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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赘之礼虽与迎亲之礼不同,但大体的礼仪流程区别不大,于子卿从于氏府宅一路骑马到祁府,祁府内张灯结彩,宾客满庭,装饰满了双喜与红锦。
新娘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手中握着红绸花结,已经候在府外,等候新郎。
于子卿翻身落马,他的视线远远便凝在了府门台阶下赤红嫁衣的女子身上,只是近了,身形看的越发清晰了,他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那女子安静站在人群中间,即使盖着红盖头,也能感觉到优雅端静,他略按下心中莫名升起的不安与疑惑,只当今日成亲,蘅芜自不可能还与以往相同,还是那般恣意明锐。他伸手接过递到他手心的红绸花结另一端,抬眼便看见,新娘在丫鬟的搀扶下,单手拎着裙摆,迈上了台阶。
于子卿顿住了步子,紧紧盯着新娘的背影,四周有人不解地着急催促,新娘停步,略微转过了身。
于子卿紧紧捏着红绸,努力忍住,声音平静地问:“你是谁?蘅芜那?”
一石惊起千层浪,周围窃语四起。盖头遮掩下,并不能看见新娘的面容,静默了许久,才有陌生的女子声音传出,“蘅芜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今日与你成亲的人,确实是我。”
背后传来脚步声,于子卿转身,原本拥堵的人群自觉往两边退,让开了一条通道,蘅芜一身简单的红裳站在人群尽头,温暖的阳光笼了她一身,她微歪着头,望着他笑得云淡风轻。
于子卿保持着转身的动作不变,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倒吸冷气的呼吸声,还有自己虽竭力克制,但依然嘶哑的声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蘅芜语气自然,她一边走近,视线一边略微扫过于子卿身后着嫁衣安静立着的新娘,收回视线问:“怎么?我精挑细选给你选的这桩婚事你不满意?”
于子卿捏在袖中的手指,几乎掐破了皮肉,才维持住面上表情不变,反问道:“我该满意吗?”
蘅芜顺着话语便点头道:“我确实也想不出你不满意的点,娶我娶她都是进祁府的门,没什么区别。”
于子卿咬牙切齿,“蘅芜!”
“怎么,难不成你真的只愿与本尊成亲?”蘅芜注视着于子卿,笑容恣意,她一字一句地道,保证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在所有人耳畔,“但本尊委实腻了,若成亲,日后免不了要日日见你,这种日子真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于子卿再也控制不住,嘶声斥问:“所以呢?你就能让旁人与我成亲?”
“是啊。”蘅芜理所当然道:“不然要本尊如何一劳永逸地摆脱你的痴缠……”
不及于子卿侧身祭剑,响亮的巴掌声已经落下,蘅芜唇角有鲜血溢出。
于子卿抬剑的动作都顿住了,生生愣在了当场。
祁御气急攻心,这一巴掌扇得毫不含糊,蘅芜稳住身体,抬袖擦干净唇边血迹,斜睨向父亲,“你现在见我是不是就剩下这一件事了?”
祁御怒声道:“你还嫌你现在的名声不够烂,你还嫌不够丢人显眼是不是?”
蘅芜无所谓地勾了下唇角,“你都不嫌,我嫌什么?祁御,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你自己做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不妥,怎么我来做就不行了?”
面前画面蓦然扭曲,苏译身形不稳,被白释伸臂揽住了。周围喧嚣消散,红缦也已退却,变成了一间素雅的静室,蘅芜与父亲相对而站,祁御提拔的身躯似有佝偻之态,她望着蘅芜,语气近乎祈求,“阿芜,你莫要再这般折磨你自己了。”
蘅芜毫无动容之色,“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折磨我自己?你留恋花丛,身边莺燕环绕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对自己的折磨,你能从中得到乐趣,我为何不可?我就是想学你试一试,伤害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是不是能让人愉悦。”
祁御痛苦般闭眼缓了很久,再次出声道:“阿芜,一切都是为父的错,你放过你自己。”
“你还知道是你的错。”蘅芜仰头的瞬间,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声声质问,“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我和你一起逼死的!”
祁御轻声道:“我知道,是为父的错。”
“你现在跟我说有什么用!”蘅芜嘶吼道:“你下去给我娘亲说啊,我能替她原谅你吗?那些被你始乱终弃,无辜横死的女子,那些胎死腹中的婴孩,那么多条生命,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良心安逸的?”
祁御缓声道:“这些都是我犯的错,与你无关,你无需将这些背负在自己身上。”
蘅芜被气笑了,“你还真是心安理得。”
祁御慢慢道:“为父一生自负多情亦薄情,从未对什么人上过心,但唯独对你,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安好。我记得小时你最是喜欢我,会在门口候我回府后央我抱你,缠着我教你射箭,被人欺负或者打架输了,鼻青脸肿的不敢去找你娘亲,都是来寻我。你要做什么,为父这么多年都是纵着你,甚至你说你喜欢于氏的二公子,为父虽然不同意,但只要你喜欢我也一力扛下了长老门的压力,没有阻拦,左右你最后能走到什么位置,与何人成亲毫无关系。可你不该如此自毁声名前程,惩罚自己,无极门已经着人问话了,尊者之位并非没有被撤的先例,为父替你又能挡得了多久?”
“我那时是喜欢你吗?”蘅芜嗤笑出声,“那是因为你就算回府只是教我箭术,从不与娘亲多说话,娘亲也能难得开心。”
祁御怔在了原地,蘅芜垂眸看着父亲,眸色冷到了极点,继续道:“你是意识不到吗?你是压根不在乎,你厌倦了的人,你多看一眼你都觉得累。娘亲从小便常常说,我像极了你,我想确实,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那般绝望致使自.杀。”
祁御在蘅芜冰寒的视线里,身形不稳,往后退了一步,他垂手而立,静了许久之后,才再次抬眸看向蘅芜道:“罢了,阿芜,你如何看待为父其实也不重要,为父最后只希望一件事,所有罪孽过错为父一力承担,你放过自己。”
话语未尽,祁御手心祭出了一把玉色长剑,已经横在了自己颈项上,刹那鲜血如注。蘅芜根本就来不及阻止,她震惊慌乱地揽住父亲往下坠的身躯,伸手掩不住他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她张口,声音暗哑竟然瞬间发不出声,静了半拍,才哭嚎出来,“爹!”
祁御只余下最后一口残息,张口血迹便从口齿间溢出,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抬手抚上了蘅芜泪流满面的面庞,轻声安慰,“阿芜乖……不哭。”
静室里的动静,终是惊动了外面的弟子,凌乱的脚步声匆忙而至,静室门被从外面撞开了,蘅芜从父亲身边被推搡开,众人七手八脚地试图挽留祁宗主最后的一线生机,蘅芜步步后退,神色逐渐趋于疯症,她又哭又笑,不及任何人预料,她一把掐住了匆忙赶过来的祁言风颈项,将他狠掼在了书架上,垒摞的书册散了一地,祁言风完全没有呼吸的可能,只能竭力抓住蘅芜掐在他脖颈的手腕上,“尊……者。”
祁言风的后脑嗑在了木架上,似有鲜血从额间滑下,蘅芜仍是无法解气,掐着他脖颈的手指还在缩力,“都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我也到不了这般家破人亡的地步,都是因为你!”
祁言风在蘅芜满含恨意的眸色里,缓缓松开了抓在蘅芜手腕上的双手,他努力仰头迎着蘅芜的视线,断续道:“尊者……杀我……若能解……心头之恨,言风……愿……任……尊者处置。”
蘅芜猛然一掌拍在了祁言风胸口,书架被撞塌,祁言风倒在书册间,口齿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蘅芜未多看一眼,转身便奔出了静室,她横冲直撞,悲痛的哭嚎被压抑成了绝望的呜咽,身后是一叠的呼喊,“尊者,蘅芜……”
明明苏译与白释隐身,幻境中人不但看不见也当触不到,苏译还是下意识侧了一下身,让开了蘅芜往外奔的唯一一条路,她盯看着蘅芜逐渐消失的背影,将视线重新投回了静室,不知何时起,他眼眶已经湿润,胸腔里像憋了一团棉花,憋闷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节正常情绪,问白释,“师祖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是幻境不稳吗?”
“嗯。”白释在他身侧应声道。
“现在第几层了?”
“第五层。”白释在半空中虚抚了一把,场景再次变换,他语气平稳道:“云楼主应当动手脚了,不过无碍,你若真想拿回洞瑶的全部七情,并非没有其他的办法。”
苏译顺嘴便问道:“什么办法?”
白释道:“我可以帮你从云楼主手中夺回来。”
苏译一噎,干巴巴道:“再等等。”这是实在没办法了,撕破脸的办法。
楼阁之下是翻飞的白色冥币和数十位弟子抬着的乌木漆棺,玄玉宗祁宗主的白事入葬之礼,扶棺所经之处,民众皆伏身叩拜,啼哭不息。
蘅芜坐在云间楼的楼顶上,双脚悬于半空,她着一身素白的丧服,静静注视着正下方的乌木漆棺,白事依仗从自己视野里慢慢缩小直至彻底消失,锦官城并不常落雪,如今却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裹着纸钱在半空中翻飞。不知从何方传来呜呜咽咽的吟唱,如泣如诉,似哭似啼,“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余,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祁言风还没有爬上楼顶,蘅芜已经注意到了声响,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乎像是在看死人。
祁言风踩在瓦片上的步子有刹那错乱,失神的瞬间,锋利的箭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蘅芜字字狠厉,“我再警告你最后一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无法保证不杀了你。”
祁言风微垂了下眸,看向蘅芜握着箭杆的手指,虽然性命受胁,他却神色不变道:“长老门在寻你。”
蘅芜从腰间用力拽下了一枚玉瑶,砸进了祁言风怀里,“玄玉宗少宗主的位置赠你,滚!别来烦我。”
祁言风刚接住玉瑶,抬眼便看见一片洁白的裙摆如折翼的蝶直坠下了楼阁,他匆忙伸手,只抓住了一片虚空,往下是白茫茫混沌一片。
苏译还欲往前跨步,睁眼看清,白释却突然覆手上来,遮住了他的双眼,视野陷入一片漆黑,耳侧噪音嘈杂混乱,人语模糊不清。
他竭力辨认,才在匆匆掠过的字句里依稀辨出几句,“你既然这么想死,我偏偏不会称你的意。”
“子卿,幻花谷三十五年,与你是疏解埋恨,与我何尝不是一场经年的逃避,只是这梦该醒了。”
第64章 断念
白释的声音从苏译头顶落下, “云楼主已经先一步将洞瑶的七情取走了,幻境错乱,我们直接去第七层。”
苍茫无尽头的水镜之上, 洞瑶身上原本穿着的黑色劲袍,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他发冠散落, 身上大大小小皆是伤痕。在他对面是与他伤势不相上下的蘅芜, 他用力捏紧了手中长鞭, 哑声问:“你就没有心吗?”
“没有。”蘅芜弯了弯唇角, 这般场景之下,她还有闲情露出惊讶和不解,“这么多年了, 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出来?”
洞瑶仰头, 将泪水逼进眼眶后,苦笑道:“是啊,这么多年纠缠,我想你再没有心, 对我也不该真的一点儿情意也没有。”
蘅芜问:“我若还是说没有呢?”
“你该骗骗我,像之前一样。”洞瑶将长鞭收进了手心, 平静道:“说不定我就反悔了。”
蘅芜目光下落, 看到洞瑶垂在腰侧的掌心慢慢集聚着魔气, 同归于尽的魔修自爆之法, 他并不遮掩, 似乎笃定极了蘅芜即使发现, 也不会逃脱。
蘅芜将视线收回, 唇角勾着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问:“值得吗?”
“谁知道呢。”洞瑶凝视着蘅芜明媚的面容, 生了这样一张脸,似乎天生什么也无需做,就会有无数倾慕者前仆后继而至,更何况她还是天纵奇才,是仙门尊者。
蘅芜疲累道:“放过自己吧,也放过我。”
“我做不到。”洞瑶回答的决绝偏执,“蘅芜,有些人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没有什么一别两宽,只有不死不休,生难同衾,那便死同穴。”
“可今世之人来世我真的是一个也不想见了。”
洞瑶抬眸,满是不可置信,他背后蓦然出现了一刹白影,云纤凝屈指成爪按在了他的发顶,蘅芜嫣然的笑颜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远,逐渐虚幻模糊。
“子卿,至此之后,你再忆起我,将无爱亦无恨。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遇到一个将你的真心视若珍宝的人,那才算得良配。”
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从他身体中被强行剥离,他努力睁眼,也再难将面前女子本该熟悉的面容再拢进记忆,莫名其妙泪流满面,“蘅……”
苏译一恢复视野,看到的就是眼前这般场景,他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已经飞跃而起,凌空一掌便袭向了云纤凝。
云纤凝余光亦扫见了苏译的招式,她将红色微光握进手心后,顺势便将洞瑶推给了苏译。
苏译匆忙收招,接抱住洞瑶,洞瑶体内魔气紊乱,已经没有丝毫意识。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洞瑶的胳腕,将自身魔气缓缓渡了进去,压制洞瑶体内随时可能自爆的魔气。
“洞瑶……”不过片刻,苏译额头便有虚汗滚下,他与洞瑶的修为差距并不大,甚至准确来说,洞瑶的境界远在他之上,这样一个人一心求死的自爆之法,想要但凭他一人之力完全化解,几乎绝无可能。
蘅芜似乎是打算往前移步,但却再看见白释伸手按在了苏译背上后,将步子停了下来。
借着白释传给他的灵力,苏译明显没有那般吃力了。
云纤凝掌心托着虚虚实实的五色微光,她垂眸看了一眼后,重新握紧在手心,侧身提醒蘅芜,“你时间不多了。”
蘅芜语气自然,“感觉出来了。”
云纤凝似有迟疑,但还是道:“确定了吗?”
“我若现在反悔。”蘅芜轻笑着转头看向云纤凝,“你会不会帮我一起承这次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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