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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毅苦笑一声:“那时候我们研发的芯片项目连续两轮失败,海外投资人抽资,银行也卡着不肯放贷……曜川递来这份合同,几乎就是唯一的稻草。”
“明白,你们是想说曜川是发起方。”隋星点点头,“但检方未必会接受你们这种单方面的说法。”
法务总监显然早就料到了这点:“当然,我们清楚这点。云澜现在正在全力配合调查,我们已经把所有内部流转的凭证和邮件外交了,服务器权限也开给了他们。”
“所以,”隋星摊开手,“既然你们都已经在往从轻的方向努力了,还找我们来做什么呢?”
闻言,桌上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后还是谭北开了口:“隋律,陈律,我们根本没有杀钟与烨的理由。”
“嗯?”隋星偏头看他,不太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跳转到钟与烨身上。
“我知道您查这么深的理由是什么,我们是利益同伙,甚至还跟他签过对赌协议,如果存在利益纠纷,买凶杀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谭北说,“但如您所见,我们按照曜川的意思办事,直到钟与烨死之前都以为他只是这个洗钱集团里的中间沟通人,提供了一个洗钱通道而已。
“还有那个对赌协议,我们做过风险评估,《杀人记忆》有好莱坞导演和两大影帝坐镇,还有成愿复出作的噱头,项目根本没有失败的可能性,就算是烂片也能回本,我们不可能赔钱。”齐泽毅补充道,“而且当时我们公司经济状况太差,也急着把股权分出去,钟与烨入股我们,实际上是对我们有利的,何必还要买凶杀他。”
陈简意思考半晌,点头道:“所以你们认为买凶的是曜川?”
“不知道,”谭北摇摇头,“但我们认为,天意集团脱不了干系。”
一个全新的角色被骤然拉进这场资本战场中,隋星招架不及,脸色倏地一变:“什么意思?”
天意集团有问题,这件事隋星和陈简意也不是没想过。他们作为电影的最大主投方,底下的人有什么小动作未必能逃过他们的眼睛。更何况《杀人记忆》作为高风险高回报的项目,背后涉及的资金、股权和利益链条复杂到几乎可以绕成一个闭环,说他们毫不知情更显得人缺心眼。只是之前没有证据也没有线索,他们没法妄下定论,现在突然被人提及,律师两人都下意识打起了精神。
“我们听说您明天约了天意的严佑见面,所以才赶在今天着急找您。”谭北压着声音说,“有些话我们没法跟检方讲,没证据的事,他们也不能做什么。我们只能寄希望于你们了。”
“请您细说。”陈简意坐直了身子。
“想必你们也听说过,最初邀请我们加入《杀人记忆》这个项目的就是天意集团。”谭北严肃道,“你们知道,我们和天意的科技子项目一直存在竞品关系。说简单点,我们在同一个消费电子和生活方式领域都有布局,甚至延伸到代言的品牌合作,都有市场争夺。最初天意集团邀请我们的时候,说得倒是好听,什么整合资源,共同打造精品项目之类的,但我们认为既然两家存在竞争关系,没必要凑在一个项目里互相折磨,就拒绝了。”
“然后曜川找到了你们。”隋星接上话头。
“没错,那个时候我们的经济状况自身难保,曜川给出的条件又太诱人,我们为这件事开了三天三夜的会,最后还是答应了,完全忘了还有天意的事。”谭北捂着额头说。
隋星皱起眉,问:“具体说说,你们答应的条件是怎样的?”
谭北深吸一口气:“曜川提供的不只是一次资金注入那么简单。他们保证覆盖我们研发的亏损,顺便提供海外投资渠道和市场推广资源。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求我们用借贷的形式掩盖资金流向,让这笔资金看起来合法。”
“当然,我们现在算是反应过来了,”齐泽毅继续道,“曜川为什么要帮助我们?按理说我们的市场根本不在同一个领域,在此之前我们也从未赞助过电影,更不用说我们的经济状况是隐形的,基本上知道的也就只有同类别的竞争对手。”
“这是你们怀疑天意的理由?”隋星问。
“对,”谭北点点头,“而且天意很早就进了项目,从《杀人记忆》立项之初他们就参与了剧本审批、选角建议、甚至前期宣传规划,后期招标他们也有参与,可以说这个项目基本上就是天意和曜川一手做起来的。我们拒绝天意之后的当天下午曜川就找上门了,手里拿的是我们没法拒绝的合同,还声称在资金结构上我们和天意绝对不会有重合。”
“你们认为曜川和天意也有合作?”隋星挑眉道。
“不止,”齐泽毅认真道,“我们怀疑曜川根本就是受天意控制的。洗钱的事被发现之后,最先被推出来的就是我们和曜川,天意被藏在后面,只能说明他们根本不打算自己露面。”
“不行,”陈简意摆摆手,“都是巧合和猜测,没有证据的事可不敢瞎讲。”
“陈律,隋律,”一直沉默着的法务总监终于开口,“就算只是我们主观上的猜测,也请你们帮忙调查一下吧。现在云澜身上的连带责任太重,我们做错了,无法否认。但主责分明不在我们头上,让我们接受这种结局,也太冤屈了。”
“犯法就承担法律责任,”隋星摊开手,“这很难理解吗?”
“但是,你们不想知道真相吗?”法务总监定定地看向隋星,“到底是谁杀了钟与烨,又栽赃给成愿。隋律,您难道不想知道吗?”
◇ 第66章
桌边几人一时静默无声,屋内只剩排气扇还在勤勤恳恳地运作,机器的轰鸣声偶尔夹杂卡壳的“咔哒”,一把钝刀似的割裂了隋星平和的表情管理。
待所有人的呼吸声都被拉长,变得沉重时,隋星非常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对于对方夹带了点胁迫意味的请求感到有些意外:“请问您贵姓?”
“我姓于。”法务总监答道。
“于总,”隋星坐直了身体,“您认为我们应该从哪几个方向入手调查呢?”
跟聪明人谈话永远都高效。隋星想要给成愿无罪,但调查结果始终在不予定罪附近打转,像被拽着脚踝似的迈不出步子。其实今天就算没有于总这番话,隋星和陈简意也会多多少少往天意的方向设想,但有了这句“不想知道真相吗”,又或者说,“不想还成愿清白吗”,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简而言之,隋星承认,他被人狠狠拿捏了一下。
“我们查到曜川影业的股权,有百分之三十是没有登记股权持有人的隐形股份。”于总将一份文件放在两人面前。
“行,”隋星低头看了一眼,转手递给陈简意,“这种没登记过的股份不好查,我们会尽量调查的。还有吗?”
“曜川内部似乎有不合,”于总继续道,“昨天下午谭总接到电话,魏卓的总助打来的。”
“通话记录,我录下来了。”谭北立刻掏出手机点开一份录音,递给律师二人。
录音开头是一段毫无意义的寒暄——说寒暄也不太妥当,毕竟两家公司也算是合作破裂,再如何体面地说话听着也总是夹枪带棒的。最后还是谭北最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持。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的行不行?”录音里,谭北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问他:“你们云澜打算怎么办?”
“谁派你来问的?”谭北立刻严肃起来。
“我自己来问的,操,”那头的人暴躁道,“魏卓已经被捕了,下一个就是我。你们打算怎么办,有没有跑路的法子?”
“我们没打算跑。”谭北嘲讽道,“不是,你们曜川的人都死光了?想跑路还需要找我们云澜的人问?”
“你都不知道曜川内部现在乱成什么样,”总助自嘲着笑了一声,“天天特么吵架,都被抓这么多人了,那群老东西还不肯跑,还想着要重组。”
“不肯跑?”谭北抓住重点,“为什么?”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对方的呼吸骤然乱了,低声骂了个脏字,慌忙结束了通话。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陈简意皱起眉头,把手机推回去:“这东西拿不出手,法庭上连边都沾不了。”
“可你们听懂了吧?”谭北急切地说,“他们内部明显有分裂,肯定是一部分人想跑,一部分人还等着被擦屁股。这是突破口啊!”
“把这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吧。”隋星说。陈简意立刻急了,赶忙凑到隋星耳边低语:“你不怕这是陷阱?”
“是不是陷阱也得跳了才知道啊,”隋星耳语回去,“不管怎么样,先探探底细。”
说话间,隋星已经点开通话界面,让谭北将手机号输了进去。他接过手机,换好联系人姓名后揣回里衣兜里,说:“我们不方便直接联系他,容易打草惊蛇。你能帮忙联系对方跟我们见一面吗?越快越好。”
“我现在就去。”谭北立刻拿起手机走出了房间。
陈简意头疼地靠回椅背,在心里对隋星的莽撞进行了一番不太文明的指指点点。这人现在明显是被能翻案的可能性冲昏头脑了,什么线索都得亲自探探才肯罢休,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个魏卓的总助并非来者不善。
离开云澜大楼时,谭北已经将约见时间和地点发到了隋星手机上。陈简意又重新扫了一眼曜川影业的股权结构图,说:“我去查一下银行流水吧,你怎么说?”
隋星沉默半晌,突然道:“隋阳好像是昨天被转到医院的。”
“噢,所以呢?”陈简意怔了一下,挑眉道,“你不会打算去看他吧?”
“就去看一眼,”隋星揉了揉眉骨,“马上过两周就要开庭了,他这个时间点保外,我总觉得有点心慌。”
“心慌什么,你当监狱系统好玩啊,随随便便就放他出来搞事情?放宽心点。”陈简意伸手拍拍隋星的肩,“哪家医院?”
“市第一,脑外康复病区。”隋星说。
“哟,你记得还挺熟。”陈简意迅速在地图上查了一下路线,“我去法院,一条路的。你车借我开,我送你过去,申请完过来接你行不?”
“行,走吧。”隋星将车钥匙扔给对方。
与隋阳阔别七年,这个人的脸在隋星心中基本上已经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他们多年不见,最近一次还是在法庭上,隋星本就很难称呼对方为自己的哥哥,这么多年来也几乎没有想起过对方,他的大脑里能够受理无用信息的区域十分有限,若不是隋阳每个月都要寄来一封信提醒自己还真实存在,隋星大概早就把这段血缘彻底封存了。
车子拐进市第一医院的院区,霓虹灯映照在白色的楼体上。隋星来得匆忙,好在是赶上了探视时间,电梯门开,他跟着护士迈入病区走廊,一阵没由来的心悸突然涌上心头。
似是有人在远处悄悄注视着他,隋星猛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一派平静普通的住院部景象。
“怎么了?”护士回头问他。
“没事,”隋星皱了皱眉,回过头,“可能是看错了。”
“病人隋阳,在717号房,”护士翻看了一下资料,“你是他兄弟吧?他的情况不太好,中枢神经受损,颅脑受损严重,可能行动上会有些不便,言语也不太流利,探视时请尽量保持安静,不要惊扰病人。”
“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看一眼。”隋星说。
“那也行,”护士想了想,点头道,“不过请站在门口,不要靠得太近,也别长时间停留。”
隋星点点头,缓缓走到717号房门口,透过门口的小窗,视线落在病房里。监测仪器发出均匀的“滴答”声,整个房间被一种静谧又压抑的气氛包裹着。轮椅靠在窗边,隋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动,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想抬手够桌上的杯子都显得困难。
隋星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杯子上,护士似乎也注意到隋阳的动作,解释道:“杯子离他有点远,手臂抬起来会吃力,我们一般会帮病人调整位置的。”
隋星没有立刻答话,眼神扫过对方略显消瘦的轮廓时,心中闪过一种难言的厌恶感。东亚人难逃的家庭枷锁感似乎在他这完全不管用,他很难对此刻连自理都困难的病人保持本能的警惕,却依旧发现自己早就对这人产生了多年积累起的抵触,即使多看一眼都生厌。
本来还在担心隋阳会借着保外就医的便利做什么事,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就是多余。隋星感到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完美的平衡,他立刻撇开视线,低头看了眼表:“那我先走了。”
“这就探视完了?”护士不禁感到讶异,“还不到三分钟呢。”
“本来就是想确认点事,确认完了就行。”隋星走出去几步,又倒回来,说,“如果他有任何健康意义上的紧急情况,请联系他父母。如果有任何非健康意义上的紧急情况,请立刻联系我。”
护士愣了愣,下意识应了一声“明白”,还在思考这句“非健康意义的紧急情况”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方已经转身离开,几步迈进了电梯。
◇ 第67章
似乎一天中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回家的这一刻。虽说突然搬了家,对这陌生小区的大门还多少有些不习惯,但反正家在哪也不是重点,家里有谁在才是真正的重点。
隋星将车停好,绕到后备箱掏出个他顺路买来的小玩意儿,在手里掂了几下,才满意地关上后备箱门,抬腿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这一路他走得脚下带风,大概是脑海里的备忘事项中有块大石头落了地,只觉得一身神清气爽,开门锁的动作也格外利落。
只是门推开,屋里却空荡荡的,灯也没开。隋星盯着紧闭的卧室门,将礼物搁在鞋柜上的动作像开了慢放。换好鞋子后,他按开客厅灯,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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