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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主喉间只咕噜了一声,从开始到完全毙命再没有发出任何其他声音。
黑影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姿态从容地跨过淌了一地的鲜血,抬头却看见不知何时门口站了一位白衣青年。手中握着一把不可逼视的金色长剑,刺目的金芒将他的眉眼映的冷峻肃然。
黑影猛然停住了,寂静的深夜中只剩下青年手中金剑兴奋的振鸣。
说不清楚是谁先动了手,两掌相击,仅仅一招,就已经决出了胜负,黑袍人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拽了一把旁边的垂幕才稳住身形,面上戴的傩戏面具被震成了两半,径直坠落下地面。
白释瞳孔收缩,他看清了黑袍人面具下的脸,唇角血迹蜿蜒,面容苍白俊秀。
奉天剑似乎比刚才更加兴奋了,几乎要脱离白释的控制,他竭力握紧了,试探般叫,“姚真。”
姚真张口,血便涌了出来,但他却并不在乎,如往常一样笑着问白释,“你怎么来了?”
白释动了动唇角,他僵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不知所措。
“自然是我唤他来的,姚门主。”有人从台阶上迈步上来,跨进了门槛,随着声音的落地,祠堂外脚步声凌乱,魔兵已经围了整座崔宅。
姚真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看向门口,讥讽道:“本座若预料到今日,早在你进入仙牢时就该想方设法除掉你。”
耀魄走到了白释身旁站定,接道:“可惜你没有,让孤活到了今日,亲手撕开你伪善虚假的真面目。”
姚真咬紧了口齿,看着耀魄转过身面向着白释问:“帝尊,你今夜可真真实实地看清他了?”
“你……”姚真气急攻心,猛然咳出一大口鲜血,身子跟着都站不稳了,白释瞬移到姚真面前,伸手将人扶住,“姚真。”
耀魄盯着眼前一幕,目呲欲裂,“你到如今,难不成还要护他?”
白释将姚真挡在了身后,决然道:“与你无关。”
耀魄完全无法理解,“他利用你至此,你就果真一点儿也不在乎!”
白释站着没动,垂眸问:“你今日不也是在利用我?”
白释在耀魄惊诧至极的表情中,一字字接着道:“他是如何,该如何?也是仙门的帝君,无极门的门主,自由无极门评判处置,不该你来插手过问。”
耀魄像是第一次认识白释,“帝尊。”
白释后退了一步,一手扶住姚真,一手握紧了奉天,厉声命令道:“让开!莫要逼我动手。”
姚真环住了白释的脖颈,任他将自己抱起来,他贴近了白释的胸膛,弱声道:“回花榭。”
桃源花榭内桃花灼灼,入目是一望无际的粉白,这里除了姚真不会有任何弟子过来,通往挂着风铃的花榭小径上,因长久无人清扫,落花积了厚厚一层。
白释步子走得急,姚真对于自己的伤势倒是毫不在意,他看向满园盛开的桃花,惋惜道:“都记不得你上次来我的花榭是什么时候了,说要让你陪我酿酒都还没有来得及。”
白释不敢去探姚真的脉搏,“会有机会的。”他将姚真放到花榭内的寝屋床榻上,抬步就要往外走,“我帮你去请医修。”
姚真伸手就抓住了白释的衣袖,“先别去,我有些话与你说。”他认真地看着白释道:“我其实一直在等你来问我。”
白释坐回床榻边,任他抓着自己,“我都知道。”
姚真扯动唇角,笑得无奈,“我知道你知道,可我还是在等你来问我,我想过无数种你我争吵的场景,你会愤怒还是失望,可独独没有想到会是今夜这样,你亲眼看到,让我想继续欺瞒狡辩都找不到理由。”
白释静默着,不知如何回应。
“转罪阵是我创,关月城里的狸猫也是我让阴山崔氏驯养。”姚真闭眼缓了许久,才接着道:“开始我只是担心自己渡不过雷劫,想借助一些外力,便私下创了转罪阵,为了验证转罪阵的效果驯养了大量狸妖,欺骗仙门中弟子使用,并进行改进调整。可是最后失控了,狸妖逃出了关月城,造成诸多伤亡,转罪阵也在仙门中越传越广,不止弟子就是一些长老家主也开始尝试使用。”
“我知自己因一念之私,犯下了大错,竭力想要将这一切尽快解决,甚至丝毫不顾及你的身体状况,让你使用探魂入梦查验后,再以强硬严苛的手段进行惩处和禁止,可我越是焦急事情便越是不可控。崔凉山死亡后,崔家生怕在崔凉山死前,你知晓了些什么,他们罔顾我的制止,将矛头对向了你,开始不遗余力的抹黑你,更因为探魂入梦引起的恐惧和众怒,你成为了众矢之的。”
白释垂下眼帘,将眸中的神色全部遮掩住,慢慢扯开姚真抓着他衣袖的手,漠然道:“你不用告诉我。”
“阿释。”姚真眼睁睁地看着手中衣料光滑的触感消失,苦笑道:“如果我为我犯下的错处负责,你能否忘记它,当从未知晓过?”
白释静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唤留芳过来陪你,你的事她应该都知道,不会传出去。”
白释的步子还没有迈出门槛,水榭床榻上那点微弱的呼吸和灵力流动就彻底消失了,他扶着门框,呛出大口的鲜血,一滴泪滴融进地面残血,晕红成一片。
庄穆的寺庙大殿内,殿门敞开,正对门摆放着一尊高十人的巨大金身佛像,佛像脚下盘腿坐着一位粗布白衣袈裟的老僧,一下一下敲着木鱼,口中诵念佛经。
白释跪在殿外,同是白衣,不知跪了多久,桃花花瓣落了他满身。
随着最后一句佛经念完,敲击木鱼的声音也停了下来,老僧背对着白释,重重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来见为师了。”
白释双手交叠置于额头叩地,哽咽道:“弟子道心乱了。”
悲悯苍老的声音传出来,“你的道心早就乱了,从你瞒着为师将那孩子带回无极门起就乱了。为师告诫过你,不论是凡尘还是仙门,任何事情你都不要插手也不要过问,你所修之道,弃离红尘,背离俗世,可你不但带回了渊和,教导耀魄,还卷入了近乎仙门浩劫的纷争。你今日来见为师,又是为了什么?”
静了许久,白释才道:“一个月后众仙门将联和攻打魔界,夺回罪诏,弟子想去。”
老僧迟疑了下问:“你为何想去?”
“转罪阵之事仙门死伤惨重,只有拿回罪诏,才是彻底结束这场浩劫最好的办法。”
“罪诏?”若梦起身,转过来看向白释,再次问,“你为何想去,因为姚真?”
白释没回答,若梦无奈叹息了声,接着问:“你果真认为罪诏就在耀魄手里?”
“弟子不知。”
若梦慢慢边跨出大殿边道:“七日前耀魄来见过为师,向老衲问你起,也替你求了一卦。”
白释不安地问:“师父是如何解卦?”
“释儿。”若梦错开了白释看向他的目光,似是不忍般,低喃道:“你的因果无人承得住。”
白释近乎崩溃,“为什么弟子的因果就无人承得住?为什么人人都有,弟子连求都不该求?”
若梦转过身,背对着白释,妥协道:“你若要去便去吧,从此之后你就当不是老衲的弟子,老衲也当从来没有收过你,你的生死祸福再与老衲无关。”
白释不可置信地膝行半步,“师父。”
若梦并无责备,倒像是累了,“去吧,该是你的劫也是你的幸。”他一步步地走进了大殿,哐当一声,两扇朱红的殿门轰然关闭,将白释一人隔在了外面。
白释向着寺庙郑重叩头,磕地的声音清晰可闻,漫天桃花瓣飞过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未睁眼,唇齿之间就尝到了馨香与苦涩。
花瓣绕过他,融进了眼前人的发丝,“苏译。”他尝试唤了一声,缓缓伸手扣紧了眼前人的后脑,依着本能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第83章 贪响
苏译微微睁大了眼, 白释的动作温柔却也生涩,毫无章法,所有的一切都依着本能, 甚至连情欲都没有,一点一点描摹他的唇形,每一步都是爱怜, 他抓着他的头发, 用了些力, “师祖。”
白释似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撤开了些,躲避苏译过于认真的眸光,调正姿势, 竭力恢复如常道:“剩下的事情我口诉给你, 姚真在仙逝之前已经在追寻罪诏的下落,他逝世后,查出罪诏可能在魔界在耀魄手中,为了拿回罪诏, 仙门向魔界宣战,只是在开战之前, 耀魄向仙门递了投诚信, 说愿意交出罪诏, 不过要求是需要我亲自前往葬龙滩取, 我到了葬龙滩后才知被欺骗, 耀魄并无罪诏, 他集结魔界所有力量, 强行将妄生秘境撕开了一道罅隙, 奉天剑失控, 混乱中我斩杀了他,被卷入了秘境。”
他垂眸接着道:“其实那日我执意参与这场纷争前,师父已经提醒的非常明显,耀魄会死在我的手里,我如果没有去,或许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苏译蹲下来,抓住了白释的手,仰头道:“师祖,你那时如果没有去,恐怕战况会更加惨烈。”
白释俯下身,回握住苏译的手,“苏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即使到了今日,虽然遗憾,我也从来没有为当时的选择后悔过,只是……”他蹙了下眉,眸中显出挣扎与痛苦,“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不想再冒险了,你要求什么,我多少是清楚的,其实,从那日在秘境里你告诉我起,几乎每日我也在思考。”
苏译收紧了力道,听白释慢慢道:“我是否能给你回应,我是否可以尝试可以接受,这些其实都不难,可之后呢?我渡过情劫成神,你要如何?我渡不过情劫仙逝,你又该如何?这样与你是否太过残忍。”
苏译焦急道:“这些我可以不在乎,这些可以不是问题。”
白释安抚住苏译道:“苏译,不论我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事实就是,我的因果没人承得住,很大的概率是会死在奉天剑下,我做不到第三次了,我独自这么多年,许多事情已经习惯,已经没有那么需要了。”
白释的眸色过于荒凉,苏译伸臂尝试去环他,“你骗我,你撒谎,你连试都没有试,你怎么知道你不需要?”
白释并没有拒绝,任苏译将他抱住了,无可奈何地叫他,“苏译。”
他们贴得那样近,隔着衣料,苏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白释心脏的跳动,他紧紧将人拥着,才能确定白释真实存在,他用了很久才平复好情绪,他不想和白释再在这个根本就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上纠结下去,本能的逃避。
撤开些距离,抓着白释的胳膊,严肃道:“师祖,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耀魄他知不知道罪诏在哪里?他的留影珠中会有罪诏的所在吗?”
苏译必须得承认,不管耀魄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欺骗仙门说罪诏在他手中,一定程度上都吸引了仙门的目光,让仙门这么多年来都紧紧盯着魔界,把罪诏的所在往其他方向想都没有想过。他是赌上了整个魔界的存亡,在替白释隐瞒,还是真的不知道罪诏的所在,乐趣不过是将众仙门耍得团团转。
苏译的思虑,白释明显也想到了,他的眸色逐渐暗了下来,“许知道。”
“那……师祖还想不想要那枚留影珠?”
苏译以为白释会点头,但等了许久之后,他却缓缓地摇了一下头,“不要了。”
苏译惊诧,“为什么?”
苏译感觉白释扶着他胳膊的手在逐渐收紧,“原本我担心耀魄的留影珠会让当年转罪阵的真相曝于天下,不知如何面对姚真,可现今……”
白释停顿了一下,苏译实在是看不明他眼中的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是生气,“他或许从来就未仙逝。”
“师祖是怎么知道的?”
白释突然严厉地对苏译道:“此事与你无关,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要做什么,你都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你就当这件事不知道,我今夜什么也没有对你说。”
苏译的胳膊被捏得生疼,他能感觉到白释明显的担忧与紧张,他起身一些,安抚性抱住他,道:“好,弟子听师祖的,当今夜师祖什么也没有说。”
白释靠着苏译肩膀的头慢慢垂了下来,呼吸变得轻浅,苏译反手将白释从梨花椅上抱了起来,放到内屋的床榻上。他贴近白释和他一起躺倒在床上,小心拨开白释耳侧的发丝,用手指将上面沾染的一点迷粉擦干净。
“师祖。”他尝试唤了一声,并没有得到回应,苏译的手指从白释耳侧移到光洁的脸颊,慢慢倾身向前,在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设防。”
苏译拉开被子帮白释盖好,起身下了榻。铁奕已经候在了外面,看见苏译推门出来,行礼道:“主子。”
苏译将房门合严实,才转身看向铁奕,“这个时间点城欲在府里吗?”
铁奕对于苏译这般没头没尾的询问丝毫不奇怪,认真思考后回答道:“在,今日不是他在魔宫当差,酉时便回府了。”
“你去准备一些他往日里喜欢的糖果和吃食,随我走一趟。”
铁奕怔了怔,虽然不解,但还是没有多问,领命去办了,他还没有走出去多远,苏译就跟了上来,“算了,我随你一起去挑。”
铁奕拎着背着大包小包一大堆东西,行动艰难,还没有走近城欲魔尊府,府内长相奇特的小妖怪已经好奇地探头出来望了许多遍,他把东西往上提了提,犹豫再三,还是问向了一旁悠哉闲适的人,“主子,这是要做什么?”
“借钱。”
“啊?”铁奕惊讶的还没有反应过来,苏译已经跨进了府门。小妖怪引着他们一直往进走,拐了数十道走廊,在府内最偏僻的一所屋子外停了下来,“主人在里面。”
苏译将袖中零散的糖果分给跟了一路的小妖怪一人几颗,“麻烦。”
小妖怪笑得见牙不见眼,“不麻烦不麻烦,尊主常来。”下一瞬,五六只小妖怪为了几颗糖,丝毫不在意还站在旁边的外人,就互掐互揍了起来,“我要你那颗,你那颗看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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