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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学艺不精,技不如人,不能为殿下解忧,实在惭愧。”
“这是什么话,”秦维勉煦然一笑,“强中更有强中手,谁又敢保自己总是天下第一?你平日勤学苦练已经足够,只要踏实用功必有进步。像那邴荣刀之流,一时失意便自刎归天,那是将个人得失看得比战场成败还重了,岂是大丈夫所为?”
“是啊,”贺云津也开口道:“今日殿下不是说过?为人臣者不能空有本领,人品忠心更是重要。路侍卫尽心事主,不避险阻,已是极为难得,何必如此自轻呢?”
秦维勉一怔。那时的话贺云津原来听到了,自然也就能看出他设此局的用意,难怪今晚是这副谈吐。秦维勉垂眸想了想,将手按在贺云津被上说道:
“济之,古人四处求贤访士,方能求得高人。不想我什么也没做,竟有济之这样的能者主动投靠,使我不仅能得一将才,更得一忠正之士。济之虽出身道场,经历偃蹇,却修得一副悲悯心肠,养成一股浩然之气,我看就是那些高第名将也不及你。”
贺云津听到此处,已是愣了。他不过想逗逗秦维勉,不想竟得他这样一番言语,秦维勉声声恳切,接着说道:
“济之从我于微时,是我心腹之人,实乃上天将济之授我,助我成功。我得济之,如鱼得水。”
贺云津从前只觉秦维勉对他小心打探,现在听如此说,才知秦维勉心中他竟有如此份量,贺云津心中激荡,恨不能现在就为秦维勉赴汤蹈火,他张口欲言,秦维勉又道:
“更难得的是,我自觉与济之一见如故,意气相投,上天这是兼又赐我一名好友知交啊。”
贺云津本来就没有多少是真气,听到这里更是什么性子也没了,连忙说道:
“我誓要一生追随殿下,绝不背诺!”
他这一拳抱得结结实实,秦维勉将他的手拉下来,探身道:
“济之快别动了,今天十分辛苦,我便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殿下!”贺云津叫住了他,“我看那杨将军恐未轻易认输,殿下和路侍卫还要小心啊。”
秦维勉又拍拍他的手,刚要说话,谢质又掀帘进来了。
贺云津心想,他真该留个人守门的。秦维勉见谢质来便将手收了,回头免了谢质的礼。
“希文也来了。”秦维勉神色如常。
“是啊,我本想看看济之如何,不想殿下也在此处。”
这话说得太刻意了,贺云津想,谢希文一定是见秦维勉在他这里久久未归,故意前未探问的。
“多谢希文。我可是赢的那个,能有什么大碍?”
秦维勉笑道:
“希文,从前我多次对你称道济之的本领,今天你可亲眼见了,我所言不虚吧?”
“是啊是啊,”谢质笑得勉强,“如此武艺,令人惊叹呐。”
“文有谢参军,武有贺校尉,我无忧了。”
谢质看了贺云津一眼,显然也是说给贺云津听的:
“这还多亏了赵与中赵将军吧?”
秦维勉听了便笑。贺云津看那样子便知道赵与中定是又给秦维勉透露了什么消息,他就不明白了,谢质为什么要干这种引狼入室的事情?
“咱们就别打扰济之休息了,走希文,到我帐中说话去。”
秦维勉将谢质领走,贺云津着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声音远去,半晌还觉得甜丝丝的。下凡多时哪里是一无所获,在秦维勉心中他原来这么可靠,这么重要。
贺云津暗下决心,他一定要同秦维勉一起平定天下,再助他成仙,绝不会让他只当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任人宰割。
秦维勉刚走,范得生就回来了,急匆匆跑进来,见帐中没有他人,问道:
“刚听人说二殿下来了,我赶紧跑回来,二殿下怎么就走了呀。”
贺云津心情好,躺下去说道:
“你当邻里串门呢,还不走了。”
“那二殿下一定赏了师父好东西吧?”
“没有。”
“没有?”
“没有。”
贺云津美滋滋地盖好被子。他跟二殿下的情分岂是金银俗物可比?
【作者有话说】
小贺:没关系,我自己会找饼吃,这是爱情。
第49章 论痴情
校练之事后杨恤老实了几天,忙着去布置狩猎的场地了。秦维勉还没想出办法应付此时,心中烦闷,便趁着夜色出去闲逛。
西山大营绵延数里,到了夜间灯火间或亮起,肃穆安静,只有巡逻和守卫的兵丁偶尔发出一点声音。
秦维勉专往不显眼的地方走,他想那里应该更容易发现破绽。果不其然,竟被他抓到两名小兵正凑在阴影里闲谈。
路天雪向来不多事,秦维勉刚想制止,不料却听他们说着贺云津。
“这贺校尉是什么来历啊!一下子就当上了校尉?再有本事也不该这么快吧?”
“诶,你忘了我刚刚说的?那天我在校场边见了,那贺校尉模样长得极英俊咧!”
这人说着还拿手肘捅同伴,一副神神秘秘的语气。
“哦——我懂了,你是说……”
“小声!你自己明白就行了!贺校尉又不是那些名门,咋可能一上来就当大官啊!要不是有些……是吧?那二殿下怎么会这么宠爱他。”
秦维勉一时无言,脸也腾地热了。
这军中怎么凭空就能生出这种乌七八糟的流言!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任人唯贤了吗?他自问跟贺云津也没有什么逾礼之处,到属下帐中去那也是带了从人、即去即回的,怎么凭空就在这里受人指摘了呢?!
秦维勉脸上火辣辣的,他深知这种流言的厉害之处,越是禁止便越是叫人怀疑,他一时气急,还未出言,又听那二人续道:
“你说得有道理啊!贺校尉的本事和模样又好,又是英雄救美,这刘家小姐想是动了心了,半条腿迈进刘府了,二殿下能不照应他吗?”
秦维勉听了先是困惑,而后明白过来又迷惑,再继之又变为疑惑。
原来谣言的另一个主角不是他啊。
不对……不对!这真是谣言吗?
他稍微一想,竟觉得这二人说得不无道理。那刘积深这样礼待贺云津,该不会真将他当作女婿在考察吧?
秦维勉一时后悔,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呢!不然还能探探刘积深的话。
秦维勉转身走了,边走边想这事,不禁又想到一节:这贺云津不会对刘将军的意图也心知肚明吧?
等等,那护送小姐回京的路上也要几日,这孤男寡女的,难保不生出什么情愫,会不会贺云津与刘小姐已经互知心意,刘将军不过想栽培他一段时间,等他混出点名堂来再议成亲之事吧?
这等事情他现在军中可无处打探,秦维勉想,若真有这样事情,他也只能从贺云津处诈出来了。
回到帐中,秦维勉立刻让人去请贺云津。
贺云津到了一看,竟然没有旁人在场,一时还不大习惯。
“二殿下叫我有事?”
“无事。不过自己无聊,找你闲话两句,”见贺云津面露微笑,似是大不相信,秦维勉又道,“咱们到帐外走走,如何?”
贺云津自然奉陪。两人往人少之处行去,夜里十分清爽,偶有虫鸣之声,贺云津心旷神怡,却不知走在他前面的人心中在想些什么。
秦维勉选了一个面水之处,站定问贺云津道:
“对了济之,那刘家小姐归京之后,朝野多有传闻,弄得我也好奇起来,一向也未听你细说,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
“原来殿下想问这个,”贺云津笑笑,“总有人向我打探,我因不愿惹是生非,又碍着小姐的清名,因此从不曾对人说起,倒平白得罪了几个人呢,不过既是二殿下问起,我自当知无不言。”
“自然,济之是个妥当人,”秦维勉叹赏了一声,“我也不是要传人闲话,只是想知道个答案罢了。”
“二殿下都听了什么流言?”
秦维勉不好上来就问贺云津是不是要给刘家当女婿,便兜了个圈子。
“我怎么听说,那歹人待刘小姐还不错?”
“那人名叫李密成,将小姐圈禁在京外一座庄园之内,我去之时,确曾见小姐衣食用度都算上乘,还有两个丫鬟伺候。然而小姐原本是侯门千金,无端被人掳走强占,岂是这些外物可以弥补的。”
秦维勉这会儿也对这故事好奇起来。
“此话不假。刘小姐这么多年音信全无,想必那李密成拘禁颇严啊。”
“正是。李密成从来不让小姐出门一步,院墙高筑,连小姐在院内登高取物也不让。平时无事之时倒还笑脸相向,可小姐一旦触怒了他,便是一顿打骂。”
“这些事……可是刘小姐告诉你的?”
贺云津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不错,我雇了辆马车送小姐回京,让那两个丫鬟跟着照顾小姐,路上休息之时,小姐常常对我讲起李密成的恶行,无一日不流泪。”
贺云津说得欷歔,话中尽是怜悯之意。秦维勉听贺云津如此安排,反倒为自己之前的猜疑感到惭愧,这贺云津虽然有时失礼,但在大节上还是小心在意的。
“我听说,刘小姐和那歹人生养了孩子?不知道是真是假,并未见回到刘府。”
“此是实情。”
贺云津说完一时顿住了。那日他打探好情况,先上天请了司刑使同来,司刑使用法器设下结界,以免他们动手被凡人看到。
贺云津也在结界之中,等他们战胜出了结界,那男孩已被司刑使的手下结果了性命。
“此是孽种,留他不得。”
司刑使说得斩钉截铁。贺云津想起那日他见这男孩坐在小姐怀里识字,也是个懂事可爱的小子,心中不禁怅然。
然而贺云津却知道,司刑使做得对。后来他和司刑使上天交差,又下凡接上小姐,那小姐听闻李密成已死,立时便问她的孩儿哪里去了。
贺云津想了想。
“李密成逃跑时将那男孩抱在马上,不幸跌下去摔死了。”
这话刘家小姐听了只是哭了一阵,秦维勉却将信将疑。他问道:
“济之说的可是实话?”
秦维勉是聪明人,没那么好骗。贺云津见状似笑非笑,反问道:
“不然殿下以为如何?”
这孩子留着,便是刘小姐遭人强占的证据,刘家面上可不好看,再说刘小姐也未必对这孽种有情。秦维勉并不关心是谁动手斩草除根,换了他去也未必不如此做。
“我只是想,那李密成一个强人,难道有如此本事,在济之面前竟还能上马逃窜?”
贺云津听了便笑,秦维勉记着自己的本意,忙问道:
“对了,那小姐如今返回家中,不知道今后有何打算,济之可听刘将军说起?”
“刘将军确实赠我不少金银绸缎等物,又设宴款待,但我于刘将军也不过一个陌生之人,哪里就会以这些事情相告了。”
秦维勉听后心中稍安,答道:“看来济之与刘将军还未相熟啊。”
贺云津方才一直想着秦维勉说密成的话,心中不宁,此时才反应过来秦维勉是什么意思。
他们初到军中,没有根基,反倒刘积深是沙场宿将,或许能对他们有些助益,秦维勉问这话,一定是想让他去跟刘积深套套关系。
贺云津立刻说道:
“我与刘将军虽不相熟,但既是二殿下说起,我多与刘府来往便是。
秦维勉一怔:
“我说什么了?”
“二殿下难道不是想让我多跟刘将军走动,看看他对军中之事有何见解吗?”贺云津笑道,“不然殿下原是何意?”
原是何意?秦维勉思忖起来。他本来只是想知道贺云津跟刘府到底是什么关系,却未来得及想明白他希望是什么关系。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与各方均无牵扯,这是济之的优势,依我看,济之还是谨慎行事,以免卷入党派纷争为好。”
那些利益之争秦维勉都谙熟,又有谢质帮他出谋划策。至于贺云津,还是了解得越少越好,忠于他一人就够了。
贺云津听了笑得舒快:“多谢殿下爱护。”
笑完了,贺云津看看身旁当风而立的人,试探问道:
“殿下知道那李密成是怎么说的?”
“哦?”
“那李密成说他是天上神仙,与那小姐前世有约,因此今生下凡寻觅,说他们本是两情相悦,姻缘早定的。”
秦维勉听了朗声大笑。
“这李密成是打量你好骗吗,还是果真是个狂人?”
虽然早觉得秦维勉不会信,但见他如此,贺云津还是颇为无奈。
“假若世上真有神仙,殿下相不相信会有如此痴情之人?”
“什么痴情,”秦维勉仿佛听了个笑话,“将小姐掳走圈禁,非打即骂,也配得上‘痴情’二字?”
“若那李密成待小姐极好,温言细语,精心体贴,可算痴情?”
“小姐原是将府明珠,还怕没有佳婿相配?李贼强行掳走,非痴情也。”
“若小姐并非将军之女,而是出身穷苦,密成供其衣食,使其无饥寒之忧,可算痴情?”
“纵使穷苦,亦自有天伦之乐,这也是她今生遭际。李贼强要夺去,非痴情也。”
“若密成并非强行掳走,而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又待小姐极佳,察情体意、无事不依,可算得上痴情了吧?”
这下秦维勉想了想。
“如此,可算得上痴人了,只是仍未知情之所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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