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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殿下……”
谢质十分清楚,秦维勉能有如今的权势全赖用兵,若无兵权,从前所做的一切即将沙散。可若过分倚重兵戈,又恐朝臣反对、天子忌惮。
“我又何尝想要轻启战端,从前不过是见边地守军颟顸,又恐外患日深,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坐镇一方,自该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业。”
谢质只觉秦维勉着实“稳”了许多。可他记得就在相洲关时秦维勉还是那样杀伐决断、意气冲天,如今这样稳当,究竟是主动的稳中求进、还是被迫的退让妥协,他也说不清。
秦维勉刚刚的语气虽不是商量,可也含着犹豫。
夕阳渐沉,从西窗漫进来一片朱红。秦维勉看着窗外,脸色沉毅。谢质也不言语,只是安静地陪着秦维勉。他心中也在思虑此事,兴兵耗钱费粮,朝廷供应不起,自然要从显贵之家动手。
“殿下既拿定了主意,可该统一思想了?”
秦维勉发愁的也是此事。别人都好说,唯独贺云津——
“启禀殿下,夏南天求见。”
秦维勉闻言,便叫进来。谢质知道此人是秦维勉新近收入的心腹,他细一打量,见秦维勉没有让自己避开的意思,便安心坐定了。
夏南天身量瘦削,目光如隼,入内后落落一拜。
“启禀殿下,梁小姐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夏南天并不多说,只是微微抬眉。秦维勉点了点头,夏南天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
“梁小姐别无它话,只恳请卑职将此呈给殿下。”
秦维勉令人接过,拆开一看,里面并无书信,只是一支点翠的凤尾金簪。他递给谢质,谢质看了奇道:
“她被抄家的人能有这么精致名贵的物件,怕也是最后的念想了吧。殿下觉得,她终究是放弃了没有?”
秦维勉并不言语,只是吩咐夏南天:
“你办得很好,去吧。”
夏南天退出后,秦维勉仍望着那金簪出神。谢质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心问道:
“殿下容了她那么久,怎么现在又——”
谢质多少能猜到史家、梁家倒台的背后故事,他猜秦维勉是怕这女子真的牵扯出旧案,到时候伤的可是天子的脸面。现在处置了梁枕书,想来定是为了向天子献忠吧。
不料秦维勉却叹了一声。
“她梁家跟韩家的纠葛我还懒得问。只是她最近缠上了济之,你知道济之的性子,他柔善刚直,万一动了恻隐之心,卷进了这些是非里就不好了。”
谢质才按下去不久的酸水又翻涌了上来。他强颜欢笑,却故作平静地问道:
“殿下是怕济之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怕济之动了儿女情长?”
这个秦维勉并不担心,那个人能为了什么正航找替身找到他头上来,这样的固执可不会轻易移情别恋。秦维勉是有些话瞒着谢质,但并非这个。
谢质瞧着他的脸色再次试探:
“那殿下是怕利剑沾惹的东西太多,遭到锈蚀,便没那么锋利了吧。”
秦维勉垂眸不语。很早很早以前他确实跟谢质说过,要将贺云津当作一把趁手的兵器,可这么长时间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秦维勉已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了。
他很清楚,自己这么做是因为他真的存着爱护贺云津的心。
当时听说贺云津被裂镜山掳走,他抛下四分五裂的横州连夜去往前线,为的也不过是如此罢了。可惜他不说,贺云津也真的不解他的心思。
不过比起这个,他现在更需要让贺云津明白的是他暂弃朔州的必要。
谢质见秦维勉不开口,也不敢再多嘴,他只觉如今秦维勉的渊默之中带着高深,这种威压令他陌生。
秋天的日头一落,天立刻便黑了。秦维勉忽地回头过来,疑道:
“济之做什么去了,怎么还不回来?派去接应的人怎么也不来回报?”
贺云津跟庄水北走了许久。
离开城中无处不在的监视眼神,庄水北好似活泼了许多,天高气爽之间难得露出了一股清狂的少年之气。可偏偏望向贺云津的目光却始终带着小心和恭维。
贺云津自然也十分欣赏这小将,只是他下凡的目的极明确,从未想过要生出枝节来。
他看了看身边跟着的小徒弟,心想他在人间真正算是有交往的人也只有谢质跟范得生,前者还是那样的亦敌亦友。
如今庄水北屡屡示好,他这心中便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接住这份人情。
横州附近山势起伏,乃是天然屏障。唯山间有一条难行的僻径,人称“鬼见愁”,从来无人敢过,都惧其险绝。
“这就是末将所说的地方,”庄水北道,“这里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可还不是完全行不通,里面有一段临崖路,往常军士曾见山羊从里面过来,因此末将担心。”
“走,往里走走看。”
道路极狭,贺云津将军士们留下了一部分,剩下的排成一列,蜿蜒而入。
“这条路出去是哪里?”
“出去先到五彩滩,从五彩滩有两条路,一条到朔州,一条可过雪岭,都是山戎的地方。”
“你是怕山戎开通了这条道路,那样便可出奇兵直到横州城下了。”
“正是。”
“你觉得通这条路难度有多大?”
“末将不知,从来没有人走出去过。”他看了看贺云津,只见那人展目而望,眼中不是担忧,更像是在思量。庄水北迟疑问道:
“将军该不会——”
“如若我们打通了这条路,是不是便能直抵朔州了?”
庄水北闻言一愣,随即抱拳笑道:
“是我低估了将军的气魄。”
贺云津吩咐军士:
“可记清了来此的路径?改天带齐了人手、东西,还要再来仔细探探。”
“小的记住了!”
庄水北看出他的胸襟,说出了一直以来不敢说的话:
“其实——就是没有这条路,从横州去攻打朔州路径也并不困难。山戎也看出了这一点,因此连年骚扰横州,意图占领,以便扼守朔州乃至整个北地。”
“是啊,朝廷丢了朔州,便失了北地屏障,横州暴露于山戎眼前,随时可危。朔、横二州,实乃唇齿。”
夜色渐浓,贺云津立于隘口,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
范得生在身侧提醒道:
“师父,夜色深了,咱们回吧,要不殿下该着急了。”
贺云津微微颔首,只是目光仍凝在蜿蜒的山谷之中,仿佛能从这里望见远方。
“是啊将军,山戎骑兵移速极迅,他们又惯会出奇兵。如今秋天是他们惯常劫掠的时候,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掉头往回吧。”
贺云津下令回城,队伍缓缓退出山谷,火把蜿蜒。
出了山口,接住方才留下的人马,贺云津下令变换行军队形,军士正在移动之时,贺云津忽然听到一阵杂沓的马蹄声自西而来。
这马蹄声如急雨破夜,他虽然耳力最好,但不过瞬息之间旁人便也全都听到了。
庄水北吩咐军士:
“口令!”
“等等!”贺云津拦下他,侧耳细听,登时紧张起来:
“这是山戎的蹄声!赶紧掩蔽!”
第149章 没救了?
贺云津与庄水北所带的队伍不过三百,而山戎骑兵来势汹汹,蹄声密集,少说也有千人。
“全军后队改前队,退回到山谷之中!”
军士正在变换队形,不料夜风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哨子。
“不好,”贺云津向庄水北道,“这是山戎进攻的信号,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那怎么办?”
“别怕。你我是突然出城,他们必不是为了我们而来,定是例行的骚扰劫掠。既然不知我军虚实,那就好办。”
庄水北从军以来从未正面与山戎交手过,这次又是冷不防遇上的,因此一时慌乱,听贺云津如此说,他心中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贺云津迅速下令:
“庄将军率一百人上坡,列圆阵!”
范得生执掌旗令,此刻将旗一挥,便有一百人转身随庄水北爬上山坡。
“一百人分两队,绕道山谷两侧,依山势潜伏,避免敌人从两翼包抄!”
旗帜猎猎,军士立刻行动。
“剩下的人在谷外各处点火,而后在谷口列椎形疏阵!弓弩手均埋伏于岩崖之后,不得举火!全军旗帜分插各处,拉宽间距!”
在金鼓和旗帜的配合之下,军士们依令行事,动作迅捷,鸦雀无声。庄水北在官军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训练有素的队伍。
贺云津的部署他还看得明白,现在是在虚张声势,让敌人误以为我军人多势众,希望以此吓退敌军。
一时间,谷外火光点点,在秋天干燥的风中连成一片,这也正是骑兵所畏惧的东西。
在山戎奔袭到跟前之际,全部士兵已经收入谷口,列成阵型。贺云津从范得生手中接过令旗,不再出声,只是目光如铁,稍作调整。
贺云津又喊熟悉山川地理的兵士到近前:
“你带四人,分路回程,速请援兵!”
“是!”
“等等!”
贺云津拦住他,附耳低声又吩咐了两句,那人听了十分错愕,却仍是在贺云津严厉的目光之下干脆应答。
“……是!”
这边刚刚布置妥当,山戎骑兵已至百步之内。山戎以哨子节制军士,贺云津熟悉他们的讯号,知道这是勒兵之令。
果然,山戎在百步外收缰停马,望着这边的火光和旗帜止步不前。贺云津凝神注视敌阵,见其前排骑兵略显迟疑,便知计策已起效。
他低声传令:“传递火把,轻摇旗帜,拉响弓弦。”
山谷间光影错杂,贺云津问山坡上的瞭望斥候:
“是何样部队?”
“约有千余轻骑,黄色盔带,旗帜靛紫,赤旆!”
贺云津心中一沉。这是山戎精锐,首领为沙旱律。此人向来粗鲁勇猛,疑兵之计骗得了别人却难对付他,这人就是拼着损失一些军士也会冲阵试一试。
但贺云津仍旧面不改色,反倒轻松道:
“原来是他啊。”
果不其然,山谷外响起一长两短的号声,那是骑兵冲锋的讯号。
哨声清戾,在寂静的夜色中如同一声惊雷,山谷中的官军立刻瑟缩起来。贺云津道:
“怕什么,平时不都练过吗?看我旗令行事,违者立斩!”
山戎亦熟悉官军的金鼓之意,因此贺云津便弃之不用,借着夜色和山势的掩护,只以旗帜为号。
山戎精骑杂沓而至,一时间马蹄踏碎枯叶,尘土裹着火星奔腾而至。
贺云津令人举火站在自己身侧,将旗帜挥得飒飒作响。队伍在谷口列成锥形,尖端向外,此举是引导骑兵向两侧冲去。同时埋伏好的弓弩手已引弓待发,待敌骑闯入射程贺云津便将令旗一压,下令放箭。
他们出来带的箭矢少,只等射得敌军乱了队形便立刻停止。锥形阵上的兵士则手持长刀,在令旗指挥下蹲伏于地,专门砍马腿、刺马腹。
这些人的任务最为危险艰巨,贺云津便站在他们身旁,鼓舞士气。
山戎第一轮冲锋结束,掉头回马。贺云津展眼一望,只见山戎这些年也没进步,一到骑兵转向之时队形便露出破绽。
接连挡住了山戎两轮冲锋,损失了几十人。贺云津下令后续部队补位,山戎那边却突然偃旗息鼓,收紧了阵形。
杀气骤敛,贺云津却不敢放松。他深知沙旱律此举必有诡谋,果然见敌阵后方人马闪动,但出到前面似乎却只有二三骑。
那几骑缓缓前行,火光映出为首的竟是沙旱律本人。
贺云津听得他用戎语吩咐了几句,随即一名译语人高声道:
“山谷里的汉人!你们听着!你们已经被我们勇猛的铁骑包围了!我们还有大军在后头!若想活命,便放下兵器出来投降!”
贺云津先用汉语说道:
“我军连你们几轮冲锋都不怕,还怕三言两语不成?!沙旱律,你有大军,难道我们就没有么?!”
那边一时无声,想来是译语人正在传话,贺云津忽地换了戎语说道:
“沙旱律!你当年在居迤山惨败,三千人马被杀得只剩数十,自己都身中数箭,怎么如今还敢出门带兵?”
那边身披狐氅、头戴狼冠之人面色猛地一红,未成想此处谷中居然有人通晓戎语,且能当众揭发他当年之耻。
贺云津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续道:
“那时贺翊不过率领五百余骑,便杀得你丢盔弃甲,如今我部上千精锐,你还不抱头鼠窜,犹敢在我军阵前大言不惭?!”
沙旱律气得胡须颤抖,猛地抽出弯刀,旁边的人连忙拦住他,低声提醒:
“首领!他们这是激我们速战,切不可中计!他们必定缺乏供给,我们只管围而不攻,可不能中了他们的圈套!”
沙旱律强自按捺,命人吹出一短一长的哨音。
贺云津命人继续辱骂,身边裨将不解,问道:
“贺将军,我军兵少,虚张声势还怕被人识破,是不是应该坚守待援,如今主动邀战——”
“我们没有携带补给,待会儿大家的粮食和水用完了,还怎么坚守?咱们人虽少,但地形有利,无妨。”
贺云津说得气定神闲,军士们听了士气为之一振。庄水北在山坡上看着,既佩服贺云津的冷静干练,又拿不准他的意图。
与此同时,秦维勉派出去寻找贺云津的人还没回来,就接到了城外飞马而来的塘报。
“报——殿下!山戎主力南下,约有五六千骑!在城西三十里处与齐将军所部遭遇,我军不敌,周围村镇皆遭抢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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