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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老师,”其中一个和成愿比较熟悉的职员惊喜道,“你怎么来啦?”
“听说你们在准备打舆论战,”成愿抬手打了个招呼,“我这不是来给你们呐喊助威吗。”
“你就贫吧成老师,”另一个职员调侃道,“呐喊助威需要您打扮得这么精贵?”
时隔多日,成愿终于抛弃了他的卫衣卫裤鸭舌帽三件套。此时他身着一件灰白相间的人字呢大衣,里面搭黑色高领毛衣,脸上还煞有介事地架了副平光眼镜。说他是来当吉祥物的,这谁敢信。
“被你发现了。”成愿笑着眨眨眼,和几人挥手道别,“不打扰你们,我去找清姐了。”
作为成愿的经纪人,李清在这种非常时期基本算得上是整个团队里最忙的人。成愿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李清正抬手熟练地挂断又一通媒体电话,另一只手还在键盘上敲打。发现门被推开,她也仅仅从电脑屏幕上分了个眼神,问一声“来了啊”,便垂下脑袋继续敲键盘去了。
五分钟后,李清终于结束了与键盘的相爱相杀,她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幽怨地说:“能不能麻烦你们下次再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抱歉,今早真的是突发状况。”成愿四处张望了一下,问,“不是说林律师也在吗?”
“资方和制片公司在开紧急会议,她先过去了,我一会儿就去。”李清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带你去董事会那边。”
“他们还在开会?”成愿不免觉得荒谬。他都特地拖延快一个小时了,这群人居然还没散。
“吵着呢,都俩小时了还没结果,你要是再不来他们估计能吵到明天去。”李清无奈地摊开手。
收到李清发来的微信时,成愿正在家里盯着扫地机器人回窝,机器笨拙地在角落里兜圈,卡在门槛上好几次才晃晃悠悠地挪回去。他盯得出神,还在思考要不要买个新的扫地机器人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消息框那头的人发来一个文档,又拍了一张坐满了人的会议室照片,留言说:“你的合约快到期了。”
李清虽然也就说了一句话,但成愿立刻就看懂了。他们公司在业内的名气基本上全靠他撑着,能独当一面的艺人不多,近来也就和成愿共同出演《杀人记忆》的白虹,以及另几位主拍古装和偶像剧的年轻演员还算能撑起一点排面。自从成愿身缠官司后,公司便将资源和宣传重心全部转到了这几个人身上,对于这点,成愿并无太多意见,他现在对于公司来说基本上就跟个死人差不多,被冷落也是无可厚非。
但这次不太一样。
成愿和公司签的是三年合约,影帝的特权。他在公司的话语权确实很重,之前两次续约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董事会甚至会为了讨好他,把合约条件一改再改。但官司像悬在脑门上的一把刀,二审的结果谁也不敢打包票,合约到期的时间点又踩得太巧,正好卡在风口浪尖。成愿心里清楚,这意味着董事会上必然会出现分裂——毕竟利益当头,哪来的天长地久。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内人影绰绰,模糊的争吵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出来,隐约能听见风险、官司和赔偿的字眼。成愿推开门的瞬间,嘈杂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目光刷地落在他身上。
沉默夹杂着各怀鬼胎的注视,成愿丝毫不在意,只抬手示意了一下站在投影仪旁边的PR部经理,说:“你们继续,吵出结果了告诉我就行。”
他说完便拉开会议桌末尾的空座位坐了下来。离他最近的股东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凑近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空气一时凝滞,各自为营的人们被驱使着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最终还是董事长出声打断僵局:“刘经理,你刚刚说到预案。”
“对,”刘经理赶忙换到幻灯片下一页,“目前曜川和云澜还没有动静,但我们还是先准备好了这几份用来应对的预案……”
“我看还是算了吧,”前排一位股东打断道,“准备有什么用,你们能别只看眼前吗?二审的风险没人敢打包票,就算改判了又能如何?你们还要强行留人,公司就是明知道艺人有案底还强行捧,口碑毁得比赚钱快。”
这话一出口,反而是有几个跟他同一阵营的股东坐不住了。有些话他们私下说说也就罢,当着艺人的面说出口,基本就等于撕破了脸皮。
有几个股东频频回头看成愿的反应,坐在旁边的李清也忍不住瞥了成愿一眼,却没想到这人根本没在认真听讲。只见成愿手指滑着手机屏幕,点进一条热搜上的帖子,草草阅读了一下文案便翻到底下的照片,然后长按屏幕,保存。
看清那张照片的李清:……
“我知道你不想听,”李清凑到他耳边说,“但能不能拜托你至少装装样子?”
照片里,隋星站在云澜科技的大楼前,整张脸被闪光灯和采访灯照得近乎惨白,双眼却在这过曝的灯光下没有丝毫闭上的趋势,嘴角近乎戏谑的角度衬得人越发带劲。
“一群老男人吵架有什么好听的。”成愿随口道。
然后李清就眼睁睁看着对方将那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算了,”李清无奈扶额,“我先走了,那边会议更重要。你这结束了告诉我。”
“嗯,”成愿抬头目送对方离开,“辛苦了清姐。”
眼前,争吵仍在继续,空气中尽是焦躁和金钱利益的铜臭味。两边各执一词,都有自己的道理,反对续约的认为二审没判,贸然续约风险极高,就算现在曜川和云澜暴雷,在决定性证据出现之前也没人说得准能不能翻案。而另一方的战斗力也丝毫不低,说到底,如果二审打赢,成愿就是无可替代的摇钱树。公司把他放掉,谁来接档?谁来补营收的窟窿?
成愿坐在会议桌最后,恍然有种回到了一审法庭上的感觉。法官、检方、辩方、陪审团,所有人都在为了他的命运激烈交锋,唯独当事人自己被排除在外。那种买卖可以与他相关也可以毫无干系,被裹挟在漩涡中心却又像个局外人的荒谬感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笼罩了过来。
只是这次成愿不用忍,直接光明正大地嗤笑出了声。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他身边的两位股东,紧接着寂静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前倾倒,止步于最后一个发言的人。
其实根本不需要有谁告诉他,成愿早就知道,这场会议就是为他精心安排的一场大戏。这些人以前在他面前装得温和,私底下如何骂他、议论他,他未必听不见。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从潜规则被爆出的那一瞬,成愿便不再高高在上触不可及,他们这才终于有了由头能轻而易举地踩在他的脑门上。
说到底,费尽心思演了这么一出,最后还不是要看他的脸色。
“成老师,”有人清了清嗓子,想要圆场,“您别误会,我们只是——”
“真奇怪,”成愿打断他,声音不大,恰好能盖过所有人的呼吸声,“官司不是你们打,牢不是你们坐,名字也不是你们的。到底在吵什么?”
他将手机搁在会议桌上,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隋星发来的消息,“我能问小杨几个关于你的问题吗?”底下是他尚未来得及发出去的回复,“能,你直接问我也行。”
“既然你们都不在意我的想法,那这么简单的账还算不明白吗?能赚钱就续,不能就撤,要是你们担心公司损失,就当我提前解约好了。”成愿冷声说,“为了一个演员的去留吵两个小时,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成愿,”一个股东当即厉声道,“我们吵成这样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你案子没结,二审未到,公司的未来和你的声誉都很重要,我们哪里敢掉以轻心?”
没想到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能看到公鸡戴礼帽,成愿忍不住笑了一下,讥讽道:“那真是辛苦各位了,为我的安危操碎了心,吵得比法庭还热闹。”
空气瞬间凝成一团僵硬的死寂,几位股东的脸色倏地一僵。
也是,他们在乎的哪里是成愿的安危。
“放心,我不会感激你们的。”于众目睽睽之下,成愿站起身来推开椅子,姿态懒散到近乎轻慢,“继续吧,你们爱怎么吵就怎么吵,结果出来了记得通知我一声就行。”
◇ 第60章
会议室门合上的瞬间,空气仿佛才终于重新流动起来。成愿长出一口气,掏出手机将躺在跟隋星的聊天框里的内容发出去,又翻出李清的联系方式,正要告诉对方一声自己要先撤了,身后便响起了开门声。
成愿循声望去,发现是PR部的刘经理跟了出来。对方一见他便抹了把虚汗,无奈地吐槽一句:“累死了。”
“辛苦了刘经理,”成愿朝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你现在出来,他们不会有意见吗?”
“不会,我跟他们说出来看看你的情况。”刘经理伸手拍拍成愿的肩,“你没生气吧?”
“没,我装装样子而已,”成愿笑着摇摇头,“帮你们加快一下会议进程。”
刘经理立刻给他抱了个拳:“感谢成老师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不客气。”成愿被人逗笑了,赶忙扶住对方的双手,“还有别的事吗?”
“倒是有,”刘经理说,“今天下午出事之后,一堆狗仔找我们要价。本来想让你把把关,看看有哪些不用管的,不过你大概也懒得看他们爆料的内容吧?”
“还是你懂我。”成愿眨眨眼,“你们看着来吧,有紧急情况叫我。”
“没事,我感觉也不会有啥紧急情况,”刘经理摆摆手道,“今天曜川和云澜才刚塌,就算明天铺天盖地都是你的黑料,网民也不是傻子,压舆论的暗箱操作谁看不出来。”
其实在他们开会期间,网络上已经开始有零星的小号开始散播他的“新料”。内容大多在PR部的意料之中,无非就是曜川和云澜的暴雷不足以证明成愿无罪,并贴出成愿在庭审期间精神状态不稳定等片段,甚至有人上传了他前几天去指定诊所做精神鉴定的照片,附上各种揣测与评论。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敌人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挣扎着试探舆论是否还有扭转的可能性,文案东拼西凑,连前后逻辑都对不上,却照样能在评论区引来一群人义愤填膺地跟风骂。有人质疑消息来源,质疑得过于认真时,又会有别的账号立刻跳出来转移话题,把评论区搅成一锅粥。
用一个人的黑料压一群人的黑料这种事已经算是娱乐圈的老生常谈。对于那点舆论压力,成愿压根不在乎。他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次数太多,终于学会了冷眼旁观,连愤怒都省了。如果是三年前,他可能还会崩溃,但现在那些黑料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另一种恼人的噪音而已。
但是时间久了,再理性的人都会觉得无力。真假无足轻重,流量本身成了被收割的商品。他就算再如何去适应这种环境,也无法忽视环境的变化永远不仰赖他这种沉默的人的事实。说到底,一切都跟三年前没什么不同。他在一群人的眼中做了上帝,在另一群人眼中依旧只是个可供观赏、可供随意评价的漂亮盆栽罢了。
所以自身的价值究竟由谁来定夺呢。
为什么被一个看似完美的宇宙围绕,被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爱着,心中却只有身处局外的荒谬感越发强烈。*
车窗外的风景正在迅速后移,成愿将胳膊肘抵在扶手上,心情与沉默的空气同样凝滞。霓虹灯从玻璃上映出断断续续的光斑,车轮碾过减速带,带起短暂的震动,又重归一片无声的空洞。
安静到令人心慌。
成愿到家时,隋星前脚才刚把小杨送上车,再次推开家门,屋内已经多了个正蹲在自己行李箱边清点东西的大蘑菇。听到身后的声响,成愿回过头,笑着迎上朝他走过来的隋星:“回来啦。”
“嗯,”隋星应了一声,问,“公司的事还顺利吗?”
“还行,主要是他们忙,我就过去露个面。”成愿拍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避重就轻道,“你都问小杨什么了?”
“就一些三年前的事,你手上的伤之类的。”隋星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成愿便乖乖过去,说:“其实你直接问我就好了。”
“让你又回忆一遍当时的情形?我得多缺心眼儿啊。”隋星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左手腕,那上面有一块经过六次激光手术后,已经几乎与原本皮肤无异的伤疤。
“那你还来问我?”成愿笑着说。
隋星耸耸肩:“尊重你的意见嘛,你不让我问我就不问了。”
割腕是一种细水长流又低效的自杀方式,往往出现在那些对生死仍抱有复杂想象的人身上,既渴望解脱,又留有最后一点模糊的犹疑,甚至潜意识里还期待着被人打断、被人救起。桡动脉隐藏在层层包裹下,脆弱又敏感,一旦外部受到伤害便会受惊似地缩回体内。割腕通常不致死的原因也就在这,狠不下心,也或者割得太浅,血液的流出就会变得有限。
所以成愿是对自己下了死手。近六毫米深度的割伤,一刀划破通向大循环的动脉,配合浴缸中的热水加快血液流出,给手机开了勿扰模式,还反锁了浴室门。如果不是小杨那天收到李清的消息要紧急给成愿送一份新剧本,她几通电话打过去对方都没接,觉得不对劲,干脆擅闯自家艺人的家,也许成愿会真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沉在那片温热的水里,随着血液一丝丝稀释,直到彻底失去颜色。
后来医生说成愿的运气好,失血量多到已经引发严重休克,因为送医及时,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为什么选择如此慢性的自杀方式?隋星不懂,小杨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因为成老师太敬业,对死亡也有艺术化追求。浴缸毕竟是各类导演们钟爱的场景,纵然血腥,但也最容易让观众产生美丽的错觉。
“别想了,都过去了,”成愿抬手抹平隋星眉心的一点褶皱,“我现在不会有那种念头的。”
“没,”隋星回过神来,说,“我就是觉得烦,不知道谁把你变成那样的。”
闻言成愿眨了眨眼,意识到对方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赶忙说:“间接原因是很多人,根本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怪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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