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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F城也恰巧是Silver长大的城市,小时候他和母亲就生活在这里。他已经十多年没回来过了,城市与他记忆中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建筑和各种设施都显得陈旧落后。这里没给他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反而让他想起了很多不好的东西。
刚一下飞机,Silver就收到了艾丽莎从家中失踪的消息。他不由揉了揉眉心,真不知道那些警察是干什么吃的,连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只是不知道是艾丽莎自己跑走还是有人在背后协助,若是后者,那情况就更加复杂了。眼下,只能先调查一下这家孤儿院了。
当地的官员和孤儿院的院长简直是受宠若惊,从Silver下飞机起,就派了专人迎接。市长紧紧握住Silver的手,夸张的笑眼没在满脸的褶皱中。对于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来说,总统候选人的到来绝对是重大事项。
“没想到总统先生突然到访,都没来得及准备,真是有失远迎。”
看着孤儿院乌泱泱的一群人,Silver不由有些头疼。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要展开调查就很难了。白成了他的秘书,为了遮盖脖子上的痕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休闲西服,不过分正式,也不过分随性。
他从善如流地站在Silver身后,时不时微笑着对着那些人点头致意。对于这个新身份,他倒是适应得很快。
今天是平安夜,孩子们早已将孤儿院装点得花花绿绿的。院子中央种了一颗冷杉树,苍翠的针叶上,点缀着各色彩带和灯球,上面挂着孩子们用卡纸做的星星。凑近看的话,能看见他们一笔一画写下的稚嫩心愿。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慈祥女性,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她拄着拐杖慢慢地踱步,带着Silver去看各个房间的孩子,大致是按照年龄分配的。虽然孤儿院的条件比较简陋,但孩子们都十分乖巧懂事。Silver带来不少零食、书本和玩具,几乎没有孩子上前抢夺,他们大多只是腼腆地向他道谢,然后便回去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时不时朝他这边偷瞄一眼。
“院长,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今天晚上能和孩子们一起度过。”
院长扶了扶眼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今天是平安夜。您的意思是,您想要住在这里?”
Silver点了点头,市长立刻擦着汗上前一步,“Silver先生,这怎么行呢?您住在这里,恐怕……我们已经为您预订好了F城最好的酒店,还准备了晚宴,虽然比不上帝都的条件,但肯定能让您住得舒心……”
Silver很清楚这种所谓的晚宴是什么德行,他对这种场合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厌烦。
“市长先生,多谢您的美意。不过,我很想亲自体验一下孩子们的生活环境。您知道的,改善社会保障体系、保护弱势群体一直是我从政的目标之一。我想,不实地考察一下孩子们的情况,那所有的政策都无异于空中楼阁,这也是我今天来到这个孤儿院的原因。”
堪称完美的发言。在场的媒体们纷纷咔嚓记录下Silver此刻优雅得体的神态。从他成为候选人、走入大众的视野起,他高雅却又亲民的姿态就一直很深入人心。Silver有时候分不清楚,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但他知道自己远不如展现出来的那样完美。
经过那些令人疲惫的社交辞令,那些官员和记者总算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孤儿院中瞬间安静了很多,但孩子们反倒自如了起来,恢复了他们原有的活泼。
白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了一片,孩子们叽叽嚓嚓地围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用彩色的粉笔在水泥地上作画,像是一窝吵闹的小麻雀。
“我们来画一棵大大的圣诞树吧!”白提议道,手中绿粉笔飞快地在地上勾勒出一棵巨大的三角形树轮廓。孩子们兴奋地响应,纷纷加入进来,有的帮忙涂上绿色的树叶,有的忙着画上五颜六色的圣诞球和闪闪发光的星星。
“我来画礼物盒!”一个小男孩欢呼着,手中红色粉笔在树下画出了一堆整齐的礼物盒,每个盒子上都系着蝴蝶结。
“那……我来画雪花。”一个小女孩拿着白色的粉笔,小心翼翼地在圣诞树的周围点缀上一片片洁白的雪花。
其实Silver能看出来,或许是碍于他的身份,孩子们多少有些怕他,当他和孩子无意间对上眼神时,孩子们总会有些别扭地将视线移开。孩子的直觉总是很准的,他们的世界泾渭分明,只需一眼就能够分辨出哪些人是同类。像Silver这种早就丧失了童心的人,只能不幸被划入「大人」的行列了。他们之间有一层透明的屏障,另一边的世界是单纯的、明亮的、干净的。
“Silver,你在那里愣着做什么,快来和我们一起画。”白笑眯眯地朝他招手。不知何时,他的脸上也沾上了彩色粉笔的痕迹,和明媚的笑容交相辉映。那一瞬间,树叶沙沙作响,从缝隙间洒下来的阳光在他身上汇聚成金色的斑点。
“……”
见他没有动静,白一骨碌地站了起来,跑到他的面前。碍于手上的粉笔灰,他只是用指节蹭了蹭Silver的手掌,“来呀。”
他不好再明着拒绝,只好跟在白身后,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Silver的加入明显让孩子们变得拘谨了,但还是有孩子热情地将粉笔塞给他。他接过孩子递来的粉笔,盯着地面上那片已经画得五彩缤纷的空地,不知该如何下笔。
“画个圣诞老人吧!”白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圣诞老人?”圣诞老人,在Silver的记忆中,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存在了。
“对啊,过圣诞节怎么能没有圣诞老人呢?只要在临睡前许下心愿,他就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把礼物放进你的袜子。”白拿着一支粉笔,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孩子们纷纷露出了憧憬的眼神。
“……好吧。”Silver握紧手中的粉笔,低下头在地面上开始勾勒出一个胖胖的身影。
随着他的画笔在地上移动,孩子们慢慢地又聚集了过来,围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画。
他慢慢地画着,一位戴着红帽子、留着白胡子、满脸笑容的圣诞老人形象在地面上逐渐成形。尽管画风有些生硬,但这位圣诞老人还是栩栩如生地显现了出来。
“没想到你的画技还挺不错的。”白在一旁赞叹道,接着,他弯下腰,用手中的粉笔在圣诞老人的背后画上了一只驯鹿和一辆雪橇,微笑道:“圣诞老人得有他的雪橇和驯鹿,这样才好给孩子们送礼物……”
旁边的小女孩原本只是蹲在旁边看着,忽然鼓起勇气开口道:“Silver先生就好像圣诞老人一样呢,带来了好多好东西。”
白在一旁打趣道:“那我是什么?我难道是他的驯鹿么?唔……脖子上挂个铃铛会不会更像一点……”
像他这样热衷于当动物的人也是少见。
小女孩看着他们,忽然说道:“要是我以后也可以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就好了。”
这话一出,Silver和白都有些愣住了。Silver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点点头,说:“你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的。”
成为和我们一样的人么?是啊,大概在所有人看来,这样的身份都是光鲜亮丽的。
“你看,孩子们都很喜欢你……”白在他耳畔轻声说道。
“嗯……”Silver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心情低沉了起来。也许这样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画很好,但他并不会因此就觉得这种简单是属于他的。
水泥地上,圣诞老人背着礼物,笑得和蔼可亲。这样温馨的场景,实在是不像他画出来的。
“蹲久了,我头有点晕,去旁边坐一会儿,你们接着画。”他将剩下的半截粉笔装回盒子里,朝旁边的长椅走去。
白很快便跟了过来,挨着他坐下,关切问道:“你哪里不舒服么?”
下午快要过去,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在天空中铺成一片金红。云朵边缘烧起火光,将熄未熄,慢慢变为银灰色。
“你不该和那些孩子走得太近。”Silver说。
“为什么?”
“他们从小生活在孤儿院,虽然有护工的照顾,但这么多孩子,护工总是顾不过来的。所以,这些孩子大多都很缺爱。你陪他们玩,他们当然会喜欢你、亲近你,但你只来这一次而已。你随手施舍的善意,却有可能成为他们将来痛苦的源泉。与其得到了再失去,不如从来没有得到过。”
“这样么……”白偏过头,看向全情投入的孩子们和满地的五彩斑斓,“可是我并不这么觉得。”
“如果是我的话,曾经有人给了我一点温暖,即便他后来忘了,我也会觉得很庆幸。”
“如果是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还会觉得庆幸?”
“的确,如果从来没有感受过爱,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感情这种东西,只会让人变得脆弱,”白抬起头,神色温柔极了,却掺杂了一丝难过,“可我总觉得,爱这种东西,一旦拥有了,就不会消失。即使没有人爱我了,我也可以用它来爱别人。”
Silver沉默了片刻,道:“你说的那个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簌簌凉风从他们中央穿过,Silver忍不住设想可能的回答。很善良?很温柔?很活泼?是什么样的人塑造了如今的他?
白歪着头,好像在很认真地想,片刻后他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啦,我都说了是‘如果’,所以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
可疑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骗人。他在撒谎。
那个人对他那么重要,他甚至不愿意分享出来。他可是白啊,这只小狗就算骗人也会装成很真诚的样子,偏偏这次如此敷衍,如此含混其词。
即使没有人爱我了,我也可以用它来爱别人……
宝贝,你现在的样子好美,我好喜欢你……
Silver发现自己在意这件事,甚至如鲠在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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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
第15章 孤儿怨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院长便招呼着孩子们和Silver他们去屋子里吃饭。吃完饭后,孩子们在房间里看书或是玩玩具,院长则陪着Silver和白在孤儿院里散步。
气温降低了些,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院长拢了拢身上的毛毯,道:“Silver先生,您来到灯塔孤儿院,恐怕不只是为了探视这些孩子吧?”
没想到院长会主动提起这件事,Silver怔了一瞬,“看来,您也知道了那件事。您认识艾丽莎议员吗?”
院长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有些复杂,“所有媒体都在铺天盖地地报道这件事,又怎么能不知道呢。其实,我和艾丽莎小时候是一起在这个孤儿院长大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不过后来,她就失踪了……”
Silver皱眉,看来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失踪?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涉及到我们当地的一个传说了……”院长转身,指向孤儿院背后的方向,“看见那边的山了吗?”
在夜色的薄幕中,山脉的轮廓若隐若现,如同一只静静蛰伏的野兽。
“那是女巫山脉。传说中,在这座山上住着沼泽女巫,她用歌声吸引无知的人们,将他们拖入沼泽的深渊。”
“在这座山里失踪的人很多吗?”白问道。
院长灰蓝色的眼睛陡然变得严肃,声音沉重,“几乎每年,F城都有人失踪,既有大人,也有孩子,他们最后的目击地点都是在靠近山脉的位置。爱心之家有不少孩子,都是因为父母失踪,才迫不得已成为了孤儿,原本……他们也可以过上幸福的人生。我只能不断给他们讲沼泽女巫的故事,好让他们远离那座山脉。”
白讶异道:“这么严重的事情,为什么好像从来没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种事太过灵异,报导出来会引起群众恐慌吧。F城的经济形势原本就不好,若是再加上这种事,人口外流就更严重了。所以,当地政府才选择把消息压下。其实,若非是那些失踪的人的亲朋好友,很多当地人也不知道这件事。”
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是艾丽莎不就是失踪后再度出现吗?所以,或许其他人也有类似的情况……等等,您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但艾丽莎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岁。”
院长叹了口气,“艾丽莎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其实她跟我只差了两三岁,但是她看起来很年轻。有时候在电视上看见她,会觉得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很多痕迹。但是,她似乎是个特例,因为我从没听说过有其他失踪的人回来。”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像灵异事件了……”白感到一阵恶寒。莫名其妙失踪又再出现的女人,似乎还变年轻了,又好巧不巧地涉及到这样一桩丑闻,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她没有再回过孤儿院吗?”Silver问道。
“没有,她从没回来过。”
Silver眉心的褶皱更深。这么离奇的事情,他竟然是第一次听说,“既然如此,难道从来没有人进山调查过吗?”
院长的侧颜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冷峻,“从我记事以来,警署就派出过不少人去女巫山脉调查。但是,进入那里的人……全部都没有再回来。”
夜色下一阵沉默,几个人各怀心思,沿着孤儿院背后的小路向后院走去。
“这里就是艾丽莎的墓碑了。”
墓园在孤儿院的后方,这里很干净,没有一丝青苔,看得出常年有人打扫。刻着艾丽莎名字的灰色大理岩矗立在一角,和其他墓碑并没有什么分别。
院长将墓碑表面的灰尘抚去,神情有些复杂,“既然她没有死,改天我就让人把这墓碑搬走。”
如雾的月光笼罩了墓园,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是逝去魂灵的私语。
“唰唰——”旁边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踩到了落叶,Silver警惕地回头,冷声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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