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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贺济之不让你来是不是?”
小九立起身子叫了一声,随即声音便小了下去,趴回去用毛茸茸的手掌搭在秦维勉的手背上。
“他连实话都不让你说呀,以后你不听他的,听我的好不好?”
小九不出声,只把头埋在秦维勉怀里,仿佛也知道自己处境微妙。
“不为难你了,过来睡觉吧。”
一连几天,贺云津也睡得极好。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心事重重的,一到晚上便又踏踏实实睡着了呢。他知道这跟小九有关,小九能感知他,亦能影响他。
更不寻常的事,最近小九一直待在秦维勉身边,每次他让小九回去小九都黏黏糊糊地不愿意走,一到了晚上又拼命给他发信号,想要下来。
甚至于古雨都让那金画眉来嘲讽他了:
“你的灵兽也思凡啊?”
贺云津只做不闻。小九在人间多了,他反而常去天上。那日他发现最近得道成仙的人多,古雨对此又支支吾吾,其中定有蹊跷。如果能借此时机令秦维勉成仙,那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那时秦维勉也不必感到伤心委屈,他也不用再惴惴不安、怀着隐隐忧愁,唯恐这一世的人将会同他离心。
不料贺云津在天上逛了几夜,没听说成仙的事,只听几个人谈论伏魔阵,好似这是天上的一件大事。
偏这两日古雨又不知道去哪玩了,贺云津想问他也无从问去。
回了人间,又不知道秦维勉在做什么。
一清早刺史府便来了许多人,是一群公子哥儿,有些已经有了官职在身,有的还年轻,未曾加冠。
他们三三两两地进来,贺云津在花园中练剑远远看着,只见也有那个叫韩珉的。
贺云津还当他会同前面那些人一样,只看自己两眼就进去拜见秦维勉,没想到韩珉却同着另一位少年径直朝他走来了。
“你就是贺将军吧,”那人开口便带着冷意,“在下杜苌,见过贺将军了。”
贺云津收剑而立,眸光微敛,并未应声。这少年生得清秀但神色倨傲,看似见礼实则宣战。
只听这个姓氏,贺云津也知道他的来历。
“原来是杜公子。”
贺云津不冷不热地应付了一句,他还不屑跟个晚辈争长短,更不愿给秦维勉生事。
杜苌见他如此,更不把他看在眼里,冷哼一声道:
“贺将军,在下急着给殿下请安,来日再见咱们再好好说道。”
贺将军还未答言,秦维勉竟带着一群世家公子从堂中走出,谢质看见他们便道: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还不快跟殿下到凉亭中,咱们作诗论文去。”
杜苌、韩珉听了便退到秦维勉身侧,贺云津礼毕打眼一看,只见七八个世家子弟簇拥着秦维勉,皆是锦衣华服,着金佩玉,眉目间尽是矜贵之气。
秦维勉道:
“济之,我要与诸位公子在此雅集,恐要打断你练剑了。”
第147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是我打扰殿下了,不敢耽搁诸位雅兴。”
谢质道:
“殿下,方才既说要以飞花令热场,我看济之也可一同参与,他虽是猛将,却也不是不通文辞,夜里还自己读着《左氏》,想来定然不怯场。”
贺云津只觉在这里格格不入,正要推辞,秦维勉已经点头:
“济之不必谦让,就同大家来几局飞花令,而后你要处理军务,大家也不强留你就是。”
贺云津只好留下,他施了一礼,退到一边,接过徒弟递来的手帕。
秦维勉见贺云津路过他身边时额上还挂着汗,于是便屏住呼吸,却仍在那人离开后闻到一缕清新。
那香气令他既陌生又熟悉。贺云津整理好仪表,同众人分坐于亭中,下人们已经将香炉搬来,青烟袅袅升起,檀香悠悠散开。
韩珉道:
“这香着实是好,不掺一丝杂质。”
别人也纷纷附和恭维起来,秦维勉却高兴不起来。这气味沉郁厚重,压得人闷闷的,尤其又是极常见的东西,全无半分清逸,俗气得很。
一盏盏清茶也被奉了上来,连同精致的茶点摆满石桌。下人们又搬来游戏所用的签筒、双陆、投壶器具等等,秦维勉道:
“希文,今天的雅集便由你主持,也不拘作什么,令大家尽兴就是。”
谢质含笑应下,想了一想。
“那便先来些简单的,想着的便说,最后计数,说得最少的罚酒,如何?”
众人皆应允,谢质便令人取来签筒,令秦维勉抽取一签定题。
秦维勉拈了一支,抽出一看,是个“云”字。
他已经有些不乐,强作笑意道:
“犯了济之的名讳,换一个吧。”
杜苌道:
“签已抽出,便是天意,岂可改换?我想贺将军该不会在意吧?”
秦维勉看出了杜苌对贺云津的敌意,正要拒绝,却见贺云津淡然一笑答道:
“自然无妨,秋日天高气爽,正是应景。”
谢质笑道:
“这是这字倒宽,虽是热场,也不能如此简单,依我看呢,这‘云’字要逐字出现,这样才有些意思。”
秦维勉道:
“好,就依你,便以济之为先吧。”
贺云津随口吟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
身旁谢质接道:
“黑云压城城欲摧。”
众人不像贺云津、谢质在秦维勉身边久了,他们不知道燕王的性子,因此尚不敢争抢,秦维勉心知其意,便当先接了一句:
“直挂云帆济沧海。”
谢质笑道:
“方才殿下抽中‘云’字,合了济之的讳,现在怎又带出个‘济’字来。”
秦维勉嘴角一僵,欲笑不笑,自己也觉得赧然。他看向韩珉,那少年会意,连忙跟上:
“我来一句:世事浮云何足问。”
贺云津又道:
“青鸟不传云外信。”
杜苌冷笑一声道:
“贺将军虽是武将,不想吟来却全是情意缱绻的句子呢。我来:朝辞白帝彩云间。”
秦维勉笑了笑,睨了贺云津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吟出一句:
“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句诗出口,席间微滞,众人皆觉意味深长。
“殿下这句一出,别的都显无味了。”
贺云津唯垂眸不语,一人又接口道:
“我再来:云横秦岭家何在。”
“溪云初起日沉阁。”
“自有云霄万里高。”
……
三、四轮唱和下来,谢质笑道:
“妙语连珠,真是痛快,快数一数,是谁说得最少?”
贺云津原就是来应个景,尤其在被秦维勉点过之后更少开口,此时便逊谢道:
“在下才尽,甘愿受罚。”
“诶,我跟济之都是三句,理应一同受罚。”
秦维勉说完,便命人将了酒来,韩珉趁机道:
“殿下是存心让着我们,谁不知道殿下的才华?”
贺云津将酒饮了,谢质又请秦维勉抽第二签,贺云津已经如坐针毡,举目一望,正见庄水北站在不远处。
贺云津见状以目光向秦维勉示意,而后起身向庄水北走去。
“可是有事?”
庄水北笑道:
“有也没有。末将看贺将军似乎不甚尽兴,您若不愿多留,末将便找个由头,咱们出去走走?”
贺云津肩膀一松,呼了口气:
“多亏你。”
“又到了防秋的时候,末将从小生长在此,觉得有几处隘口甚是紧要,贺将军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贺云津回到亭中,在秦维勉身边刚一开口,秦维勉就挥手令他去忙,理由都不用他讲。
从亭中出来,贺云津便同庄水北骑了马、带了些人手出去。
路上贺云津问道:
“说起来,今日殿下召集的都是横州的青年才俊,怎么,没叫庄将军一同去吗?”
庄水北笑道:
“末将还不够格。贺将军岂不见今日都是世家大族的公子?末将出身寒门,岂敢与那簪缨之族并列。”
贺云津明白了,那些都是秦维勉要着力拉拢的人。
他本想宽慰庄水北几句,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出身却去安慰别人,也实在可笑。
不成想那庄水北神色却坦然:
“末将并非嫉恨。殿下用人不拘一格,屡屡提拔末将,末将心中已经十分感愧。”
“庄将军天资聪颖,品性又极好,是不必眼热别人的。”
庄水北看向贺云津:
“这还多亏了贺将军的悉心教导,末将受益匪浅。只是贺将军何以如此自谦?以您的品阶,何需总对末将如此客气,倒折煞末将了。”
贺云津笑道:
“你是殿下的爱将,文俭反时敢于出城救主,我也是敬你的气节。再说了,今日之事也要多谢你。”
贺云津这是真心话。文人雅集他原本就觉得格格不入,虽然秦维勉话说已说下,几局飞花令就放他走,可贺云津想到怕是一天都要听他们在花园中吟诗、清谈、游戏,想想就觉得寂寞。
“我观贺将军每到军营都时时留意军士们的脸色,遇有到悲伤愁苦之人及时询问他们心中所想,若是其家中有难处,便设法周济,为军士们排忧解难。贺将军对军士们尚且如此,我不过是揣摩了一番贺将军的颜色,贺将军不以为我为谄媚就好了,末将何敢当这个‘谢’字。”
贺云津听罢,目光微动,望着远处红日,心想这庄水北果然是极灵透的一个人。
“贺将军如不嫌弃,今后直呼末将名字就是。”
贺云津应下,庄水北便又给他说起自己的布防设想来,贺云津早已在横州四围转过无数次,但仍有想不到之处,不禁赞叹庄水北的心思缜密。
“末将从小生长于此,家中世代从戎,这些事是琢磨过无数次了。只不过从前在文俭手下都是虚与委蛇,如今遇到了殿下这样真诚待士的主上,又有济之将军这样知兵的将才,末将才敢将所思所想尽数托出。”
贺云津心中微动,扭脸去看庄水北,只见那人眼中盛着闪亮亮的光彩,谁见了也不会觉得是阿谀的。
“水北言重了。”
庄水北续道:
“贺将军如不嫌弃,今后容末将多跟随身旁学习,以慰末将思慕之心就是了。”
贺云津心中微动,却觉得心头压着的东西又多了几分。
第148章 狭路相逢
另一边秦维勉、谢质和几位小公子聊到傍晚才散。谢质撑了一天的场子,已经疲惫非常,只觉额上都出了汗。
他见几位公子络绎而去,正松了口气,不想秦维勉忽道:
“济之做什么去了?”
侍者躬身道:
“贺将军走时说同庄将军到城外去看地形。”
“那也该回来了。”
谢质见秦维勉一转脸便又想起了贺云津,还是这样担心的语气,只觉一股酸意涌到了喉咙。
“他经常巡营至夜半才回,殿下别急。”
秦维勉抿抿嘴。
“希文随我到书房去,我还有事同你商量,”秦维勉说着又吩咐身边人,“我这心里不踏实,还是找人去接一接贺将军。”
谢质暗暗苦笑,心想秦维勉的精力真是不同凡人。跟这几个人谈了大半天,都是费心费力的事情,怎么现在好像更有精神了呢。
他只得随秦维勉步入书房,进去便问道:
“殿下何事?”
“不急,先坐下歇歇。”
秦维勉让人奉上茶饮来,同谢质在炕上对面坐了,放下端了一天的架子,向后一靠,这才缓缓说道:
“今天这几个人,希文觉得如何?”
“殿下为难我了,这个谢质可不敢置喙。”
“诶,你别谦虚。论年纪、资历、家世,你都在他们之上,如今是我要你品评人物,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再无旁人知道。再说,如今只有你我,你该叫我什么?”
谢质粲然一笑,也不再客气。
“是,在晓。我知道你不愿听那些清谈,只说谁是实干之人罢了。”
“正该如此。”
“这里面文采风流之人不少,但若论真才实学,不过一二人而已。那个杜苌虽然有些丘壑,但为人轻浮躁狂,难堪大用。韩珉心性缜密一些,可气质柔弱,不过蒲柳之姿,难为栋梁之材。”
“你的眼睛毒。当初我杀了李先善,父皇已经对我心生不满,拿几页《汉书》敲打。如今我又杀了杜未翼,不得不揣摩他老人家的意思,同这些大族格外亲近些,希望父皇知道我同他的想法并无二致。”
“按说杜未翼品阶不若李先善,殿下如今又代管横州,杀他并不越权。”
“话虽如此,父皇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清楚?他不愿做这些急进的事情。尤其是对于这些高门显宦,向来是以恩宠为主。希文帮我想想,这杜未翼善后之事,还有什么可为的没有?”
“殿下还在担心天子的意思?”
秦维勉重重合眸。
谢质想了想,小心说道:
“以我私心揣度……陛下最反对的还是用兵。用兵一事,最易引火烧身。”
“正是如此。一旦用兵,牵扯甚广,如今朝中错综复杂,禁不起这种波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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