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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意识到自己用词错误,他很快换了一个更易于理解的词语:“自己仅有的生存之本,他要卖田才能买粮活下去。”
“镇里乡里,能有钱在这样的世道里买田的,就那么几个。大家商量好,都用最低的价买走农人的田地,再随便用些陈粮打发了。”
“一场大旱下来,农民们家破人亡,缙绅们确实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卖了陈年旧粮,又低价扩大了自家的田地,所以大旱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才对。”
江鸣听愣了。
他这个年纪想要理解这些,还是有一定的难度的。
但是,又不是那么困难。因为每一件事情,江鸣都见过,他见过,只是他那时还不知道而已。
“那朝廷呢?朝廷怎么能得好?”
江逾白用一种看无知稚童的目光看着江鸣,他笑了笑,那笑里却还是只有残忍的意味。
“傻孩子,朝廷百官,说白了不也是地主吗?”
江鸣听懂了这些话,他想从千头万绪的杂乱思绪当中抽离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这个解答过程注定很困难。
他足足想了两天一夜。
到最后流放队伍和逃难队伍都遇上了,江鸣也依然没想出来。
“大兄,你在想什么呀?我看你挎着个脸都好几天了?”
江成业很是不解,爹爹说,他们马上就要到岭南吃荔枝了,这不应该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情吗?
江鸣不理这个笨蛋。
他跟着流放队伍,从逃难队伍中间的大路穿过去,这些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已经走得没有一点力气了,软趴趴地倒在路边,嘴唇干涩,看着流放的队伍,目露希冀。
族里有不少人都被缠上了。
有人磕头,有人哭喊。
“行行好吧,行行好,就给一口粮食,我儿真的要饿死了…”
江玉成已经提前和大家打了招呼,没有人发善心。他们就那样冷漠的从中穿插了过去,还有实在无法只能死命一搏的逃难者干脆上手来抢解差的马车。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也得了几棍子。
大黑畏惧嗜杀成性手段残忍的麻匪,可是对这些一脚就能踹翻好几个的灾民是没什么畏惧的。
为了避免这些灾民继续闹事,他拿起佩刀,直接给离他最近的男人爆了头,血花迸溅。
江鸣目睹了这一幕。
他认得这个男人,刚刚跪在月婶脚边求能得一口粮食的父亲,男人有一双饿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一对眼珠子的儿女,妻子已然不知去向。
他大抵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去向。
大黑在被开了瓢的男人衣服上擦了擦带血的棍子,他的举动惊退了其他还想得寸进尺的灾民。
那皮包骨脸上剩下只有一对眼珠子的兄妹,年纪小的妹妹哭了起来,年纪大点的哥哥一言不发,面上是麻木不仁的神情。
解差们没有停下,所以江鸣也不能停下。
他只能扭过头,有些自虐一样要将自己的视线在这群人身上多留几分。
他们离开之后,很快就有几个人上前拖走了男人的尸体,拖去了隐蔽处,是用来做什么呢?
江鸣不愿意深想,他的视线自然地从死掉的父亲身上移开。
他看到了母亲父亲女儿儿子姐妹兄弟,而现在他们全都从身份当中解脱了出来,只是人。
他看着他们面黄肌瘦,看着他们瘦骨嶙峋。
他们的肚皮是隆起来的,里面大概率只是些树皮和观音土。
观音土其实并不好吃,吃了之后还是饿,一点力气都没有。树皮也不好吃,但是如果用火烤一下或者磨成粉的话,总还是能入口的。
“江鸣哥哥,他们那是在干嘛?”
江成业一路上就没停下过自己各种问问题的嘴,什么问题他都想要得到解答。
江鸣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正好看见江成业手指的方向。
那是……
“他们是在易子而食。”江鸣这样回答。
“什么是易子而食?”江成业不解,这个词他是第一次听。
“就是你爹你娘还有我兄长,还有我们两个都很多天很多天没有吃饭了,马上就要饿死了。”
“为了能有东西吃,你爹你娘就把你送给了我兄长,我兄长就把我送给了你爹你娘。”
江成业似懂非懂地梳理着这复杂的人际关系,然后恍然大悟一般长“哦”了一声。
江鸣快速补完自己要讲的话:“这样子他们既能吃饱又不用为自己吃了自己的孩子而难受。”
江成业反应了过来,小脸顿时煞白。
这个故事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恐怖了。看了看自己最喜欢的爹娘,又看了看自己最爱的夫子,最后看了看自己亲爱的大兄。
感觉内心在做什么很复杂的挣扎。
“大兄,能不能让我爹娘吃我就行了?我感觉夫子一个人吃不完我。”
夫子瘦巴巴的,真不像多能吃的样子,浪费粮食是不可以的。
江鸣笑不出来这笨蛋,索性没有再管他,他回忆起了自己之前和族长爷爷相处的某一件事,那是出门去茶馆喝茶,听说书人讲故事。
在说书人的世界里,世界总是刀光剑影,波云诡谲,神鬼志怪的。江鸣很喜欢听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那一天说书人讲的是包青天断案。
旁边有个老爷子听的兴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喊了一声:“包大人是个好官啊!要是咱们这也能有这么好的官就好了。”
族长爷爷那时是非常得意的摸着自己的胡子的。他悄悄偏过头来和自己说:“他们没有,咱们有。”
“你明见哥哥一定是个好官。”
爷爷总是最骄傲那个和他的血缘关系都能山路十八弯不知到哪里去的养孙。
现在江鸣想来,其实,兄长和那些当官的也没什么两样,没有爱民如子,也不像是包大人一样。
兄长也是冷漠的,残忍的。
可他会写《菜人哀》。
好像又和其他所有官员都不一样。
江鸣并没有能读懂那一首诗的能力,他也的确不认识几个字,可他恰好就认识这三个字,又那么恰好的知道了菜人是什么东西。
因为他、阿姊、阿兄、爹娘曾经就是菜人。
年幼的江鸣只知道自己所见所闻。
而中夏幅员辽阔,一直是个多灾的国家。
《资治通鉴》记载了1300多年的历史,其中“大饥”这个词出现了41次,每隔三十年出现一次,“人相食”这个词出现33次,大概每隔四十年出现一次。
百姓只有在类似这样的时候,才会作为一串数字,出现在史书的注脚中。
这些江鸣是不知道的,但也许他以后会知道。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的所见所闻,解差们今日大发慈悲,让犯人们提前结束了今日的路程。
大家伙儿都身体虚软地四处瘫着,竟然是没有一个人主动去拿吃的,解差们没有像平常那样催着人捡柴烧火煮粥。
江逾白是其中为数不多还有点精力做别的事情的人,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今夜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满空繁星让黑夜都不那么模糊了。青年看着星辰转动算了半年,总算是确定了自己的地理位置。
这也马上就到岭南了啊。
他掐指一算,自己也差不多该死了。
这最后一格电的续航时间未免太长,想着,江逾白看了看某个解差的位置,人家估计也要等不及了。
江鸣沉默着端着碗过来了。一边本来还想逗逗他的江玉成都只能被动跟着沉默,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江逾白身侧。
江玉成是想来聊聊。
白日里百姓逃荒的那副场景实在恐怖,让不少族人都心下难安——是不是到了岭南,他们也会如此。
传说之中的瘴气之地,如何种粮也没人知晓,打渔他们江氏一族更是一窍不通。
今日饿死的他人,明日说不定就是他们。
江逾白安静地听着江玉成絮叨着焦虑,小口喝着粥。
“你倒是说两句啊!”
江玉成静气不足,见青年好似没在听这么严重的事情一样,一时有些气急,他就催了一句。
然后江逾白猛烈咳嗽起来,拿着稀粥的碗都在剧烈摇晃。
这下给江玉成给吓着了,他平常就是个五大三粗、神经大条的人,这会儿都手足无措了起来,想帮江逾白拍拍背吧,又担心等下自己用力过猛给江逾白越搞越严重了可怎么是好?
青年勉强放稳粥碗,偏头就是一口暗红色的液体咳了出来。
江玉成一看,心都半凉了。
咳血,这对现在的医疗条件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意味着病情已经很严重了,是要死啊。
江逾白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几个解差过来。
不过看到是个病秧子马上就要见阎王了,大家也没什么兴致,继续回去喝酒吃肉去了——解差的待遇和流放犯人自然是不会相提并论的。
江玉成看着过来又离开的解差,心更凉了。
“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点…”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找点什么,至少手里有活不那么心慌意乱一点而已:“对,我去给你找你之前说那什么玩意儿清热解毒的。”
他想起来兴许有什么东西能用得上,说完就火急火燎的跑了。
这不稳重一如既往,一点没有当爹的样子。
旁的族人看起来就要靠得住得多,月婶忙打水过来给江逾白擦拭。
江鸣冷眼旁观,带着江成业这个小笨蛋,让这蠢蠢的小家伙别在这个时候胡闹打扰大人们。
江鸣心想,都是一群笨蛋。
兄长那堆浆果就藏在不远的地方呢,还是那种很常见的、不能吃,但是会被孩童们拿来做玩具的,有着红艳艳汁水的味涩浆果。
第104章 抵达
江逾白自那天吐过一次血之后, 就仿佛是再回不到过去,时不时就能咳出点血来……一开始江玉成还惊慌失措,看多了之后,他诡异的就看习惯了。
好像明见也没有真因为吐血死了。
所以完全不通医理的江玉成得出了一个终极结论: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江逾白的半死不活但至少还活着, 更让江玉成这个代理族长心焦的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江氏一族都是北方人, 流放路上行进缓慢, 所以身体都在缓慢适应越来越往南这个方向的气候和水土,一路上都没出什么事儿。
但等真到了岭南地界, 因为水土不服病倒、腹泻的就有好几个, 一个个拉的都小脸通黄了。
偏偏江逾白自顾不暇,也没有余力医治, 只能这样边拉边走。
马上就能休沐的解差可不会管你这些个犯人是什么情况,越近岭南,他们催的越急。
这就导致本来流放一路上精神面貌都还算不错的江氏族人,在短短的四五日之内就看着都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了。
愁的江玉成头发都不知道掉了多少了, 比起他家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儿子江成业, 日子要难过得多。
江玉成每日不是去那家帮忙了, 就是去这家搭把手了。也没顾得上管自己家里的事情, 万幸是江成业身体康健,一路上过来一点毛病没有。
旁的孩子没有夫子管教着, 继续温习功课、写字的也很少。他们也多少有点不适应湿热的新环境,这溽暑蒸人的,跟着父母身边显得蔫蔫的。
江鸣是少数还在自己拿树枝习字的。
江逾白没再教, 他却是记得《菜人哀》的一些内容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总归是还记得几个字,就自己囫囵去写。
至于……明明他知道兄长一点事没有, 却不干脆去请教的缘故,也很简单。
尽管江逾白不是真的命不久矣,但他也确实是一副残躯,平日里走路都是两个男丁轮换着架拖着走的,已经是一个完全体挂件了。
不然以现在解差们赶路的急切,他早就不知道挨了多少棍子了。
万幸是,这苦日子眼看着就要熬出头来了。
*
“哎,黑哥?怎么是你?不是说这次带队的是张哥吗?”
负责在玉水一带交接的管事早早就在流放地等着了,好不容易见着流放队伍,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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