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夜,一直到第二日夕阳西下。
鸾凤付出了整整四万将士的性命,从闻熹手中夺回西江城,赢得这场惨胜。
没有人是笑着的,但也没有人哭。
他们太累了,累到已经不会再为死亡而悲伤。
…
大军休整好入驻西江城的第二日,凤御北收到了裴拜野送来的所谓“惊喜”。
闻铎捂着心口,一副病西施的模样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见到凤御北就要软面条一般地跪下,凤御北连忙示意谢知沧把人扶起来。
他本来是想自己扶的,但眼神一扫就看到了几个暗珏镖局的裴氏家丁,再一想到裴拜野的小心眼和自己曾经痛了几天的屁股,立马就歇下心思。
“臣见过鸾凤陛下。”由谢知沧扶着进到知府府邸,这里没了外人,闻铎还是坚持给凤御北行了一礼。
他的样貌见过的人不算多,知道他身份的人就更少,可少数几个心里明镜似的人,除了凤御北,也都对他这个“西疆国主”嗤之以鼻,甚至表现出敌意。
闻铎知道自己身份的尴尬,只笑了笑不说话。
因为闻熹起兵造反时,扯的其中一面大旗就是要拯救被鸾凤“扣押”的国主闻铎。
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即便把闻铎放回去,也不过是闻熹控制着他,以西疆国主的名义开战罢了,为了让闻铎多活两日,凤御北索性就没把人送回去。
只不过,这人怎么又跑到前线来了?嫌命长吗?
“是裴拜野把你送过来的?”凤御北问他最关心的问题。
闻铎摇了摇头,淡然道,“是我央求了高太傅,让他把我送到前线。”
“你不想活了?”谢知沧向来心直口快,他对闻铎也有敌意,要不是他的好弟弟,燕问澜怎么会……
谢知沧死死咬住下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对。”哪成想,闻铎居然轻巧的笑了一下,爽快应承。
“……”
凤御北捏了捏酸痛的眉心,让人先把闻铎带下去歇息。
现在这情况,闻铎要是莫名其妙死在他手里,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所以还是先安顿下的好。
闻铎离开后,凤御北才收到裴拜野真正的惊喜。
满满十驾牛车的药草,都是预防治疗瘟疫所需的。
这可是凤御北翻了国库家底,都没弄出来的数量。
毕竟,国库存米存布存金银,药材只是少数,并且多是温养滋补的补药,和治疗疫病所需相差甚远。
司辰带着的军医刚刚救治完伤病员出来,就看了一牛车接着一牛车的草药,差点两腿一蹬,幸福得晕过去。
闻熹的军队不会因瘟疫生病,所以他毫无顾忌地散播病源,可鸾凤的将士却会因此而丧命。
司辰一行人一边要救治伤兵,一边要继续研制治疗瘟疫的药方,恨不得一个人掰开三个人用,更别提随着战役时间拉长,原本预备充足的预防草药也已经捉襟见肘。
这十车的草药,对于现在的鸾凤大军来说,比十车黄金来得更加珍贵。
就是,这些东西得来的手段……有点不太君子。
那一日,裴拜野是真的带着数百暗卫同一时间把湘州城三大药材商的家底给抄了个干净的,就连落在地上的一片苦黄连都不放过。
但是,如此国难当头的危机时刻,皇后娘娘亲自登门搬货,这怎能叫抄家呢?
这明明是善心的老爷开仓放药,救济百姓呀!
至于老爷为何善良,还不都是因为手底下的掌柜犯事,用陈药旧材忽悠官府,妄图坑害百姓,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本家心善的老爷们当然看不下去。
为了赎罪,甘愿大开药仓,救济天下百姓。
这般消息散布的当日下午,跪在官府衙门门前叩首请愿的掌柜和伙计们就被烂白菜臭鸡蛋砸得乱晃而逃,而被羁押的三大药商也被完好无损地释放。
只不过,当他们仰着脑袋,鼻孔朝天地回到家中时,才知道自己的仓库被裴拜野带人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还没等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就有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百姓把府邸围了个严严实实,震天响地叩谢药商老爷们的天恩,甚至还有建议要给三人立庙祭拜的声音。
声势已经造到如此地步,再去找郡主府要回药材是不可能了,虽然裴拜野就是明抢,但他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即便把真相公之于众,那些受了汤药恩惠的万民也只会觉得官府一心为民,迫不得已,把这口气咽下去,至少还能得个好名声。
更何况,他奶奶的姓裴的身边有皇家专干脏活的暗卫啊!
而且他家又是开镖局的!
即便一时兴起把他们家明抢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湘州城气候温和适宜,是鸾凤药材生产的重要地界,裴拜野一通搜刮下来,只给三大药商留了个皮毛。
即便如此,留下湘州城施药所用,也给凤御北凑出足足四大车药草。
裴拜野觉得自己这“强制捐款”的法子可行性很高,毕竟都是要丧命的乱世了,就是需要“爱国企业家”的,如果实在“不爱国”,那就只能官府帮忙“爱国”了。
况且,他们是只是要药材而已。
于是,他把自己的这一番操作共享给了远在京城监国的高太傅。
高太傅收到信件,气得在书房里吹胡子瞪眼地痛骂了整整两个时辰,称裴拜野是个手段阴毒,不讲道义的小人。
然后……在第二日就组织鸾凤官兵去“募集捐款”了。
裴皇后在湘州城的一番神操作广为流传,百姓看个热闹,但内行药商们早就看出门道,他们趁着疫病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朝廷摆在他们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条是割肉放血赢个好名声,一条是全家下大狱,被按个罪名抄家。
商户多精明,虽然“捐款捐物”的时候肉疼地笑不出来,但还是咬着牙巴巴地给朝廷往上送。
其中,也有不少药材是皇亲国戚的公侯氏族所捐。
这些家族和鸾凤皇室一样,本来就有自己的储备药仓,裴十一这个新晋封的郡主一带头,这些死要面子的几代王侯只能咬着牙加倍地捐,甚至都有点攀比起来。
毕竟他们的陛下正在前线奋战,若是得胜后回来一查账,发现自家比别人家捐的东西少,那这世袭的爵位估计就要还给老祖宗了。
一时的享乐还是一辈子的享乐,他们都分得很清楚。
裴拜野此法虽然有效,但实在缺德。
于是高太傅一边明面上痛骂,一边暗地里推广,最终零零散散就凑出了这十车送到边境来的药草。
除此之外,还有军中常用止血镇痛之类的膏药丸药,也装满了整整几大箱子,由地支营和暗珏镖局的镖师共同护送,以保证可以亲手交给陛下。
凤御北的心脏被填的得满满当当。
裴拜野没有质问自己的所做的任何决定,也许他有不满,但依旧在背后用自己的力量为凤御北筑起一巢安全的窝。
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凤御北耳边承诺的。
不要怕,有我在。
-----------------------
作者有话说:十章之内估计就能完结啦~(应该用不了十章)
——————
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215章 陛下的最终选择(8)
西丞州刺史府
闻熹坐在一树梧桐下,漫不经心地逗手臂上的一只鹦鹉。
鹦鹉很通人性,摇头晃脑地叫了两声“皇上吉祥”就得到一块草莓丁,喙动了两下,心满意足地吞下去。
“滚进来吧。”闻熹听到门口的动静,懒洋洋道。
守在门外的侍卫后脊背一凉,略带怜悯的眼神看向一脸颓丧地走进去的男人。
“属下见过主子!”墨绿衣衫的男人垂下头颅,低眉顺眼。
“闻九,本宫一直在想——”
闻熹自椅子上弯腰前倾身子,直到能和男人那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对峙,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双充满恐惧的眸子,故意把话顿了一顿。
“最近,你有点奇怪啊。”
男人面上的恐惧神色未曾更改分毫,慌忙就要跪地请罪,“请主子恕罪!属下定当结草衔环,万死以报主子恩德!”
“哦?那你说说,你何罪之有啊?”闻熹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还勾了勾手指示意男人上前,跪在面前的男人连忙谄媚地膝行两步,就在即将贴到闻熹的衣摆时,猝不及防的一脚踹在他的胸口,直把人踹得飞出半丈远。
“噗……”男人捂着胸口,咧开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闻熹嫌恶地拍拍自己的衣角,皱眉道,“你,脏,别靠本宫那么近。”
“是。”男人乖顺地低下头,又重新跪行到闻熹面前一尺远的距离。
“属下自知有罪,请主子责罚。”
西江城破,鸾凤军队威势大增,闻熹震怒,连斩军中数十名将军的项上人头,男人就是去监督行刑回来复命的。
“不,闻九,你没有错。”
闻熹突然诡异地“咯咯咯”笑起来,手臂上的鹦鹉大约也觉得此人有病,从他手边的盘子里叼了一块切好的苹果丁就扑棱棱飞上了枝头。
闻熹淡漠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不够乖顺的鹦鹉,轻轻吐出两个字,“畜生。”
养不熟的畜生。
眨眼间,两颗枣核从指间飞出,不着痕迹地没入鹦鹉的腹部。
“滴答——滴答——”
血从树枝上一滴滴落下,片刻后,死僵的鹦鹉尸体从枝头坠下,扭断了脖子死在闻九的脚下。
闻熹颇为怜惜地抬起闻九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闻九,你是本宫从南盟的死人堆里挖出来的,你应该还没忘了与姓凤的国仇家恨吧?”
闻九,本名楚司佶,南盟盟主楚河的长子,算是曾经的“南盟太子”。
男人狠狠咬了下侧腮,拳头抱得越发紧,“自然!属下与那姓凤的暴君,不共戴天!”
“那就好,咯咯。”闻熹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继续道,“前几日城破出逃时,我看你似乎向着那西江城的方向多看了几眼,还寻思着,那里是不是有你的故人想要见面呢。”
“主子,属下的确是在看那姓凤的,只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闻九的面容因为仇恨已经有些扭曲。
这时候,闻熹反倒做起了好人暗卫,“不急,不急,本宫当日答应你的事迟早都会实现的。”
“姓凤的会死,至于鸾凤的江山,你我二人平分。”
“属下不敢,陛下才是唯一的天下共主。”闻九诚惶诚恐。
“哦?”闻熹见他如此懂事,也不再为难,“既然南盟太子如此谦虚,那朕,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陛下圣明。”
这声“陛下圣明”听得闻熹实在悦耳至极,大发慈悲地挥挥手,让闻九退下。
“记得去找军医拿药,朕要你这条命还有大用。”
“是,多谢陛下关怀!”
闻九死死低着头,快步退出闻熹的院落。
作为闻熹身边的第一人,他分到的是曾经城中长史的宅邸。
回到宅中,闻九沉着脸挥退侍候的众人,等到确定门窗都关闭得严严实实,闻九才泄了一口气,歪倒在床上。
“我呸!狗屁的皇帝!”
闻九,不,应该说燕问澜,呸出一口血沫子,掏出怀中手帕想擦嘴角,看到上面绣得奇丑无比的一朵小浪花,又珍惜地收回怀中,转而那满是灰尘的衣袖随意抹了一把。
手帕是他与谢知沧成婚是做交换的信物,鸾凤婚俗之一,女方赠予男方手帕,男方赠予女方短匕。
手帕是谢知沧亲手绣的,谢大人拿了十多年的剑,乍一拿起绣花针总是绣不了两下就气的直咬牙拍大腿,不过好歹最后还是赶在婚期前绣完了鸳鸯和锦帕——没错,本来是该绣鸳鸯的,但谢知沧实在不会。
“绣点鸳鸯划的水算了,意思到了就行。”
于是,就出现了这一朵小浪花。
躺在两米多长的床上,褪去衣物的燕问澜大张开四肢平铺而躺,他皱着眉动了动关节,四肢竟然就像一夕之间长出一截似的。
原本一米七多点少年顿时变成近一米九的成年男人。
抻开四肢,燕问澜的鼻尖已然冒出晶莹的汗珠,但还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几日忙着应付闻熹和协助凤御北攻城,他的缩骨功只能一直维持着,已经到了走路都疼的地步,更别提刚刚还被闻熹那个孙子踢了一脚!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药丸,倒出来干吞了两颗止血止痛作用的,许是药丸的镇定作用,满脸疲惫而警惕的男人片刻便阖上了眼。
猛然地,燕问澜又睁开双眼。
他咬着牙,把身体重新缩回少年模样,这才放松身体,彻底沉沉睡去。
半个时辰后,闻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燕问澜的窗外,借着手指捅破的一层窗户纸,他清晰地看到床上躺着的男人模样。
还是那一副青涩的少年身体。
“主子?”李掌柜轻轻叫了一声。
“出问题的应该不是他,这个窝囊废没那个胆子,走吧。”
说罢,闻熹收起厌恶的眼神,又无声无息地带着满院禁卫撤了出去。
而床上,睡得正酣的闻九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
西江城叶刺史府
司辰打听过凤御北的作息后,特意选了个陛下无事的时辰提着一只食盒登门求见。
“坐。”凤御北礼貌地请她坐下,无论是作为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皇妹”,还是作为司月的姐姐,亦或是救治瘟疫的神医,凤御北对司辰的印象都不错。
更何况,燕问澜能打入敌营,根本上还是借了司辰的功劳。
事情还得从那日,司月去往司辰在京中的故居拿药开始说起。
240/248 首页 上一页 238 239 240 241 242 2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