勉忙道:
“你们二人都不许谦虚。你们一文一武皆是顶尖,倒是我力薄智疏,全要仰仗你二位啊。”
秦维勉又道:“为防惹人耳目,招兵数量不可太多,就在奏章中写明,我意就以一千成男为限。”
“如此稳妥,”贺云津道,“一千人自然不算多,但是若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关键时刻也能有大用。当初贺翊出山之时也只有几百人手,最终却能击退山戎——”
谢质嗤道:
“我高祖皇帝界楼起义,于时不过三百余部曲家丁,终能克成帝业、平定天下,济之放着这例子不举,怎么拿那反贼来比?”
秦维勉连忙出来当和事佬,不给贺云津说话的机会:
“私下交谈,不必拘泥于言语文辞。倒是想想既要征兵,该到何处去征?奏章里也该写明。”
贺云津毕竟多活了这么大岁数,一时还不至于被谢质激怒,因此只是回道:
“征兵自然应该就近为宜。何况连年战乱,各地皆是人丁稀落,不堪再征,唯有京城附近还算尚可。既是只征千人,想来朝廷能够同意。”
谢质对军事也不算熟悉,听了贺云津的话正疑神思考利弊,便听贺云津又道:
“何况离庄的青年,我已预先为殿下训练过了。”
谢质不知何事,却见秦维勉会心一笑,喜道:“好,就这么办!”
见谢质面色困惑,秦维勉向他说道:
“希文不知,贺道长当时居于离庄,日日带领那里的青年练习功夫。当时我去辑拿道长,亦曾见来,不想今日有如此用处。”
怎么“不想”,贺云津暗笑,当时他就已拿定主意替秦维勉争天下了。不过这谢质身上酸味这么重,他忍下了没有挑明。
“是啊,希文想必也知道,战事吃紧这些年,新兵入伍常常不及操练便赶赴战场,因此伤亡极大。我在离庄时就这样告诉他们,因此那些人忙完了农活,夜间倒愿意跟我练练。”
“原来如此,”谢质沉吟道,“那可要请教,济之教练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我若说为了今日之事,希文可信么?”
谢质自然不信他能提前谋划这么远,可其他的理由,他也想不出来。若不是秦维勉当时就已知晓,谢质少不得回他一句:“私练兵马可是造反死罪”。
秦维勉打断他二人,道:“要说日后练兵,自然交给济之,但征兵不能让你去,我刚到这里,早晚有事需与你商议。但到离庄去,还需一相熟之人为好,我想就让范得生跟着去,不知济之以为如何?”
“能为殿下效力是那小子的荣幸,他听了必然欢天喜地呢。”
谢质冷眼看着,只觉秦维勉对贺云津客气得过分。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使唤个范得生还要问做师父的同不同意吗。
贺云津看出来了,谢质对他的意见可是不小,这么一会儿都冲他翻了多少白眼了。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弥缝一下,转念一想还是他何必对这个公子哥委曲求全。
再说,如今他只是一个下属,秦维勉既然当了主帅,这文武不和的事还是让秦维勉去操心吧。
念及此处,贺云津也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性,学着谢质的口气说道:
“这练兵之事极苦、极为不易的,我知道希文也有心为殿下分忧,只是你倒不必为此烦心,做些案头工作就是。”
“你以为我别无他长了不成?!”
秦维勉立时喊道:“济之!”
【作者有话说】
“有事谢希文”,指只要出事就是谢希文对;下一章“无事贺云津”,指没出事的话我也能哄哄你x
第52章 无事贺云津
秦维勉连忙拦住谢质,同时严厉地瞪了贺云津一眼。
“希文别动怒,济之想来只是怕你辛苦劳累。”
秦维勉拉着谢质的手腕,语气温柔耐心。贺云津原来想逗他俩玩玩,不料反倒给自己扎了一刀。
这还怎么玩?根本比不上啊。
谢质倒冷静了许多,耐着火气说道:
“只要能为殿下效命,难道我还怕艰难繁重不成?”
贺云津本想再说点什么,秦维勉嗔怪地望向他,他只好闭嘴了。
那边秦维勉又跟谢质商量了一些事情,贺云津冷眼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对啊。他这么听话干什么?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吗,上辈子是谁听谁的话来着。
就是如今他也没必要这么温顺懂事吧,老实的人只会受到轻视,他不卖惨谁知道他的委屈。
再说他真的挺委屈的。
见那边二人谈得正投入,贺云津抱拳行礼,淡淡道:
“二殿下暂时用不着在下,且容在下告退。”
秦维勉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云津没理会,告辞便走。身后秦维勉疑惑地喊他:
“济之?”
出得帐去,范得生正在外面等着,听见二殿下叫,他师父却不回头,感到十分困惑。
他本想提醒师父,见贺云津只是黑着脸往前走,帐内二殿下唤了一声又罢了,范得生一犹豫还是快步跟上了师父。
由此秦维勉更加确定,贺云津分明听见了。
晚上将士们列队唱歌,那是这京畿相对安稳之地才有的片刻乐事。军中的歌曲也是大气磅礴,数百人齐唱,有如山呼海啸。
秦维勉笑意盈盈,称赞军容严整,听过几曲鼓吹曲后便让军士围着篝火坐下,有人谈笑起来,有人三三两两唱起别的歌。
秦维勉径直走下来,与普通军士共饮同乐,询问他们家中情况。谢质在军中自然有相熟的世家子弟,便到一处攀谈起来。
贺云津便又去看秦维勉,只见他正跟一个低阶的武官交谈,身后跟着敖来恩和路天雪。贺云津见他进退自如,所到之处无不欢声雷动,便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这军歌让他无比熟悉。
当年他与官军对战,夜间对岸营地中高唱的也是这样的曲子。
那时他听这歌声响彻战场,为免弟兄们心生怯意,常常连夜组织操练。当时他的队伍里同仇敌忾,都把官军当作死敌。
贺云津自嘲地想,若是有弟兄活到现在,知道他现在在官军中效力,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歌声明明声声催人奋进,听在他心中却只觉心酸寂寞。兄弟故交已尽皆凋落,如今只剩他一人在此。独独成仙,却是这样意趣。
贺云津寻了个无人之处,仰头望月,心事重重,不愿在人前强颜欢笑。范得生早先便留意到贺云津一个人离开,他先同新认识的兵丁们一同吹了会牛,见贺云津不回,便独个来寻。
“师父!您怎么跑这来了?”
见徒弟兴高采烈,贺云津也不扫他兴,挂笑问道:“你不同他们说笑唱歌,又跟着我来干什么?真是片刻安宁也没有。”
“大家刚刚都跟我打听师父呢!他们都想拜你为师!那日您跟邴将军那场比斗,可给大家全都看傻了眼啦!”
贺云津知道这小徒弟是见他落单,因此故意给他讲些高兴的事。
“是吗?那你怎么想。”
“我也希望师父能再收几个徒弟,这样别人不是都管我叫大师兄啦?嘿嘿。”
贺云津听了便笑,笑完又道:
“谁说你是我大弟子了?轮得到你当大师兄啊。”
“啊?那我的大师兄呢?”
贺云津一时想到伤心处,黯然道:
“唉。他已过世了。等咱们到了朔州我领你到他坟前祭拜,连同你师爷的安处你也要前去叩首。”
见范得生一脸怅然,贺云津怕他追根究底,又道:
“你暂时是做不了师兄啦!你师父我年轻德薄,哪里敢收徒?当初要不是你小子不由分说自己跪下磕头,扶都扶不起,又有二殿下为你说情,那是连你也不能要的。”
范得生觉得这话漏洞百出。早就收了大弟子了,怎么现在又说自己年轻。再说当时虽然是他主动跪下磕头,但他可没记得他师父有什么为难推却的样子。
范得生看着贺云津的脸色,犹豫要不要问。
“可是师父——”
“你们师徒俩不去那边热闹热闹,两个人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
贺云津早听到秦维勉走来,故作惊讶,回身行礼。范得生起身后,立时明白刚才贺云津的意思,乖觉道:
“师父刚刚正说要不是二殿下求情,才不会收我为徒,您看我这是什么运气呀,随便在山里一溜达就碰见了贵人。”
“这是你的气运不假,但我看你师父也托了你的光呢,要不然他此时孤身一人在此,岂不寂廖?”
“哎呀我可不敢当!我嘴笨眼拙的,生怕惹师父生气呢!二殿下来了,想必找师父有事,我就不碍事啦!”
秦维勉笑着看范得生离去,心想真是好一个嘴笨眼拙。
方才秦维勉就听他二人说什么“大师兄”的,此时不免要问问。
贺云津答道:“卑职从前曾收得一个徒弟,不料他竟在北地战乱中亡故了。”
秦维勉觉得好生奇怪。以贺云津的年纪,收范得生这么个大小子为徒都怕人说年轻,怎么从前还曾收过一徒的?贺云津为官之时,秦维勉特意看了他身份文书,也只比自己大了四五岁罢了。
贺云津提起此事时面色萧然,委实不像装假。那人抬头望月,眼中一时好似盛装了无尽的霜雪。这样的眼神,说是饱经离乱的衰客也不为过,尽是一种不惑之年才有的深沉厚重。
贺云津没有诉苦,反而故作轻松地笑笑,向秦维勉道:
“二殿下可知,这长徒有如长子,常常牵系着门派的安稳兴衰,就是不传位于长徒,也需他为诸位师弟做好表率,因此选择上一定要小心在意。我那大徒弟真真是个灵透的小子,人品也好,可惜天不与寿啊。”
“哦?那我可得问问,济之在师兄弟之中排行第几?”
没料到秦维勉问出这么一句,贺云津一怔,倒有些难为情了。
秦维勉笑道:“济之这样灵透,人品又好,还沉稳老成,想必定是大师兄了。”
贺云津原本并非想要自夸,未料到秦维勉这样恭维他。转念一想,秦维勉这是念及白天的事情,在这里弥缝呢。
第53章 大庭广众的怎么叫勾引
虽然是看明白了,被心上人这样夸赞,贺云津还是忍不住嘴角上翘。
秦维勉难得见他露出这般神情,不禁十分好笑。
“济之既然身担师门之重,如今师父过世,你却为何还俗了?”
“从前朔州陷落,诸师弟皆——”
贺云津抬头看看点点星辰,“皆星散了。此乱世正该男儿进取之时,岂可避世独求神仙之道?”
那时山戎进犯朔州,百姓流离南下,贺云津提出率领无味山徒众出山迎敌,得大半兄弟支持,那日山中天清气朗,谁又知此后竟是有去无回,再也不见这样好的山水了。
“真是好志气!”
贺云津见秦维勉对他满是赞赏之色,嘴角就更加压不住。当时云舸进山,师弟都暗中劝他收云舸为徒,好让云舸留在山中。那时师父刚刚过世,贺云津还没有收下长徒,他一想到他二人师徒相称的场面就觉得头顶发麻,断然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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