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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听你的。”刚拆开的餐具是一套金色玻璃碗,谢栖抬头,“她不是已经几个月没找你了吗?怎么突然请你吃饭?”
赵殊意嗤笑:“还用猜吗?还能因为什么?”
“……”
赵殊意觉得,如果自己哪天真的疯了,至少有一半功劳在秦芝。
之前便有预感,他与赵怀成撕破脸,秦芝不会坐视不理。但当他真的收到消息,看见屏幕上母亲措辞谨慎的邀请,比外人还要陌生客气,仍难免心寒。
可以不吃这顿饭,但也没必要躲避,赵殊意专门推了晚上的应酬,跟谢栖一起赴约。
既然客气,礼节要做足,他叫叶秘书买了几份名贵礼品,细心地用秦芝喜欢的颜色包装,跟谢栖各提两份,隆重地登门了。
抵达时天刚黑,一连几日风饕雪虐,别墅外堆着未化的脏雪,院内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赵殊意瞥见:“我二叔果然在。”
谢栖道:“他们约你谈心,喊我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想打家庭牌。”赵殊意提着礼品下车,“不用在意,你随心所欲就好。我妈做菜很好吃。”
“……”谢栖摇了摇头,跟紧他的脚步。
走进客厅,先迎上来的是保姆,赵殊意把礼品交给对方,下意识打量四周陈设,一切还是老样子,几乎没变化。
沙发上的赵怀成像男主人般闲坐着,赵殊意不理会他,目光一转,看见了从厨房走出来的秦芝。
好久不见,秦芝瘦了很多,虽然衣品依旧好,妆也精致,但遮不住脸上的皱纹,鬓边的白丝,好像突然之间变老了,精力被抽空,一阵风就能吹碎她。
赵殊意突然想起,她已经年过五十了。
如果这就是她的苦肉计,用母子情施压,赵殊意后悔今天来这趟。
“阿姨,还有几个菜?我帮你。”谢栖脱下外套,洗净手,去厨房帮忙上菜。
赵殊意眉头一皱,嫌他多管闲事。
秦芝笑了笑道:“不劳烦你,去等着吧。”
餐厅在厨房和客厅之间,与客厅隔一扇镂空的屏风门,灯光温馨,墙上挂一幅照片,是赵殊意高中时参加某竞赛获奖的纪念照。
虽然当年很爱装酷,但那时他脸上偶尔会有灿烂的笑容。现在几乎见不到了。
赵殊意看见照片,眉头皱得更紧。
菜已经上齐,八菜两汤,除了简单处理的海鲜,其余皆出自秦芝之手。她懂赵殊意口味,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讨好的意图很明显。
一张小方桌,四个人分四边坐。
赵殊意右手边秦芝,左手边谢栖,对面是赵怀成。秦芝刚坐下,又想起忘记拿酒,叫保姆送过来。
“是不是饿了?快吃吧,在自己家别拘束。”秦芝这话不知是对谁讲的,只有谢栖回应她一个微笑。
赵殊意和赵怀成都很沉默,而且沉默中有一丝较量的意味,谁也不想表现得像客人,或者像主人。
秦芝开了酒,每人倒上一杯,说:“这瓶酒是去年老爷子赠我的,我不懂酒,不想暴殄天物,所以留到现在——你们尝尝。”
赵殊意喝了一口,没品出滋味。
赵怀成道:“老爷子也不懂酒,只会叫秘书买贵的。”
秦芝道:“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有心思享受?”
“是啊,不像有的人,”赵殊意接,“会品酒,会赏花,车要贵的,房要好的,一个人住两亿的豪宅也不闲空旷,就算以后传给儿子,也未免太早了。”
“啪”,赵怀成撂下筷子,正欲发作,秦芝给赵殊意舀了勺汤,抢先开口:“尝尝这个,殊意,你以前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赵殊意沉着脸不接,谢栖替他接过汤碗,却不给他,自己喝了一口:“有点淡了。”
“是吗?”秦芝道,“我再撒些盐?”
“没关系,清淡点也好。”
谢栖仿佛是来专门打圆场的,总在不该接话时乱接。赵殊意不悦地扫他一眼,谢栖恍若不觉,亲手帮赵殊意盛了碗新汤,多夹两块排骨:“先吃饭,你中午吃太少了。”
“……”
有谢栖添乱,气氛虽压抑,但一时半刻没吵起来。
赵殊意心情不佳,胃也不舒服,咽下的每一口都在积蓄火气,到了一定程度,他终于停筷,不吃了。
这像一个信号,一直关注他的秦芝说:“怎么吃这么少,不合胃口吗?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
没说完,赵殊意打断:“你们今天找我想说什么?不如直接点,别铺垫了。”
秦芝讪讪道:“什么‘你们’,是我单方面约你和你二叔,想跟你们谈谈。”
赵殊意眼皮微抬,扫了眼对面。
以前每次家庭聚会都是四个人,但另一个是老爷子。也是差不多的位置,赵怀成跟他分列在老爷子左右。他通常沉默不语,赵怀成妙语连珠,花样百出。
现在反而是赵怀成比他沉默。
秦芝看了眼谢栖,低声说:“今天叫你和谢栖过来,是想着,我们家就剩这几个人了,理应聚一聚。如果遇到什么大事,也理应坐到一起把话说开,以免大家互相误会。”
她双手绞紧,低眉顺目:“这些年我一直逃避,如果我早有这样的觉悟,你和二叔的矛盾也不会越积越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说到底,你们的矛盾因我而起,所以我,有责任做中间人,说几句好话。”
“是吗?”赵殊意冷冷道,“我们的矛盾在公司,跟你有几分关系?”
“就算只有三分,也是我的过错。”秦芝被他呛得脸色难看,连声苦笑,眉心的皱纹更深刻,“我知道,如果……如果没有我和你二叔这层关系,家里的气氛不会这么差,你不会一直不开心。”
赵殊意想抽烟,忍着。
对面的赵怀成也很不愿意听,默默撇开脸。
“其实我曾经想过,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你接受他?他当年也很想当你的爸爸……”
说到这,秦芝怕赵殊意发火,看一眼他的表情:“我记得有一回,你被邻居家大两岁的男孩欺负,忍着疼不告诉我,你二叔发现了,气冲冲去对方家里算账,把那小子和他爸妈都骂了一顿,回来跟我说,小殊意怎么这么内向?受伤都不会喊疼,这可不好……”
她说:“也怪我当时粗心大意,以为小朋友什么都不懂,忽略你的内心,错过了修复关系的好时机,让你在……在家庭阴影下长大。”
赵殊意不冷不热道:“谁没点家庭阴影?既然长大了,还说这些干什么?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没必要煽情。”
秦芝擦了擦眼角:“我不是故意煽情,只是想跟你坦诚聊几句。这些年,我们之间交流太少,也产生过不少误会。”
“有吗,你指什么?”赵殊意道,“难道我记错了?——你们在我爸的灵堂里亲热是误会,还是私下商量把我送走再生个小的是误会?的确,某个周末你们带我去郊外野游,纯属好心,没想过杀害我,这是我被害妄想症发作,是误会。”
“……”
“还有你故意骗我,给我二叔编造了无数个遮掩的身份,跟他私会,是怕我伤心,也算误会。”
“殊意,”秦芝揪紧桌布,“过去是我错了,妈妈对不起你——”
“不,你没错。”赵殊意打断,“你在当我妈之前先是你自己,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只是个累赘,不是吗?”
桌下的手突然被握住,赵殊意看了眼谢栖,又说:“我不怪你,所以也不想跟你争吵。我们最好的关系就是各过各的。我成年了,有自己的生活。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管你跟谁吃饭,跟谁睡觉,拜什么佛,股份给谁,心里想谁恨谁——跟我有关系吗?”
赵殊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不抖,好在有谢栖用力压着他:“虽然我不在意,但你三番五次伤我,每次都是为了他。包括现在,你说这么多,不惜抛开颜面自揭伤疤,不也是为了给他求情!”
“……”
“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我的心情?到底是我对不起你还是他对不起你?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养小老婆,儿子都快十岁了!”
餐厅一片死寂,秦芝面白如纸。
赵殊意眼前模糊,头很痛,看不出她是否早就知情,她惯有一副逆来顺受的脾气,就算知情,也不会拿他二叔怎样。
真奇怪,别人怎么磋磨她都行,只有赵殊意一人受她的苦。
如果这是佛家讲的因果,赵殊意到底欠了她什么因,不得不食这没完没了的恶果?
秦芝却辩解:“不是,我不是为他求情,殊意……”
她激动地站起来,想抓他的手,“我是在为你着想……公司出这么大事,外面传得满城风雨,我怕你年轻不知分寸,偏激害了自己……”
“……”
“集团这么大,你才二十七岁,就算勉强担起来,压力有多重?让你二叔帮忙分担不好吗?以后等我俩老了,家业还是你的啊……”
“这就是你把股份给他的原因?”赵殊意气得发笑,“在你眼里,我永远排他后面,还美其名曰为我着想!”
赵殊意拼命忍着,不让眼眶湿润。他看着对面一言不发的赵怀成,越发觉得好笑:“你想尽办法给他说情,他屁也不放一个。你总说这么多年,他为你付出这么多——付出在哪?我怎么没看见?秦芝,你可不可怜?好不好笑?”
听到这,赵怀成摔杯:“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轮得到你管!”赵殊意猛一掀桌,汤汤水水向对面倾洒,躲避不及的赵怀成被淋了一身脏污,当即黑脸。
秦芝木然站立,泪流过下巴:“是我的错,怪我……”
“我怕你们闹掰,公司出事,我愧对你爷爷。”她几乎站不稳,喃喃道,“我只是希望弥补过去的错误,让每个人都过好,可我又错了……”
她低下头,仿佛长久以来一直忍受的某种委屈爆发了,但即使爆发,也不知道向谁发,思来想去都是自己的问题,怄得心脏抽搐,不敢看赵殊意。
“我知道你讨厌我,殊意。”秦芝凄凉道,“也知道很难改善我们的关系。有时我甚至想,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不会再恨我。然后……然后到我的墓碑前,烧纸的时候,你会想起,妈妈也曾有过一点优点,缅怀我……”
她仿佛精神失常,开始说奇怪的话。
也许这同样是苦肉计的一环,赵殊意头痛欲裂,眼眶酸胀。
他不想再待下去,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再听。就当是命吧,他们没有做母子的缘分,不要再强求。
“……谢栖。”赵殊意眼前阵阵发黑,费力抓到谢栖的手,“我们回去。”
连外套都忘了穿,赵殊意一头扎进黑夜里。
谢栖匆忙拿起外套,帮他披衣服。一上车,赵殊意就脱力地靠住座椅,脸色苍白,呼吸困难,垂在身侧的手失控地发抖。
他好似发病,谢栖叹气,抱住他,轻轻拍他的后背:“算了,赵殊意,别太在乎他们好不好?”
“……”
“既然承受不了,你今天何必来?”谢栖在耳畔呢喃,“我还以为你要大发神威,给他们点颜色看呢,结果把自己气成这样,你真是……脑子有问题。”
“你没喝酒吧,开车。”赵殊意连拌嘴的力气都没了,几乎是用气声说,“开远点。”
——他想尽快离开。
亏他还记得不能酒驾。
谢栖帮他系紧安全带,开出小区,想趁机带他去看医生,但也知道这种状态下他不会配合,只好导航回家。
天寒地冻的季节,车窗外又飘雪。一帧帧泛白的街景掠过视网膜,赵殊意呆怔半晌,缓缓闭上眼睛。
刚才没吃饱——主要是觉得赵殊意没吃饱,谢栖半路停车,找了家店,准备打包两份宵夜。
等餐的时间略长,赵殊意盖着谢栖的外套,在副驾上假寐,谢栖跟老板打了声招呼便回车里陪他。
“冷吗?”谢栖握住他的手,“开暖风了,好像不太热。”
赵殊意摇了摇头,突然说:“谢栖,谢谢你。”
“谢什么?”
“还好有你陪我。”
“……”
好生疏的话,谢栖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笨拙道:“其实应该是我谢你。”
赵殊意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我小时候在家也不开心,但我很幸运,因为有你……每天只要见到你,我就把所有烦恼都忘了。”
谢栖擦了擦他泛湿的眼睛,“所以,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错在没有早点喜欢上我。”
好一通歪理邪说。
赵殊意无力反驳,将滑下肩膀的外套拉高,闭眼接着睡。
他没睡着,但也不太清醒,不知多久之后,谢栖取到了餐,车继续开。
其实他原计划和谢栖猜测一样,想逞威风,说点刻薄话,给那两人好看。然后呢?刻薄话的确说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知有什么意义。
最近赵殊意总在想,意义,意义,一切有什么意义?
——根本没有。
谢栖打开音乐,放歌给他听。
是一首哄睡的歌,在温柔舒缓的旋律里,赵殊意愈发昏沉,只有车行驶时轻微的震动提醒他自己仍有知觉,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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