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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母亲又拉着他絮絮叨叨了好久,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好到可以就Silver的终生大事大展想象了。他微笑着哄她,但始终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
母亲很快发现他状态不对,孩子气地撇了撇嘴,“你这臭小子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嫌你的老母亲的话太多了?”她以前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看到她的精神变得这么好,Silver心里的阴云也散了些。
“没有,我只是有点……”良久,他轻声说道,“母亲,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原来是恋爱了,怪不得。所以呢,人家喜欢你么?”
“或许吧,我不知道。但是,我以前伤害过他,我不确定,在我们之间还留有多少感情。”Silver迷茫地抬眼,声音里流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恐惧。
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此刻她的眼睛不再是久病的浑浊,而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时的慈爱,“我不了解在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我想起了一个故事。
她还是那么喜欢给他讲故事。Silver不由竖起耳朵,凑近了一些。
“在一个遥远的小镇,有一个善人,他的虔诚为所有人称道。他的内心温柔又善良,会安慰朋友与敌人,也会为赤裸者穿衣。
“在这个小镇里,也有许多狗,其中一只混血小猎犬幼崽,和善人成为了好朋友。它是最劣等的杂交种,和镇里别的狗打架受了伤,可是善人从来没有歧视过它,还悉心地照料他。然而好景不长,这狗忽然发起疯来,咬伤了善人。
“街坊邻里纷纷赶来,围观者啧啧惊呼,他们都说这狗肯定是失去了理智,才会咬伤这么一个好人。善人悲伤而可怕的伤口刺痛了每一个信徒的眼,他们笃定善人一定是要死了。”
这个故事……Silver感到有些呼吸不畅,哑声问道:“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母亲微笑道,“放心吧,他没事。很快奇迹发生了,证明那些人说的不过是胡言乱语,被咬之人康复如初,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明明只是个故事,Silver却仿佛松了一口气。他以前似乎听过这个故事,虽然这个故事怪异极了,但到底结果是好的,像个普通的童话,皆大欢喜。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被咬之人康复如初,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母亲的声音就陡然传来,宛如一声惊雷,“死的却是狗。”
死的却是狗……Silver后来总觉得,这句话像是一个诅咒般的噩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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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死的却是狗”是《面纱》里□□临死前说的话,这个故事来自Oliver Goldsmiths的诗An Elegy of the Death of a Mad Dog(疯狗之死的挽歌)
第40章 消失
走出医院, Silver始终觉得心下不安,便约了卡伊见面。卡伊或许是雷蒙德最亲近的人,从他那里或许可以知道些什么。
他们相约的地点是一家酒吧, 卡伊选的。听说是Silver请客, 他毫不客气地将酒水单上最贵的一排都点了一遍。色泽漂亮、装点精致的鸡尾酒端上来,被他粗鲁地端起,像喝可乐一样咕噜咕噜地灌下去。
喝完, 他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嗝,扬天长叹,“这酒真不错!好久没这么畅快地喝了, 爽!”
以卡伊的喝法, Silver很怀疑他是否能尝得出酒的好坏。但正所谓酒后吐真言, 卡伊喝得多,对于他来讲不是坏事, 只要别让他醉得太厉害就好。
“你喜欢就好,”Silver道,“大可以慢慢喝。”
卡伊转向他, 好奇问道:“你怎么不喝?总不至于是你家那位不让吧?”
“和他没什么关系, ”Silver道,“我对酒没兴趣。”
他垂眸, 想,对酒没兴趣是真的, 但他之前酗酒也是真的。和Ivory没关系是假的,如果Ivory知道他背着他喝酒,大概会生气吧。
“好吧,那你的生活未免也太无趣了。”卡伊耸耸肩,“既然你要请客, 那我可就不客气咯!嘿嘿,毕竟是难得的机会。”
“雷蒙德不让你喝?”
“切!”卡伊不爽地撇了撇嘴,“那家伙烦死了,管东管西,婆婆妈妈的,以为我是他谁啊!”
“你们……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Silver小心地斟酌着用词,“我是说,你们毕竟是……”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样的感情当然不为世人所容。但无论是卡伊还是雷蒙德,似乎都对这一点毫不在意。从某种角度来说,Silver其实很羡慕他们。
不,他在想些什么啊……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可比性,卡伊和雷蒙德是两情相悦,而他和将军……人若是为了欲望而枉顾伦常地交合,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那种难以呼吸的感觉又从身体里钻了出来。他低着头,指甲快要嵌进肉里。
“哦,这完全就是一个误会!”卡伊忽然猛拍了一下桌子,嚷嚷道,“我们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什么?”Silver心下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卡伊道,“有一天我和我老妈吐槽说,大家都是将军的儿子,怎么他就那么不待见我呢?”
“我一看我妈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就觉得有蹊跷,然后我就和雷蒙德去测了下DNA,结果发现,我们两个根本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然后我又去问我妈,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居然说她当时睡过的男人太多,搞不清楚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之所以说我是将军的孩子,只是因为将军的地位最高而已!”
Silver道:“原来是这样……这对于你和雷蒙德来说,应该也算个好消息吧?”
“嗐,谁在乎呢?”卡伊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我老妈还是我老妈,雷蒙德还是雷蒙德,至于我爸,他没生我也没养我,我关心他是谁干嘛?”
“你倒是看得很开。”Silver不由感叹道。
卡伊笑了起来,带着些醉意,“雷蒙德老说我没心没肺的,其实我就是懒得想那么多,有时候不在乎才能活得轻松嘛。像他那样每天想东想西的,心里到处都是结,迟早把自己愁死。”
“雷蒙德最近在做什么?”
卡伊将杯子放在桌上,往沙发上一靠,“他啊……就还是老样子呗!”
“老样子?”
“就天天算计这算计那的,我都替他觉得累,”他叹了口气,“他就算在谋划什么,也不会告诉我啊!而且,我就算知道了,也不应该告诉你。”
“不过,关于上次照片的事,我得向你道歉来着,”卡伊没轻没重地在Silver的肩膀上猛拍了一下,“雷蒙德真是太混蛋了,他居然偷偷摸摸地把我邮箱里的照片给恢复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你好好地‘教训’他了。”
“你……难道就不会介意,他连你都瞒着?”
“怎么说呢……”卡伊的笑意渐渐淡了,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或许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吧。他在感情上需要我,不代表他会对我毫无防备。对于他来说,有很多比感情更重要的事,虽然我不理解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用,但我尊重他。”
“但如果……”Silver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道,“如果有一天,必须要做出抉择呢?”
卡伊摆摆手,笑道:“哎呀,说得这么沉重干什么?反正我又不掺和政治上那些事,只是一个穷得响叮当的平民而已,我才不想管那么多呢!”
Silver默默攥紧了手中的杯子,轻声道:“是么?你能这么想,真好。”
“嘿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小时候有个老巫婆给我算过命,她竟然说我傻人有傻福来着!不过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怎么选都有可能会有不好的结果,不如就按照自己的心意随便选不就好了!这样就算最后没有得到好的结果,起码也不会后悔。”
“不过我也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像我这种平民,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政治上的事,却会牵扯到很多人,所以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松就是了。”
两个人都默默无言了一会儿。卡伊将喝空的酒杯放下,“感谢你今天的款待啦。我明白你为什么要请我喝酒,不过我可能没法给你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无妨,”Silver由衷道,“起码我并不觉得是亏了。”
“那就好,”卡伊点点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被酒意浸透的眸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丝严肃,“不过,或许我还是应该提醒你们一下。”
“尽管雷蒙德这些年一直经商,看起来对政治毫无兴趣,可他在政治上并不是毫无野心。”
Silver道:“这一点,我或多或少也感觉到了。将军入狱后,莱茵家的几支旁系就一直致力于将他们的人插进政界,好扩大自己的势力。尽管雷蒙德还没有什么表示,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卡伊的神情凝重了起来,微微摇了摇头,“不,他的野心……或许要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他望向Silver。
“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谋划什么,但是,你们要小心。”
*
从酒吧回去之后,窗外仍旧阴雨连绵,灰蒙蒙的天空与湿漉漉的大地之间,找不到明显的界线,无尽的雨丝织成一张铅灰色的大网,于天幕之上笼罩而下。站在伊丽西姆大酒店的顶层,从城市的高点俯瞰下去,低矮的建筑、车辆和人影像是摆在玻璃罩中的微缩模型,湿淋淋的外壳反射着阴冷的天光。
Silver……将军曾经说过,这个名字很适合他。这座城市的图景终年不变,在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银灰色的雨天。
天色渐晚,但Ivory还是没有回来。
他给他发了几条信息,他没有回;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那种瘾时不时发作,刚开始他还尚且能够忍受,可是后来逐渐积蓄得超过了他的极限。
他回想起以往他发作时,Ivory会将他搂在怀里耐心地哄,直到他的战栗逐渐平息。
可是忽然之间,Ivory就好像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在模糊不清的落地窗前,他最终没有等到Ivory回来,Ivory的电话也打不通,他完全丧失了和他的联络。他最终等来的是……母亲的死讯。
怎么会呢,明明前几天的时候还好好的,明明医生也说她的病情是稳定的。
匆匆赶到医院时,她的身体已经覆上了白布。他想要去揭开那块白布,手却像不听使唤似的,抖个不停。
几个医生和护士围在病床前,神情凝重。罗伊小姐也在其中,她看向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嫌恶的,Silver母亲的死某种意义上消解了她对Silver的怨恨,但取而代之的同情甚至更加尖锐刺目。
主治医生神情凝重,轻轻扶住Silver的肩膀,“Silver先生,我建议您还是,不要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怜悯。
但Silver还是掀开了那块白布,他很快就明白了主治医生那么说的原因——他的母亲显然不是在平静的状态下死去的。她的眼睛大大地瞪着床前电视的方向,但已然黯然无光,嘴巴张着,像是喘不上气的鱼。震惊、愤怒、心疼、羞耻,复杂的情绪在她的脸上交织,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冰凉的眼皮,好让她合上眼睛安睡,可是即便闭上了眼睛,也仍旧改变不了那种惊惧的表情。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主治医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似乎是有人修改了电视的内容,导致您的母亲一打开电视,就看到了一些刺激性的内容。她的心脏本就不好,不能受到过度惊吓,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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