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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英气不打一出来,看向被这突如其来一幕明显吓懵的青华峰众弟子,还有面无血色的陆凉时道:“你胆子太大了,这要搁两百年前,你这一身修为就不用要了。”
陆凉时话语都有些说不利索了,撩袍便跪,“帝尊恕罪。”
白释并未回头,抬步已经走近了阵法中央,冷声道:“转罪阵于修道一路并无益处,劝你好自为之。”
他弯腰捡起红衣布偶娃娃,那娃娃的背部贴着一张符箓,上面写着年月,白释问跟在他旁侧的苏译,“你的生辰是何时?”
苏译不假思索道:“十月初八。”
布偶娃娃做的精致,眉目间的神采与苏译像了七八成,薄唇挺鼻,姿容俊美。符箓在白释指间化作了齑粉,他顺手将布偶娃娃递给了苏译,“留着吧。”
“峰主。”取风铃的弟子一上瞭星台,便见自家峰主和同门师兄弟跪了一地,膛目结舌地不知要如何。
白释听到动静转身,“把东西拿过来。”
弟子抖着双手将风铃接到白释手里,铜制的风铃,有些上面生了青色铜锈,总共有十七枚。
白释让风铃浮在了半空,抬手在虚空画了一张白色光阵,符纹复杂,风铃次第入阵,汇成星盘,青华剑从白释袖间飞出,直插阵眼。
随后白释往后退了几步,光阵扩大下落,从他脚底延伸出光线,绘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将星盘圈在中间。
苏译移步站在了三角形光阵顶点,将灵力注入星盘。
白释看向陆凉时,“还跪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陆凉时似乎不敢相信是在叫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才起身站在了三角形光阵最后的一个顶点,星盘慢慢汇聚出金色的人影,逐渐加深,显出人影原本的相貌,那是一张极为年轻英俊的面容,冷肃严苛,孤傲端洁。
空气中流动的风声似乎都放缓了,渊和的魂魄虚虚实实,停在了一个近乎透明的状态,无人敢出声,似乎稍强一点的灵力波动,就能把他震散了。
许久之后,魂魄睁开了眼,瞳眸的颜色很浅,像是琥珀,他正对着白释,又用了许久,才试探般唤了一声,“师父。”
白释加强了输送给星盘的灵力,让渊和的魂魄凝的更实了一些,温声问:“执念寄剑,渊和,你可有话与我说?”
魂魄轻轻颤了一下,嘴唇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白释知他刚刚结魂聚形,多半魂灵不稳,对于前尘往事的记忆也可能还模糊,隧道:你既不知说什么,便换我来问你。”
魂魄听话地点了点头。
白释问:“你自己的元丹因何丢失?”
“弟子做了一件错事,是我的因果劫数。”
白释见他已经释然,道:“即是你的因果便罢了,若其中有何内情,为师都可帮你讨回。”
渊和摇了摇头道:“没有内情。”他停顿半刻,似鼓足了极大的勇气,道:“弟子有愧师父的期望。”
“我对你没什么期望……”话语未说完,渊和的表情便僵在了脸上,魂魄都跟着薄了几分,石英微不可见地伸手探进光阵,拽了拽他的衣袍,白释跟着道:“你不管做什么,于我而言都是好的。”
渊和有些落寞地问:“不管什么都是好的吗?”
他悟性迟钝,将近两百年也不能让青华剑认主,他做出错事,被人剜去元丹,他育教不慈,致使徒弟堕入魔道,那件事说出去似乎都不是特别光彩。
“是。”白释道:“我未尽到师父的职责,也未曾教导过你,我想你心中多少有些芥蒂,你即使不认我也是应该的,不必如此说。”
“不是。”渊和几乎是焦急慌乱地反驳,魂魄摇晃得离开,似乎下一秒就要散开。
“渊和,静神!”白释手中白光大盛,完全笼罩住了整个星盘,苏译和陆凉时亦再次结印,才稳住渊和即将散离的魂魄。
白释想阻止渊和继续说话,但他已经开了口,不知是知道自己已死,还是预知到今日若不说出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一瞬之间,竟然放下了所有顾虑,道:“渊和一直觉得师父当年收我为徒并非真心。”他闭了闭眼,似乎想起了百年前的场景怎样的荒唐随意,“师父说青华剑认主后我再来看你,我一开始觉得它并不难,但没想到我用了那么久。”
白释叹了口气,“渊和,青华剑是上古神器,让它认主本便不易,两百年,已是机缘绝佳。青华剑有灵,我予你剑本该是护你,没想到让你生此执念。”
渊和并未表示,自顾继续道:“后来我又想师父从未收徒,我定不能侮了你的声名,要告诉世人我是你徒,必须要有与你相配的资格与底气。”
白释蹙眉道:“你怎会有这般偏执的想法?”
跪在不远处的青华峰众弟子屏息静气不敢说话,苏译眸色复杂地在白释和渊和身上来回,陆凉时对白释有些忌惮,一直注视着渊和的表情竟有些惺惺相惜的同情。
石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出声道:“帝尊虽将你留在了青华峰,但你的所有事情他都知道。收你为徒,怎会没有真心?你是他千百年来收的唯一一个弟子,在你之前在你之后,难道你觉得就没人想拜他为师吗?青华峰更不是随意选择,帝尊出生万神山从寺院经青华峰上得昆仑墟,甚至今日今时青华峰大部分的功法也是帝尊创的。”
“你如果是因为帝尊当年把你抛弃之事,才得如此执念缠身的境地,实属作茧自缚。”石英话语说得重,渊和飘荡的魂魄都停止了摆动,他继续道:“我跟随帝尊近四百年,亦时常觉得帝尊会随时将我遗弃,他性情寡漠,不止是昆仑墟,整个仙门都有风言,他走到今日境界,与你我早就不同,比起强予俗念,不如放过帝尊,也放过自己。”
这话虽然是在劝渊和,但与帝尊而言,却也不像夸人的好话。
苏译下意识看向了白释,想起那日被强行侵入识海的场景,那样冰冷漠然的眼神,即使现在思起还是令人心悸。
白释神色平静,只是唇角极为浅地扯动了一下,打断了石英的话,对着渊和道:“为师助你结魂转世,莫要在这世间逗留了。”
第15章 红线
渊和深深地看着白释,道:“好。”
这唯一的字说完后,他便沉默了下来,原本悬浮的身体,渐渐生出了双脚,他在灵力的牵引下,走出星盘。转眸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庞,瞳孔收缩,紧跟着音色也冷了,“小译。”
白释的声音适时地传来,“他说想见你,我便带来了,可有话对他说?”
渊和喉间滑动,若不是白释在旁边看着,怒气都快压不住了,“把元丹拿回去!”
苏译自然道:“拿回去了。”
“那还见我做什么?”
苏译自嘲般笑了一声道:“师父就没有什么话跟我说吗?”渊和瞪视过来的眸色凛冽,警告意味十足,苏译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道:“但弟子有话跟师父说,弟子不该受魔修蛊惑蒙蔽,强取元丹,致使你身死道消。”
渊和哑声了半刻,道:“我那时已到强弩之末,和你取不取元丹有什么关系。”
“不是这样。”苏译摇头,他的瞳孔逐渐布满赤色,体内暴乱的魔气压抑不住,浮现在皮肤之上,他嘶哑着嗓音问:“师父能不能原谅弟子?”
渊和缓了一口气,沉吟道:“剜丹可以,堕魔不行。”
失望和喜悦在苏译眼底交织,不过须臾他就调整好了情绪,得寸进尺道:“那师父能不能还认弟子为徒?”
渊和刚刚凝聚稳固的魂魄,这会儿气的又要炸开,“你唤得那句师父,为师没应?”
“堕魔既然无法更改,你就少生祸端与杀孽。”他转身不太想继续看这闹心徒弟。
陆凉时静静地听着他们交谈,没想到突然与渊和的视线撞上,退避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着头皮道:“师父。”
这声师父唤的遥远甚至陌生,渊和思考了一下,才想起他的名字,“凉时?”
陆凉时应道:“嗯。”
他觉得似乎是应该对他说些什么,但斟酌了许久,脱口而出却是,“峰内事务繁杂,你亦辛苦。”
还未等到陆凉时的回应,耳侧便传来了白释冷淡的声线,“渊和,闭眼。”
白光裹挟,步进轮回,如见昆仑墟苍茫一片。
光阵一消失,风清圆便跑到了苏译跟前,焦急地问:“干爹爹你没事吧?”
苏译身上的魔气逐渐退回,低头道:“没事。”
再抬眼时,众青华峰弟子投向他的视线明显变了,其中已经有人暗暗按住了腰侧的佩剑,处于一种极度的警戒状态,苏译的目光轻轻地扫了过去,唇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白释从阵法中收回青华剑,握着剑走到了陆凉时面前,“残念已消,拿回去吧。”
剑尖在差点碰到陆凉时衣襟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道:“青华剑本便属于帝尊,我们不便拿回。”
白释蹙紧了眉,如此僵持了半瞬,在陆凉时额头已经有细汗渗出的时候,白释抬手将剑浮在了半空,“既如此,便让青华剑自己选。”
青华剑象征性地半空悠悠荡了两圈,便摆着轻快的剑身径直飞向了白释。
还没有到白释身边,他便出声道:“留我手中,不过积尘罢了,你可想好。”
此言一出,青华剑便僵在了半空,像是在思考,须臾之后,又返回到了原位,白释道:“青华峰弟子大多习剑,修的也是无情道,与你自身功法相契,选一个吧。”
青华剑满含怨念地在空中滚了一个圈,白释耐心道:“不必认主,合眼缘就行。”
数道灼热的视线全落到了青华剑身上,上古神器中任何一件,全盛时的威力都不逊于一位仙门尊者的修为,若不是神器大多脾性刚毅,有些甚至宁可自毁封灵也不愿被强迫认主。哪一件神器的出世,都会让整个仙魔两族趋之如骛,可即便如此,许多门派即使明知神器认主的机会渺茫,也愿意倾尽宗门之力拿得一件,留在门派里,候它认主。
绿色剑影飞过众人面前时携带的剑气冰寒纯净,神识似乎都跟着清明了一刹。青华剑几乎在每个弟子跟前都去了一遍,最终却飘飘荡荡地飞到了风清圆面前,浅绿光华流转于剑身,它很轻地嗡鸣了一声。
风清圆有些懵地抬起了手,青华剑便落在了她的手心,青华剑的剑身薄而轻,光华缓缓消散,只有剑柄处镶嵌的月白石泛出柔和的光。
弟子中响起喧嚣和低语,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直接出来质疑。白释收回目光,转身欲离开。
风清圆在苏译抬腿就要跟着一起走的间档,匆忙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指,语带哭腔地问:“干爹爹也要像帝尊抛下师祖一样,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问的童言无忌,连白释都停下了步子,侧目望了过来。
苏译在风清圆面前蹲下,她穿着青华峰的弟子服,眼睫上挂着泪珠泫然欲泣,连发髻间缀得小花似乎都蔫了,苏译温声问:“待在这里不好吗?”
“不好。”风清圆毫不迟疑地委屈道:“他们都不喜欢我。”
苏译眸中的赤色重了几分,他笑着道:“我知道,但你如今还小,并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等你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了,你若还想修魔,我不拦着。”
风清圆还想说话,苏译的手指在青华剑上极轻地弹了一下,声音空灵清脆,风清圆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低头去看,苏译道:“便当是替我完成心愿。”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刚跨出一步,就又被风清圆拽住了手,女孩从颈项解下了一枚银铃,镂刻成了一只拢翅的金龟子。风清圆将银铃捏紧在掌心,努力了许久,才郑重地将它放回了苏译手中,抬头认真道:“清圆会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苏译握住银铃,将它融进了自己的皮肤,道:“也好。”
陆凉时不知何时站到了女孩身后,严肃道:“清圆,回来。”
苏译与陆凉时的视线相触,晦暗的戾气沉在眸底,“你若敢让她受半分损伤,本尊荡平你的青华峰。”
陆凉时将风清圆往自己身前护了护,道:“不劳你费心。”
苏译讥讽道:“我对你可是真的没有半分信心。”他最后看了陆凉时一眼,转身跟上了白释,众弟子起身行礼相送,“恭送帝尊。”
一出青华峰地界,石英就活泛了起来,白释话少,他就找苏译说话,睁着好奇八卦的眼睛问:“你一个魔修,怎么感觉并不喜欢魔?”
石英的模样看着比风清圆还小几岁,若是普通孩子,应当刚回跑,以这几天他对石英的观察,发现他除了愈合能力惊人似无痛感外,全身并无任何灵力,如果只是站着,甚至连是人是灵是妖都辨别不出,不过听他刚才说,至少四百岁了。
苏译自顾想,灵的寿命就是长,随便一个,都是能当普通人祖宗的级别,足足比他年龄的两倍还大,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白释,回忆了一下,按书册中不太准确的记载,帝尊可能近一千岁。
以仙门寿命越长修为越深来算,帝尊到底走到了什么境界,恐怕没有几人知道。
苏译莫名生出了些许压力,收回思绪,莞尔道:“前辈哪里就感觉出我不喜欢魔?”
“这不很正常?堕魔的魔修就没一个好东西!”话语说的义愤填膺,咬牙切齿,说完又立马恢复了理智,道:“当然了,也有例外。”
苏译直觉让他这般生气,应该是在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人,他顺口问:“怎么不是好东西?”
“自然是……”石英立马刹住了话头,警惕道:“你诓我话?”
苏译笑了笑,道:“那敢。”
石英一下子失去了搭理苏译的心情,觉得此人就像一只装乖卖巧的狐狸,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还随时会跃起来咬人,果然堕魔的魔修没一个好东西,他坚定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想法,移到了白释跟前,拽他的衣摆,“帝尊,我知道陆峰主为什么不敢碰青华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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