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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邮件言辞客气体面,还装点着几句“尊重个人意愿”和“理解当前困境”的空话。成愿垂眸盯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慢吞吞按灭了屏幕。
“成老师?”小杨小心翼翼地问,“结果不好吗?”
“和预想的一样。”成愿语气平稳道。
小杨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她看得出来,成愿并不在意结果本身,只是对这个过程心灰意冷。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被背叛的感觉。
车内持续地蔓延着沉默。小杨坐在副驾驶,忍不住偷偷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成愿。对方安静地坐着,眼神落在窗外,似乎刚在鉴定所里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精神消耗,就连细碎的阳光都照不亮他此刻的心情。
“成老师,”眼见车子逐渐到达目的地,斟酌了一路的小杨不得不开口道,“清姐让我问你,天意的王总想请你吃饭,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这个王总是成愿代言品牌的总负责人,而他们的代言因为案子的事又已经搁置许久,对方看在情谊的面子上没有像其他品牌一样立刻启动解约程序,但时间这么久了,损失是必然有的,所以这个所谓的吃饭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成愿思考半晌,回头看向副驾,说:“没空。”
“那代言……”
“都停摆这么久了,按他们的意思来就行。”成愿耸耸肩。
小杨收回视线,把已经到嘴边的“如果他们要违约金怎么办”给咽了回去,并安慰自己他们成老师“富可敌国”,就算真要支付违约金,对成老师来说肯定也是小菜一碟。
“我给你点了份外卖,记得吃噢。”把成愿送到家后,小杨最后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成愿笑着应了一声。等对方离开后,他踢掉鞋子,摘下鸭舌帽扔在置物架上,走进客厅将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这是隋星出门工作时他的常态——无事可做。大多数时候他会挑部电影就这么放着当背景板,就像在片场里待机的时候一样。只是现在回想,在片场里的记忆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有些遥远。距离《杀人记忆》的杀青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而更早之前的事,他大多也记不太清楚了。
成愿说过自己很喜欢演戏,倒不是因为他获得过多少荣誉,更不是因为什么所谓“活在别人的故事里”的虚幻体验。他喜欢演戏,单纯是因为他很擅长,刚好比别人更擅长一点。
被《孤儿院》的导演相中完全是一场意外。那个时候成愿在他出生地隔壁的沿海城市上高中,某天他在自习途中突发奇想,翻墙出去逃了个学,跑到学校旁边的城中村里闲逛,恰巧碰到在这里考虑取景的《孤儿院》剧组。
等成愿意识到这群人正在跟着他的时候,摄像头已经默默对准他跟拍了几十米的路,导演已经在取景器里盯了他好几分钟。他的脸大概确实生来就有点忧郁气质,尽管当时成愿的性子跟“忧郁”俩字儿根本不搭边。于是成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孤儿院》的男主之一,当初他答应对方,问的唯一一个问题就是:“去拍戏是不是就不用上学了?”
只可惜成愿的小心思还是没能得逞,拍摄地毕竟就在他上学的城市,没有拍摄的时候,他还是得乖乖回学校上课。当时远在首都的成宇利听说自家儿子半只脚踏进了娱乐圈的时候差点犯了高血压。家里上下对成愿的未来规划一向有着严密计划,升学为重,哪怕偶尔有些“发散思维”,也必须被迅速拉回轨道。
结果成愿就在这条看似微不足道的逃学之旅里撞上了人生的意外拐点。他们家经商从法的基因在他身上突发异变,天赋点全点在了演技上。获得戛纳影帝的那天,成愿给自己的奖杯拍了张照发给他父母,简简单单留了一句言:“我要去当演员了。”
荣誉——奖杯、红毯、证书,成愿从不否认那是对他自己天赋和努力的证明。只是那时的他没有想到其他人口中所谓的“热爱”,会将一个人拉到怎样的高度,又会让跌落变得多么惨烈。他的起点太高,心态却没跟上被拔苗助长的节奏,在高空中失衡几乎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热爱因此被架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左脚会踩空,右脚又会让他回到那个破败的城中村。
但这世上毕竟没有让时间回溯的道理。
微信提示音响起时,电影正好进行到最高潮的部分。成愿将出神的视线收回,看向手机屏幕上隋星发来的消息:“鉴定做完了吗?”
成愿轻笑一声,心想,好像也没有时间回溯的必要。
上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半晌都没下文,他等得有些急了,干脆一通电话拨了过去。
“诶,”对面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音,紧接着就是车门被关上的声响,“我字儿打到一半呢。”
“怎么了?”成愿问。
“刚刚跟律协的人聊完,就想跟你汇报一下。”隋星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意思,“没出什么大事,他们就例行问了几个问题,没提停案或者纪律处分什么的。”
“那就好。”成愿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正要说这事呢,”隋星略显歉意道,“刚刚云澜的人联系我和陈律,说有个事想找我们聊聊,我现在往那边赶,估计得晚点才能回家。”
成愿仰着脑袋想了想,问:“你现在忙吗?”
“在开车。”对面顿了顿,“怎么了,你有事要说?”
“那就算了,怎么能让你危险驾驶。”成愿说,“你先忙吧,等你回家再说。”
“怎么,”隋星被逗笑了,“你是要说什么很危险的事吗?”
“危险,”成愿笑着说,“看你怎么定义了。”
“你说吧,我还在停车场里呢,也危险不到哪里去。”隋星说。
“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成愿轻声道,“昨天池老板跟我说,我应该尝试着把我的真实想法都告诉你,自己一个人瞎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下,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
电话那头顿时传来一阵吱呀乱响和隋星的低骂。成愿偷笑一声,没想到他们之间第一次口头表白的杀伤力竟能如此之大。
几秒钟之后,隋星满怀怨念道:“哎我操,差点撞护栏上。”
◇ 第65章
地下停车场里,隋星略显狼狈地调转车头摆回正位,心脏跳动频率有直线爆表的趋向。
现在一想,他们两人之间好像确实没有过正式表白,确认关系的话也一次没说过,啵过两次嘴后隋星便擅作主张把成愿摆在了自家老婆的位置上。他毕竟老大不小一人了,之前没觉得一句形式主义的话语有多重要,感情到位了就是到位了,不说也没差。只是现在听对方说这么一句,他突然又觉得这事儿其实还是有差的,否则口头言语怎么会成为世俗意义上表达感情最直接的方式之一呢。
“没受伤吧?”成愿在电话那头关切道。
隋星回过神,有些郁闷地说:“心率受伤了。”
“就说等你回来再说了,你不听。”成愿轻笑一声。
“怎么突然去找池老板?”隋星转着方向盘驶离停车场,随口问道。刚刚给成愿一通心脏暴击,他差点都没反应过来,按理说成愿早就被池老板转介了精神科,也从精神科“毕业”已久,虽然偶尔会有小毛病冒出来,但就隋星观察到的情况,对方总体而言状态还算稳定,完全没必要再回头找这位三年前给自己做过咨询的心理咨询师。
“昨天从公司回家的时候路过了他的酒吧,就进去聊了几句。”成愿不慌不忙地解释完,不满道,“我都说喜欢你了,你为什么不说喜欢我?”
隋星本来还在思考成愿这番话的真实性有多少,被他后半句一堵,顿时语塞。靠。隋星心想,这怎么说得出口,我的语言系统里也没安装过这种程序啊。
他故作镇定,把转向灯打下去,语气尽量平稳道:“你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
“知道是一回事,但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啊。”成愿笑着说,“好了,你害羞,我不逼你。”
隋星咂了咂舌,总觉得“害羞”这词听着也怪怪的。
于是隋星抛下一句“等我回家了一定跟你说”,便落荒而逃似的在成愿的低笑声中挂了电话。
首都的深冬难得有一次天高云淡的天气。隋星在税务局门口接上刚帮客户解决完问题的陈简意,后座的门一拉开,冷风跟着阳光一股脑灌进来,把隋星吹得清醒了好几分。
“怎么一副被人抽走魂儿的样子?”陈简意把公文包放下,熟门熟路地按开车载暖气。
“没事,路上有点堵。”隋星回头看了眼车流,若无其事地说。
“鬼才信,”陈简意“哼”一声,“成老师给你投原子弹了?”
方向盘在隋星手里打了个小幅度,他没接话茬,侧头问:“你觉得云澜的人要找我们聊什么?”
“谁知道。”陈简意摊开手,“不过应该不是来吵架的,他们联系我的时候态度还行。”
他说着,转头望向窗外摩天楼群的方向,等车子停在十字路口时,伸手拍了拍隋星的肩,指向其中一个带天幕的高楼说:“诶,你不常走税务局这条路,应该不知道吧?这是天意集团总部,那广告牌上之前常驻的就是成愿的代言。”陈简意“啧啧”两声,“我之前天天来这,都快跟你家成老师的脸混熟了,结果他一出事那广告就被撤了下来,感慨啊。”
隋星顺着陈简意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广告牌上的品牌名依旧是天意集团底下的一个子品牌,只不过画面已经被换成了另一位当红小生的脸。
“听说他们的护肤品牌是几个子公司里营收最差的,也就成愿代言那阵带起了销量,结果那会儿成愿也就是刚被传唤过一次呢,还是说换就换。”陈简意摇摇头,得出结论,“资本家真可怕。”
隋星收回视线,不置可否。
要说看到那张广告牌,他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当然是假的。之前小杨跟他提过,成愿被捕后,光是品牌的违约费用就赔了个天文数字出来。天意集团还算是跟成愿有点情谊在,直到现在都只是暂停合同,没有追究赔偿。但这种“情谊”与其说是人情,不如说是精算,资本世界的逻辑毕竟从来不以人的情感为转移。像天意这种横跨多个行业的庞然大物,今天亏损,明天就能在另一个版块补回来,成愿也不过只是个暂时搁置的投资项目。等风声过去,要么被回收再利用,要么彻底打包丢弃,无非就这两种结局。
想到这,隋星轻叹了口气。现实如此,这块广告牌就是天王巨星来了也不可能永远占着这块地。流动岗在哪里都存在,背后的资本运作才是决定一切都无形手,比起艺人的光鲜亮丽,那些代言合约本质上其实都是计算出来的数字。这事隋星以前没细想过,刚认识成愿的时候也没想过,正因如此,才会在看到广告牌的时候产生如此复杂的感触。
把活生生的人类跟可以随时撕毁的合约画等号,光是想想都让人心生厌烦。
云澜科技的大门口,媒体依旧如几天前一般被挡在外围,闪光灯零零散散地亮着。警方和检方的人进进出出,隋星和陈简意在门外等了好一阵,才等到一个检方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上楼。
“目前李检正在考虑将此案和凶杀案并案,”工作人员说,“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们尽量不要跟外面的人接触,一切按流程来就行。”
“不该看的内容别看对吧,咱们懂。”陈简意点点头,“辛苦您了。”
楼内基本每个房间都在被检方和警方搜查,云澜的人只能将会见安排在一个小小的休息室里。隋星和陈简意推门进去时,室内坐着六七个人,委委屈屈地挤在一张狭窄的桌子边,说不出的颓劲。
首先迎上来的是董事助理谭北:“隋律,陈律,我们见过的。”
旁边的副总裁齐泽毅也伸手过来:“感谢你们愿意来一趟。”
“分内的事。”隋星跟剩余几人点头致意,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的谈话内容你们向检方报备了吗?”
“当然,”法务总监立刻接话,“不光是报备,检方的人还在隔壁,必要时随时可以进来。”
“那好。”陈简意将随身带的文件夹放到桌上,半带调侃地补了一句,“放心吧,我们也没打算充当什么秘密传声筒,只是不知道各位今天找我们有什么事?”
话音落下,桌上几人的颓势变得越发明显。齐泽毅似乎想挺起背脊,维持点高管应有的镇定,但动作只坚持了几秒,肩膀还是慢慢垮了下去。
“隋律师,陈律师,”齐泽毅哑着声音说,“这里都是知情人,我就直说了。其实我们已经没什么退路了,公司账面上的问题,你们应该心里也有数,如果检方真的把洗钱和凶杀案并案,我们云澜很可能要承担最严重的连带责任。”
“理解。”隋星点点头,“但理解归理解,法律能不能豁免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请你们过目。”法务总监适时地将一份借贷合同推到律师二人面前。陈简意拿起来迅速扫了一眼,立刻抓到重点,放款方赫然是曜川影业。
“附加条款……‘若借款方未能按期归还,则需在项目中无条件配合指定财务操作’。”陈简意放下合同,挑眉道,“这是什么意思,贵方是想说你们和曜川之间只是借贷关系吗?但这种借贷关系很难被证实,就算有资金往来也证明不了什么。”
“不是的,我们没打算推脱任何事。”法务总监深吸一口气,“今天找二位来,就是想交换些信息。您现在看到的这份合同,就是当初我们和曜川就合作洗钱签订的协议,只是借用了借贷的名义。”
隋星伸手,把合同接过去细看了几秒,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很快注意到附加的签署页上,几位云澜高层的亲笔签名整齐排列,旁边还加盖了公章。
“但也确实存在资金链断裂的情况吧?”隋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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