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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知与抬眼,冯谁看着他的眼睛:“呸三声。”
“嗯?”
“呸呸呸。”冯谁示意。
“呸呸呸。”赵知与跟着念。
“好了。”冯谁摸摸他的脸,“不吉利的话都呸走了。”
赵知与笑了笑,重新埋进冯谁胸前。
提到逝去的母亲,赵知与的心情明显低落许多,冯谁有些难受,手指插进赵知与的头发,一下一下梳理着:“那平时照顾你的,就只有管家吗?”
“主要是二叔。”赵知与说。
“你的事二老爷说了算?”
“是这样。”
冯谁默了默:“他对你似乎……”
“不太亲密是吧?”赵知与问。
“嗯。”
赵知与沉默了一会:“其实二叔对我很好,从小到大都好。爸爸妈妈对我也好,所以即便妈妈去世,爸爸不怎么回家,我也不觉得难受,并不是不想念他们,而是他们留给我的美好记忆,那种类似于……养料一样的东西,太多了。
“小时候每天都很开心,睡觉之前充满了期待和愉悦,感觉自己就像活在童话里的快乐王子。
“二叔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我想他一直把我当自己小孩,但是那种万事顺心的生活里,人一不小心就会骄傲,就会失去分寸。”
冯谁好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赵知与继续说:“有一次,二叔跟我玩闹,已经忘了是因为什么发生了点争执,不值一提的争执,轻如鸿毛一样,但我年纪小,加上心智不够成熟,大概觉得那个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于当时的自己来说,是天大的事情。
“我说了一句收不回的话,我想二叔和我,就是因为那句话变得生分的。”
二十多岁的赵成胤眼里带着笑,故意作出倨傲的模样逗弄小侄子,把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气得跳脚:“来呀,你不是厉害吗?看你没有你爸妈在怎么赢过叔叔,你这个小哭鼻子精,略略略。”
“我不是哭鼻子精!”小小的赵知与被伤害了自尊心,眼圈鼻翼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爷爷说了,以后赵家都是我的!我是下一任家主,二叔也要听我的!我才是最厉害的!”
赵成胤手里地乐高啪一声落在地板上,碎得四分五裂。
冯谁摸了摸赵知与的头发:“你不是有心的。”
赵知与嗯了一声:“当晚爸爸听说了,把我教训了一顿,向来温和的爸爸第一次露出疾言厉色的模样,就连宠溺我的妈妈也默不作声,我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我找二叔道歉,二叔倒是没怪我,只是从那之后,我们终究不如从前亲密。
“妈妈出车祸时……车上除了我和妈妈,还有二叔。
“车子从护栏翻出去时,天旋地转,我脑袋磕到了,出了血,全身都在叫嚣着好痛好痛,晕晕乎乎中,我闻到了汽油味,我很害怕……”
赵知与的身上泛起细微颤栗,冯谁把他搂紧了些,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
“我好像晕过去了一会,醒过来时,我看到二叔爬了出去,我心想真好,二叔能得救真是太好了。
“世界在我眼中是颠倒的,二叔脑袋朝下,我看不清他的伤势,但他走得东倒西歪,身上都是红的,我看着二叔走出去几步,突然又折返回来,用力拉开车门,把我拖了出去。
“二叔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又按着伤口想去救妈妈,车子就是在那个时候爆炸的。”
赵知与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然而冯谁能清晰感觉到平静之下,经年未曾褪去的恐惧、悲伤和愧疚。
至爱在眼前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这样巨大的痛苦降临在一个心智残缺的孩子身上太过残忍了。
赵知与安静了一会儿:“二叔离爆炸近,背上插进了迸溅的车身金属,虽然得到了及时救治,但现在每到阴雨天还是会疼,所以他不喜欢下雨,也不喜欢阴暗有水的地方。
“妈妈去世后,爸爸不怎么回家,反倒是先前跟我越来越生疏的二叔,主动承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
“其实他谁也不欠,开车的是妈妈,侧翻是道路问题,那样的结果可能是我们欠了些运气,但我总感觉二叔对我有愧,一直尽可能地弥补。”
冯谁拍了拍赵知与的脊背:“他们都很爱你。”
“嗯。”赵知与低声应着。
过了一会儿,赵知与抬起头:“哥哥,我也会好好爱你,像奶奶一样一辈子珍视你、保护你。”
冯谁怔了片刻,眼眶有些发热,赵知与似乎等着他的回答,一个对等的承诺,但等了一会也没等到,赵知与也不气馁:“我在学校学了烹饪,下次回家,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冯谁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是贵族学校教烹饪,回家,赵知与做饭,其中哪一个更具有冲击力。
“回家?”冯谁问。
“回奶奶在的那个家呀。”赵知与说,“在这里也行,就是有点麻烦。”
冯谁愣了愣,把赵知与提溜了上来,跟他平视。
赵知与的眼神清澈认真。
冯谁心中一动,全身泛起震颤。
赵知与把那里当成了他的家,把冯谁和老方划成了他的亲人。
他脑袋眩晕,像喝了一壶酒,迷醉混乱。
为了掩藏异样,他随口问了句别的:“你做饭吗?”
“嗯,我都学会了。”赵知与说。
冯谁笑了笑:“你一个大少爷,怎么能拿锅铲拿菜刀呢?”
“为什么不可以?”赵知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爸爸也经常给妈妈做饭,爸爸说,男人力气大,就应该拎锅铲颠勺的。”
冯谁没办法反驳:“那洗碗呢?”
“爸爸洗。”
“洗碗不需要力气。”
“但洗碗脏,妈妈的手是看书写字弹琴的手,不能干粗活。”
赵知与凑近了些,鼻尖挨着冯谁的鼻尖,近得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和眼皮的褶皱。
“哥哥,以后如果只有我们两个,那些事,做饭,洗碗,扫地……我也会做的。”
冯谁想偏开头,但又舍不得,只能用很轻的声音问:“那我做什么?”
“你开心的话,听爵士乐也行,睡觉也行,想干什么都行。”
“要是不开心呢?”
“不开心就骂我一顿。”
“那怎么行?不讲理吧。”
“怎么不行?我妈妈不开心时就骂爸爸,爸爸乐呵呵的,一点都不生气。”
冯谁笑了。
赵知与看着他的笑脸,眼神都有些发直,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偏过了脑袋。
“哥哥,你说,是不是在喜欢的人那里挨骂也是一种幸福。”赵知与看着天花板问。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骂为好。”冯谁说。
“我不会骂你。”赵知与说,“但你可以骂我,打我也没关系。”
冯谁目光阴翳了一瞬,他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说话,闹钟响了。
赵知与探身按掉,掀开被子起床:“我先去洗漱。”
冯谁仍躺着:“嗯。”
赵知与洗漱完,穿戴齐整,冯谁才懒洋洋地从被窝里起来。
赵知与去了冯谁房间,取了件外套过来:“伸手。”
冯谁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按赵知与说的做。
赵知与给他穿上了外套:“等腿上伤换完药再穿下面的。”
冯谁怔愣,不明白怎么就让赵知与帮他穿衣服了。
赵知与单膝跪了下去,把冯谁裤脚慢慢往上推,露出大腿的纱布。
纱布没有渗血,赵知与在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抬头问冯谁:“疼吗?”
冯谁低头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移开目光:“不疼,药挺管用。”
赵知与站起身,身上校服穿得规整,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那我去上学了,这几天你在这里养伤也行,出去也行,外出的话让司机送你。”
冯谁看着他唇瓣一张一合,什么也没听进去:“嗯,好。”
“那我走了。”赵知与说。
“嗯,好。”
赵知与没动,看了他片刻:“没什么跟我说的吗?”
冯谁脑子还不太清楚,想了一会:“好好读书。”
赵知与看着他:“还有吗?”
“上课不准玩手机。”
赵知与看了冯谁一会,笑了起来:“好,我都听你的。”
冯谁松了口气。
“那我走了。”
“嗯,好。”
赵知与没动。
冯谁跟他大眼瞪小眼。
赵知与伸出手,拉住冯谁的手,修长的手指温热地蹭过掌心,虚虚捏住了他五指。
手抬起来,俯身下去,在冯谁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走了。”赵知与说。
冯谁想应一句,喉咙里沙哑干涩,声音未能顺利出口。
赵知与转身走出房门。
第41章
吃过早饭就有医生来帮忙换药,检查伤处,来的是熟悉的家庭医生和那位看起来胸有成竹的外聘医生。
冯谁看了眼腿上的伤处,一个黑漆漆的洞,能看到边缘鲜红的血肉和经络。
“比你上次肩膀上的伤轻很多,没有撕裂,要不了多久就能好。”家庭医生说,“年轻人身体就是好,恢复速度也快。”
冯谁谢过两位医生,只犹豫了一会就拒绝了镇痛剂。
他又睡了一天,中午有人把餐食送到房间,冯谁勉强起来扒了两口,刷了牙又睡过去。
晚霞烧红天边,冯谁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寂静无声,整个别墅也听不到一丝声响,像是被整个投入了什么时间裂缝。
冯谁躺在床上看了会晚霞,起床清洗了一下,穿好衣服下楼。
赵知与已经放了学,但没见到人,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也没有新消息。
冯谁找了熟悉的司机。
“只用送到市区吗?”司机问,“要是不方便的话,你自己开一辆出去。”
冯谁环视了地下车库一溜豪车:“那怎么行?”
“没事,少爷交代过,你想开什么开就是了,油都加得满满的,蹭到了弄坏了也没关系,不开心了沉到海里也没人说三道四。”司机摆摆手,脸上颇有些对有钱人的幽怨,“反正在他们眼里,这都算不上钱。”
冯谁深吸一口气,没理牢骚的司机,选了辆相对低调的迈巴赫开了出去。
车子绕着山道盘旋向下时,大海不时从枝叶掩映处露出碧蓝的一角,冯谁打开车窗,单手扶着方向盘,一边看海一边吹着风。
池塘溺水,最后看到的人是向他游过来的赵知与。
再醒来时一天一夜之后。
他是个虚弱的病人,但毫无心理障碍地在无人处跟少爷调情。
夜晚甚至爬上了少爷的床。
这些事确确实实是他做的没错,但又像某个脑子进了一池塘水的别的什么人做出的。
冯谁揉了揉太阳穴。
在野饮酒吧门前停下车,冯谁下来时,伤处的刺痛开始绵密地泛起。
他脚一软,差点踩空。
进了酒吧,李就一下子看到他,在他们几个惯常坐的位置上朝他招手。
冯谁走过去。
李明瑞抱着吉他在台上唱歌,台下很安静,只有偶尔的低语声。
冯谁靠在椅子上看着台上,李明瑞唱的是首粤语歌,曲调有些悲伤。
“他自己写的吗?”冯谁问,“挺好听。”
“这是最近流行的啊,你没听过啊?”张可问。
“没听过。”
“你平时都听啥?只听爵士?”张可问。
“也没有,最近听柴可夫斯基和巴赫多一点。”
李就和张可齐齐看向他。
李就:“你怎么了?”
张可:“你被人夺舍了。”
冯谁笑了:“别墅里不放这些乱七八糟的,平时忙也没什么机会。”
“这个可夫鸡丝和拔河——”张可把侍者端上的酒推到冯谁跟前,“是不是太高雅了?”
“柴可夫斯基,巴赫。”李就纠正。
“知道你聪明。”张可翻了个白眼。
“是吗?”冯谁想了想,“这家的小少爷平时练的这个,我没事干就有些好奇……”
他怔了一下。
李明瑞下了台,端起冯谁跟前的酒喝了一口:“我唱得怎么样?”
“好。”冯谁说。
“气息比以前又稳了一些,非常好。”李就说。
“宇宙无敌乾坤大挪移巨**好。”张可说。
李明瑞笑了,酒还剩半杯,他放在冯谁面前:“喏,你嫌弃就重新叫。”
“我现在不能喝酒,叫个果汁吧。”冯谁说。
“靠,你真嫌弃啊?!”张可叫了出来。
“怎么了?受伤了吗?”李就和李明瑞脸色都不太好。
“没。”冯谁想了想,“就是骑马不小心摔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禁两天烟酒。”
三人又问了几句,确认没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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