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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警局报案,把李幺送进监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可是琪琪再也回不来了......”
林景阳想起她卖掉女儿遗体时的尖锐逼人的语气,咬牙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把琪琪的遗体配冥婚交出去,不能让她好好下葬?”
听到这话,张悯兰面露茫然:“我们这里的习俗就是这样的呀,不配出去,没结婚的女娃娃不能下葬的。”
林景阳一时无言,一股怒火憋闷在胸腔。
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还是可恨之人或有可怜之处?
他现在才明白其实都不是,世界上最坚固的监狱是愚昧。
林景阳深吸一口气,盯着她问:“对琪琪实施犯罪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张悯兰没说话。
“是戴永良,对吧?”他扯了下唇角,眼睛发红:“一个恶贯满盈的畜生,居然叫永良。”
“戴永良。”
陆炡轻声念着三个字,将手中DNA检测报告中附着的照片,与恩和录像中的男人对比。
虽年轻二十余岁,但五官不难辨认出是同一人,正是恩和口中那位“戴姓”官员。
戴永良,现五十九岁。原孚信集团一级子公司的副总兼书记,现居京城某处疗养村。
能够成功获取到他的身份信息,是五年前因婚外情对象携私生子上门,为此做了DNA检测。
于添天委托先前研究所的朋友,秘密比对到了这串数据,与尸检报告中受害者体内残留体液提取的DNA信息一致。
戴永良是X侵下塘村幼女的凶手,并且是孚信集团犯罪高层的成员之一。
如果将手中的资料和录像公之于众,相信普通民众都能窥到案件审判结果的不公。
但法律不允许。
其一,魏执岩篡改尸检报告的行为违法,削减了内容的真实性,无法作为证据;私自调取客户信息违法,会牵扯到于添天以及更多人,所以不能使用。
其二,恩和的录像。
视频中的主要信息来自恩和自述,并没有录到关键的高层预谋或实施犯罪的画面。
陆炡也查过资料,彼时孚信集团的慈善基金涵盖芒罕及周围地区。因此捐赠物资,高层现身当地合乎情理,观点很轻易会被律师推翻。
以上都无法作为重启公诉案的直接证据,贸然亮出底牌只会是竹篮打水。
所以陆炡打算从戴永良X侵下塘村幼女一案为切入点。
这次假借检署借调出差,秘密安排警员陪同林景阳会见张悯兰,想方设法劝她指控戴永良并作为证人出席法庭。
只要能顺利到达这一步,再加上“法医分尸案”未消的社会热度。戴永良作为昔日高层之一,孚信集团势必会重回公众视野。
捋到这里陆炡冷笑一声,他也是不得不用上某个律师的惯用手法了。
总而言之,这也是魏执岩想要的事态走向。
这些年他手里拿着证据,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要不是有铁门阻拦,陆炡倒真想亲口问一问魏执岩,应该说是问一问苏和。
是觉得他陆炡就是要等的那个揭开真相的人,还是想看他和陆湛屏之间“弑君”的戏码?
恐怕是后者。
桌上的手机震动两声,是林景阳的消息。
【林助理:陆检,张悯兰已经同意,明天带她回棘水县安置。】
【林助理:具体情况在手机上不方便说,等我回去。】
陆炡回了条语音:“注意安全。”
整理完手头所有的资料,锁进写字桌抽屉。
陆炡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到晚饭的点。
他点开消息列表,除了同事和工作群,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问候,没有一条是某只坏猫发来的。
事实上昨天一整天只回了四个字:在忙,加班。
工作日也就罢了,今天是周六还这样就有点过分了。
陆炡拨过去号码,意料之中没接。
他换了身衣服,准备亲自去殡仪馆堵人。
“遗体沐浴需要家属在场,但逝者的隐私部位不能被看到,所以要盖好毯子在里面擦洗......”
穿着黑色马甲制服的廖雪鸣掀起衾单一角,钻到里面向周围学生演示如何清理遗体。
“很多老人的遗体是从医院直接运到殡仪馆,传统习俗要在弥留之际穿好寿衣。”他温和有条理的声音透过衾单,“插管的老人一般都接有造瘘袋,与身体连接处的洞会有不同程度的腐烂,流脓水、有气味都是正常现象,不要在家属面前表现出负面情绪,另外一定要穿好防护服保护自己......”
这节课的实操演示结束,廖雪鸣捋了捋被静电摩擦翘起的头发,问:“大家还有问题吗?”
因为这个专业班的课设在周末,大部分学生请假回家了或者干脆没来上课,只剩八九个在学校住宿的外地学生。
一个齐刘海的女生举手,“小廖老师我有一个问题,现在能去食堂吃饭了吗?”
廖雪鸣笑了下,“走吧,我们一起去。”
“我还有第二个问题。”她向后指了下门口椅子上坐着的人,小声问:“这个帅叔叔坐那儿看了好半天了,他是谁啊,公开课的老师吗?”
他一愣,回头看到检察官招了招手。
陆炡走过来亲昵地揽住廖雪鸣的肩,露出个官方的微笑:“你们好,我是小廖老师的朋友。”
很少在县里见到外形气质好又属于成熟那挂的男人,学生们脸有点红:“您好。”
一行人本来打算去食堂用餐,但大方的陆检察官决定请客。
有两个男生约好了去打球,还有几个孩子不想去外,最后就剩了三四个女生高高兴兴地去吃披萨。
点好餐,趁廖雪鸣去洗手间的间隙,陆炡不动声色地打听:“你们小廖老师平时教课怎么样?”
“很好啊,老师虽然年轻,但比我们职校的老师负责多了,讲得细,也很温柔,长得也那么漂亮......”
短发女生滔滔不绝讲着,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稍变的脸色。
旁边的女生忍不住打断:“好了好了,差不多行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喜欢小廖老师。”
这话非但没让她不好意思,反而大大咧咧地有些得意:“喜欢小廖老师有啥见不得人的?又年轻又优秀,长得还跟明星似的。前面几个班结束实习后,不少人给小廖老师写情书呢,我也要写!”
同学无语:“朋友,我知道你的,看病喜欢上医生,军训喜欢上教官......”
“闭嘴啊啊——”
几个孩子吵吵闹闹,全然忘记了某人的存在。
此时廖雪鸣回来了,在洗手间洗了把脸,额前发梢,鬓角和睫毛都是湿的。
刚入座,对面的陆炡递给他手帕。
“谢谢。”他自然地接过,擦擦脸,又擦擦手,还给他。
陆炡顺手叠好放回外套兜里,随后把点单的平板给他看:“想吃什么,其他人都点好了。”
“嗯......我要两个蛋挞,再要一个那不勒斯披萨。”
“不要可乐?”
“要的要的。”
点好单后,廖雪鸣捧起桌上的热奶茶抿了一小口,才发觉周围人都在看自己。
他忽地有些不自在,顺势搭话:“刚才大家在聊什么呀?”
“聊受欢迎的小廖老师。”陆炡单手撑着下颌,拖长拖调地问:“说是小廖老师收了不少情书,怎么这事我不知道?”
廖雪鸣皱起眉,“什么情书?”
女生有点尴尬,挠挠脸:“就是,就是她们给老师你的信。”
他下意识“啊”了一声,茫然道:“那不是感谢信吗?”
里面还夹杂着英文句子,廖雪鸣看不懂,忙得也没时间查词典。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陆炡,着急解释:“陆检察官您不要误会,不是您想的那样,孩子们怎么会给我送那种信件......”
陆炡好整以暇地笑,用拇指擦去站在他唇角的云盖沫,“好了,我又没说什么。”
这下几个女学生彻底不说话了,双颊泛红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们。
陆炡朝她们招了招手,“我准备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只说一次。”
不止她们,这话让廖雪鸣也竖起耳朵好奇地凑过去。
只见陆炡用手挡着嘴唇,小声说:“是你们猜的那样,我和小廖老师在交往。”
第74章 我们的家
语言经过大脑转化成信息,所有人显出一副宕机模样。
陆炡又略显无辜地补充:“抱歉,我好像漏了两个字,是和我的‘朋友’在交往。”
大家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短发女生笑着接过话:“陆老师,这两个字您哪里能漏掉呀。可不要开这种玩笑,传出去要是有人当真了,对您和小廖老师影响也不好的。”
“是呀是呀,披萨来了大家快吃吧,趁热芝士能拉丝......”
不管蒙混过关与否,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此事。
廖雪鸣也很少再说话,低头默默嚼着食物。咀嚼得很慢,好似下一秒就睡过去。
陆炡瞧着他被塞得仓鼠一样的脸颊,心生后悔,实在后悔。
甚至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一时情绪上头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看几个女孩子守口如瓶的模样,简直还没她们懂事。
用餐结束,廖雪鸣开车送学生们回了职校宿舍。
车内只剩他们两个,热闹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移上车窗,廖雪鸣准备拉车档启动车,手背却被大手覆住。
坐在副驾驶的陆炡侧过头,指腹轻轻摩挲:“还在生气?”
没等廖雪鸣说话,检察官的头靠在他肩膀,轻轻撞了两三下,"宝贝,对不起。"
“.....陆检察官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不应该一时冲动当着学生的面说不应该的话,没考虑到你的情绪和可能招致来的负面影响。”
向来善解人意的廖雪鸣,此刻却字字追问:“您为什么会冲动?”
一声轻叹,陆炡直起身,与他对视:“真想听?”
“想的。”
“因为我老了,看到那些和你一样年轻鲜活的面孔,毫无芥蒂地说喜欢你,憧憬你。”手指轻轻弹了下廖雪鸣的脸蛋,他坦然又无奈:“我嫉妒得要命。”
意料之外的缘由,廖雪鸣难以置信睁大眼睛。
“嫉妒”这种词怎么也不该是从检察官口中说出,甚至对面只是一群刚刚成年的孩子。
廖雪鸣双手捧住陆炡的脸,左瞧瞧,右看看,眼神认真而深情:“没关系的,就算陆检察官老了,也是最帅的老人。”
陆炡气笑了,侧头咬了下他的手:“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
廖雪鸣凑过去安抚似地蹭蹭检察官的脸颊,小声说:“那我带您去一个地方吧。”
望着夜幕中一片被绿色安全网围住的钢筋铁架,陆炡挑眉:“这就是你要带来我的地方?”
“那里,是我们以后的家。”廖雪鸣指向右边第二栋,“在一楼,门朝南,带一个小院子。”
陆炡一愣,目光落在他最近因加班劳累而见消的脸颊,迟疑道:“你买房子了?”
“先交了定金,明年一开春再签合同,付首付。”
“......这一笔钱不是小数目,怎么不事先找我商量?”
“棘水县的房子没有想象中那么贵,我有存款的,工作这些年攒的钱几乎没怎么动。”
廖雪鸣腼腆地笑,“马主任知道我动了公积金账户里的钱后,主动借给我一笔钱让我慢慢还。条件是明年拿到学位证后,我要继续考证评职称,不然要给我加利息的,所以我得好好学习。”
面对他一双赤忱而纯粹的眼睛,陆炡说不出话,任由夜风拂动爱人的发尾。
这次是廖雪鸣主动向前一步抱住检察官,头抵在他胸前,“陆炡,我脑袋笨,不会说话,有数不清的缺点。但我清楚地知道我有一个优点,就是说到做到。”
他踮起脚,吻了吻陆炡的唇角,红着脸仰头说:“我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我会努力工作养你,我也会给你一个家。答应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能做到,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也许是从小到大优渥的生活条件,或者高中以后没在国内生活的缘故,陆炡一直无法理解东亚人对于房子的执念。
普通人背上债务,削减生活标准,最具有创造力的三十年浪费于偿还贷款。
将人生融注在一堆砂石和水泥里,在样板间上演家长里短的样板戏。
多么傲慢无知的见解,大抵是因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而陆炡现在想和廖雪鸣有一个家。
一个用照片、绿植和洗涤剂的香气,用他们的回忆和爱填满的家。
一个只要打开门,看得见,摸得着,一切就在这里的家。
一个世界风雨如晦,他们依然可以拥抱彼此的家。
陆炡眼底泛红,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他肩头,口吻带上严肃:“我接下来的话,不是在开玩笑。我正在做的一件事,大概率会让我失去检署的工作,并且不会有转圜余地。”
认真思忖片刻,廖雪鸣温声说:“如果连陆检察官都容不下,说明这份工作也就那样,一定是有更好的地方在等您。”
他笑,“比如我们的家。”
安静两秒,陆炡倏地将人横抱起往车里塞。
廖雪鸣懵然:“是要去哪里吗?”
“咔哒”一声扣上安全带,陆炡用力吻在他唇角:“开房。”
手指绕过脸颊挤进口腔,将哭泣声搅得破碎,陆炡腰部用力,却让背身跪在床上的人:“小声一点,这里隔音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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