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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晃长久地盯着这条死鱼,想他为什么就是养不活?他给它们买最好的缸,最好的温控机,最好的射灯,最好的粮食,可它们还是一条接一条死去,这是第几条了?他已经记不清楚数目。一直盯得眼睛发酸胀痛,他一把捞起水里的鱼,狠狠摔在地上,两脚跺了个稀烂。
发泄到力竭,他靠在门后,缓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仍是喃喃地不断重复:“……我讨厌你们,我讨厌你……我恨你……”
第89章
房间来人打扫干净了,新买的鱼送来了,新的电视也送到了。
他给缸里换了水,一批新鱼,鲜活又美丽,鱼缸里重新焕发生机。池晃捻着饵料慢慢往里撒,看鱼儿们争相吸食,心情又愉快起来。
他突然想通了,就算养不活也没关系,他可以一直买新的。只要他买鱼的速度比鱼死去的速度快,缸里就会一直有鱼。比起去研究《养鱼大全》,这更简单,也更适合他。
他还想通了另一件事。
在陈识律之前,他不喜欢谁,也不讨厌谁,归根到底,是他根本没有去在意他们。哪怕唇舌交换,肌肤之亲,他也从没想过要去了解对方是什么人。
是陈识律叫他知道与人交往、彼此深入、发展长期关系的甜蜜和美妙,让他想要去认识他人。
简曜帮他解决麻烦,他被简曜的成熟周全吸引。吴端收到手镯那一刻眼里迸发的喜悦,也让他有种熟悉的满足。
他以为他可以好好地看着他们,直至全心全意爱上。然而事实上,稍加审视,简曜就成了瞻前顾后的懦弱男人,吴端更是虚荣肤浅。
他不在乎他们人格的残缺,可是人格残缺的人连一份像样的感情都掏不出来,能拿出来的那点东西,只叫他倒胃口。
是的,他不过想要一份像样的爱罢了。一份不分你我的紧密关系,一种永远以他为重的优先感,一种牢不可破的、密不透风的、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唯一性。
他要的爱就是要成为对方最重要的,超越一切的,唯一爱人。
想到这,池晃就下载了一个同性交友软件。这软件上几千万用户全部喜欢男人,而他又那么讨人喜欢,找一个人跟他相爱又有什么困难。
他没刷多久大数据开始给他推荐熟人。虽没露脸,他凭那条壮硕的胳膊就认出付磊的账号。
这款肌肉壮汉很受欢迎,付磊有好几千个关注者。他也很热衷关注他人,关注的人也有上千。
池晃耐心地从这上千人里筛出付磊的所有互关,又从一百多互关好友里,准确认出了陈识律。
陈识律的头像是一张黑夜背景下侧脸的轮廓。这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头像底下,却有好几万的粉丝,池晃点进他个人主页就懂了。
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周前发的,一张不露脸的西装自拍照,硬括的衣线描出他颀长的身材,西装的材质和搭配显出他不俗的品味,袖扣腕表也暗示了他优越的生活。给这张照片配的文字是——去总部报道的第一天,望一切顺利。
这条动态就跟池晃初见他时的感觉如出一辙,孔雀开屏一般无差别地散发魅力,细节里又有掩饰不住的傲慢,叫人想要扒开他这身人模狗样的皮,看看他呻吟和哭叫的模样。
上百条的留言里,许多人和池晃想的一样,也有不少人想被那双锃亮的皮鞋踩在脚下,只有少数几条装得正经假惺惺地为他工作加油。
池晃一条一条翻下去,陈识律喝的酒、吃的饭、看的书和电影、拍的雪景和秋日……没有露脸,却暴露了一个文艺精致热爱生活的形象。
陈识律展示出自己没有丝毫矫饰又令人向往的生活,许多人喜欢他,一些ID一遍又一遍出现在评论里,想要和他约会。
池晃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恨。
他手指一动点进他一个关注者的主页。
这个关注者之所以引起池晃的注意,是他在陈识律每一条动态下留言。
跟别人那些想入非非的调戏不同,他只有关怀之语,陈识律有时会回复他。其他人,陈识律一概不回复。
这人的主页乏善可陈,陈识律也并没有关注他,看来那些回复只是礼貌,这个人并不特殊。
即便如此,看他在线,池晃还是给他打了个招呼:“你好。”
对方倒是秒回:“你好,你是?”
“约吗?”
对方输入,一直在输入。
好久对方的回复才过来:“我不太能够接受直奔主题,要不我们先聊聊看?”
池晃懒得废话,直接去镜子前撩起卫衣,叼着衣摆拍了张从下半张脸到腰腹的照片,饱满的胸肌,紧实的腹肌,松松的居家长裤刚好露出两条分明的人鱼线。
他把照片发过去,又问:“约不约?”
对方又开始长时间输入。
池晃不耐烦:“我不喜欢网上聊,想聊天我们可以去酒店慢慢聊。”
对方输入了半天, 才说:“我还在加班,下班要九点后了,周日我有空,可不可以?”
池晃看了眼外面,不知什么时间天已经全黑了。
“不可以,要约就今天,十点在这个地方见面。”他发了个酒店地址过去。
他在网上订的房间,到时间过去,约的人还在路上。
池晃倒不着急,先上去房间的楼层等着,并给那人发消息,叫他一会儿到了先去取房卡并用他自己的身份做登记。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在电梯间大约等了十分钟,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人冲出电梯,疾步走到约定的房间前面。
他还没关上门,门框便被池晃撑住。两人眼神一交换,他松手,池晃进了房间。房门关上那一刻,男人明显有些紧张,一直盯着池晃。
“你叫什么名字?”不管他的目光,池晃开始脱外套。
男人咽咽喉咙,嗓子发紧:“左一凡。”
“多少岁?”又脱下帽子。
“30。”
“这么老?”池晃抱怨,摘下了口罩。
左一凡盯着灯光下的那张脸,已经不知道如何回击池晃的冒犯,紧张得张嘴却说不出话。
池晃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反应,目光很轻佻地:“衣服脱了吧。”
左一凡脸全红了,手指放在衣襟上,“我”了半天没说出来什么所以然。
池晃走到他跟前,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开,轻笑了一声,是嘲弄的意思:“我是说房间很热,把外套脱了,你看你都出汗了。”
“哦,哦,好。”左一凡脱了外套,手脚僵硬地拿去挂在池晃的衣服旁边。
挂好后,原地转了一圈,发现池晃已经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他便也走过去,想要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池晃阻止他:“你坐床上。”
左一凡坐在床边,不知怎地屁股不太敢坐实,后背也挺得直溜,迎着池晃不断打量和探究的目光,想到身上这件打底的衬衣已经旧得起毛了,裤子是新的却有些长,他嫌麻烦没有去剪裤边,他的袜子破了洞,内裤也是最普通的四角。他们什么都还没做,单是被看着,他就已经窘迫到了极点,恨不得将自己越缩越小,直到藏起来。
池晃不说话,他就只有干咽唾沫。
池晃看够了,终于开口:“你是下完班直接过来的吗?”
“嗯。”
“加班到这么晚啊,那不是会很辛苦?”
“还好,不会。”左一凡感觉自己脸上更热一层,他小声地,“我第一次跟人约,可,可能有点紧张。”
池晃向前倾了倾腰,温柔地说:“我也是第一次用软件约人,这会不会让你感觉好点?”
“嗯嗯,谢谢!”见池晃很温柔,左一凡的胆子大了些,快速地将目光从腿往上扫到池晃脸上,又飞快移开,“你这么帅,还需要用软件约人吗?”
池晃笑:“怎么,约到帅哥觉得自己赚了是吧。”
“不是,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好看。”说完这句,左一凡低下头,像是害羞一样,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注册这个软件就是身体寂寞,想要肌肤相亲,但他实在普通到少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是擅长撩拨的人。遇到一个身材那么好的年轻男人来约他,他只用了一秒钟就下定了决心。他没想到的是那完美的身材上面配了一张更完美的脸,连个性也那么体贴温柔。只说了几句话,左一凡脑子已经晕了。
像是被取悦了,池晃又笑,声音里也都是笑意:“那你喜欢我吗?”
左一凡用力吞了吞喉咙,想起之前自己提出要先聊聊,更像是打脸。为了不更丢脸,他硬着头皮:“我还不了解你……”
话未落音,池晃笑意一敛,冷着声音:“那你滚吧。”
他变得如此之快,左一凡还没反应过来,只茫然地看着他。
“真当我是来跟你聊天的?不过我一看你的模样也萎了,所以你现在滚吧。”
直面如此羞辱,左一凡有些愣怔,脸上的红晕也僵成了彻底的尴尬。他低下头,手指抓了一会儿裤腿儿,再抬起头时眼圈红了。
池晃做好了对方扑过来揍他一顿的准备,然而左一凡只是站起来拿了衣服和背包,恋恋不舍回头看了池晃一眼,低声说:“对不起。”
他打开这间屁股都还没坐热的房间门,心里只有后悔,为什么他非要说那样一句话引得池晃不开心。其实看到池晃第一眼,他就知道对方不会睡他,即便如此,多说两句话也好。生活中,他根本从未被这种帅哥正眼瞧过。怪只怪自己人蠢嘴笨,无可挽回了。
“诶……”左一凡一脚踏出房门,听到身后的声音又收回腿。
他转过身去,池晃又恢复了那温柔的笑容:“周日晚上这个时间,还在这个房间见面,记得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第90章
明亮的灯光下,池晃上下打量左一凡,见他把好几万的正装穿出了保险推销员的效果,毫不掩饰眼里明晃晃的嫌弃。
上回左一凡来见他,确实是打扮过了,但他打扮自己的方式就是穿了一身成套的运动服。池晃看着碍眼,又很奇怪他三十岁,还是职场人,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左一凡才说他就是个公司最低级的业务员,拢共月薪几千块。这么低的薪水,公司也不好意思对他们的形象再做过多要求。
这次再见面,池晃就亲自给他带了一套,于是更确定了他那畏畏缩缩的感觉和衣服无关。
实在是配不上这身衣服,池晃叫他:“脱了吧。”
左一凡小心翼翼把西服从身上剥下来,找了个衣架把挂上,又说去找前台要熨斗,把起了的褶皱熨平,才方便退货。
“退不了。就算能退,被你这种人穿过,再穿的人也嫌晦气。”
左一凡垂下头,池晃瞧不上他,他早就知道。池晃又三番五次地约他,大概只是觉得遛他好玩。他也早看透池晃金玉其外,真实个性之恶劣,和当初霸凌他的那些坏蛋有得一比。就这么个人每次一邀,他又会情不自禁跑来,他也贱得很彻底。
“你黑眼圈好重,又熬夜了?”
“昨晚加了班。”私企老板压榨员工全凭心情,昨天一直让他们加班到半夜,一早起来去上班,刚下班又收到池晃的信息,他马不停蹄赶过来。
“怎么总在加班,那你都什么时候休息?”
又来了,假惺惺的温柔关怀。但就算明知道后面也许就跟着冷酷的一巴掌,左一凡还是忍不住沉溺。这种沉溺感,甚至让他对后面那一巴掌都期待起来了。
“我不要紧。”
“怎么不辞职换一份工作呢?”
“换工作很麻烦。”
池晃又笑了。他不笑的时候,帅得漠然冷酷,叫左一凡神经紧张。他笑起来明艳美丽,好似浸毒蜜糖,叫左一凡更有种无法自拔的窒息感。
“因为怕麻烦,就宁可过劳猝死?”
左一凡没说话,呼吸有些急促。
“你可真是比你看起来没用多了啊。”池晃笑得更大声了,“回去吧,这么累,早点休息。”
第一次还会惊讶池晃的善变,有种被他羞辱过后的耻感。反复几次后,左一凡便接受了池晃口中懦弱无能的自己,被羞辱也不痛不痒的。特别是认清池晃压根看不上他的现实,他反倒不紧张了。
他看向池晃,目光黏着,更不舍得就这么回家。他不知道池晃在不在这里过夜,但大着胆子提出:“我想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直接从这里去公司。”
池晃看了他一会儿:“你真是好话不愿听。我说让你马上滚,听懂了吗?”
左一凡垂下眼睛,沉默走到房门口,突然回头,看池晃的眼神毫不掩饰其中的下流,用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内裤或者袜子脱给我?”
池晃闻言一愣,随后笑起来,笑着笑着操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门口砸了过去:“你们这帮同性恋真他妈叫人恶心。”
池晃从没上过班,对上班族的工作节奏一无所知。最忙碌的周一,左一凡又接到他的邀约,让他去酒店见面。
他不知道池晃为什么一直要见他,只知道他渴望发生的那些事压根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只是又被玩弄羞辱一顿。但池晃叫他七点之前到,多一分他都不等,左一凡就在老板的暴怒的辱骂和辞退的威胁里,连滚带爬赶了过去。
那个房间被池晃用他的名字长期租下来了。
他到时池晃还没来,他蹲在门口等,因为没吃晚饭饿得有些胃疼。
快八点池晃才慢悠悠出现,阴影从头顶盖下,一双运动鞋出现在他眼前。
他仰起头,看不清对方的脸,头顶的射灯叫他有些晕眩。现在知道池晃比他年轻好几岁,却有种叫他不能违背丝毫的压迫感。
一个滚热的快餐袋搁在他仰起的脸上,池晃说:“掉下来就饿着。”说着开房门。
左一凡把脸上的热饭拿下来,跟进去。
池晃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沙发上。左一凡在茶几上揭开餐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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