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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还年轻就觉得自己不会死呢?分明这些死亡不止出现在新闻媒体,有的就在我们身边,那些同样年轻鲜活的面孔,转眼就没了。
不知道大脑是不是出于一种保护,总之它把一切从眼前经过的死亡都忽视了。如今死亡逼到跟前,他也要死了。
是恐惧吗?来不及恐惧,或者说死神降临那一刻,连恐惧也太晚。
是不甘吗?没什么不甘,死亡如此强势和必然,轮不到他不甘。
是悔恨吗?并没有悔恨,一直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的人生,就不会后悔。
那么那一丝不舍是什么,那唯一的遗憾又是什么,不然为什么觉得33岁的人生太短?
哦,是他还没有畅畅快快、肆无忌惮地活过。为了拥有更美好更安定的未来,他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为此必须束手束脚、谨慎抉择。
可是他没有未来了。
如果知道自己是这么短命,陈识律心想,他一定不要那么正确,他要更多快乐。
他一边想着,一边循着远处那点光,一路向前。他不知道最终是否会通向天堂,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重,似乎想要把他坠下地狱。
眼前指引的光也熄灭了,这令他无比惊慌,他想要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睁开……
白色的房间,身边有医护在交谈,隔壁一张空床。陈识律抬手挡住眼前的光线,原来他没死,他在医院。
“医生……”
他刚伸出手,就被医生接住:“醒了啊,我再检查一下你的瞳孔。”他刚才照完病人的眼睛,没想到人立马就醒了,他又举起手电照过去。
医生照完,又指示陈识律做了一系列动作,问了些简单的问题。
看他动作无碍,逻辑清晰,对答如流,医生笑了:“没大事,你就是轻微脑挫伤导致的昏迷,醒了就没事。你再去照个脑部CT,确保挫伤的范围没有扩大。”
陈识律反手抓住医生的衣服,气息有些不稳:“池晃呢?我们出了车祸,被大车撞了,他跟我一起送来的吗?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这个我不清楚,你是急诊转过来的,我没有收到有跟你一起转来的病人……”
医生话未落音,陈识律坐了起来。动作太猛,他一阵晕眩,差点摔倒在地。还好医生及时抓住他:“你慢点,你现在还在危险期,脑组织受伤可不是小事,快躺下。”
“不,我想知道池晃到底怎么样了,医生,他还活着吗?”
“你别着急,你现在不能情绪激动,我一会儿去急诊帮你问问。”
这时病房门被撞开,付磊急匆匆跑来,他猛冲到陈识律床前:“听说你被车撞了,我快急死了,你还好吗?没事吧?”说着他揭开被子,看到陈识律四肢健在,才稍微松了口气。
医生和病人亲友解释:“他脑震荡,你千万别动他。其他就是皮肤擦伤,没有大问题。”
付磊拍着胸脯,惊魂未定一样:“那就好那就好。怎么回事啊阿律,你怎么会被车撞?”
陈识律看见付磊,像看见救星,一把抓住他:“你快去急诊帮我问问池晃现在怎么样。”
“池晃?”
“对,车祸发生时,我俩在一起。”
见付磊还想发问,陈识律打断他:“你先去问情况,回来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
陈识律焦灼不已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到付磊回来。
付磊告诉他:“说是送进了手术室。”
“送进手术室?具体情况怎么样?”
“护士说他送进来浑身都是血,都送手术室抢救了,应该很严重吧。”
一听池晃如此危急,陈识律眼前又一黑。
医生见状指责付磊:“你怎么回事,都说了病人这情况,现在不能受刺激。”
陈识律的晕厥不过两秒,心里着急立马又醒了。他叫付磊:“他在哪里抢救,你带我去看他。”
医生制止:“你现在必须躺在床上静养……”
“我现在就要去看他!”陈识律提高声音,很是崩溃,“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医生看了他两秒,转头对付磊说:“你去租个轮椅推他过去。”又把开的单子给他,“看完去照个脑部CT,尽量别让病人情绪激动,对他不好。”
付磊把陈识律推到了一间手术室外,池晃正在里面进行手术。
看陈识律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术中”的红灯,付磊满腹疑问,却无法问出口。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他把手放到陈识律肩上:“既然人在医院,就不会有事的。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陈识律回头,红着眼睛,哽着声音:“车子被货车追尾后,已经不受控制,直接撞向山体的本来是我那一侧,是池晃最后全力转向,才让我避开直接撞击,结果他撞上了……”他垂下眼皮,已然难以承受,“……要是他死了,要是……”
“不会的,他不会死,现在医院连死人都能救活,你别胡思乱想。”付磊一贯不擅长说体贴话安慰人,往常遇到什么都是陈识律安慰他开导他,他见陈识律如此大失分寸,他也跟着发慌。一慌起来更不知道说什么,整个前言不搭后语,“医生说你不能激动,冷静点阿律,你想池晃是谁,他可是赛车手啊!”
见陈识律抬起脸听他说话,他秃噜半天,终于灵机一动:“赛车手训练比赛这种事故是家常便饭,池晃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真的吗?”付磊说得对,池晃是赛车手,不能以普通人的能力去衡量他。不过他是摩托赛车手,并非汽车,他还是不能放心。
见这话能让陈识律放心,付磊信誓旦旦地胡编乱造:“真的,他们还会进行事故模拟教学,故意让大车撞呢,就是为了练他们的应急反应能力。”
陈识律现在脑子乱得无法思考,听到这种话还是本能地怀疑。他叫付磊:“你把手机给我,我查一下车手的日常训练。”
付磊迟疑半天:“医生说你现在得静养,最好别看手机。”
“医生有说过这话,我怎么不记得?”
“我觉得你还是听医生的。”
“都说医生没说……”他话未说完,“手术中”的指示灯熄灭了,两人同时转头紧紧盯着那扇门,付磊松了口气。
很快门里传来动静,一张病床推出来,池晃正在那床上。
他已经从麻醉中苏醒,怎么也没想到出手术室第一眼看到的是陈识律,这让他不由自主勾起了嘴角,并和他愉快地打了个招呼:“你这么快就醒啦?”
这边等待的两人同时愣住。
陈识律反应过来,让付磊推轮椅跟上:“你没有快要死?”
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鼻尖,池晃更高兴了,简直是笑着问陈识律:“以为我要死,你哭了?”
他这种无所谓又轻佻的语气,简直惹怒了陈识律:“我问你现在身体什么状况。”
推车的护士说:“放心,没有生命危险。”陈识律刚松一口气,又听护士说,“就是左手臂和左腿折了,裂了几根肋骨。”
陈识律的心又提起来,那时候听到的瘆人骨裂声原来是池晃身上发出的,难怪他完全不痛。还以为是顾不上痛,没想到是根本没受伤。
池晃问他:“你呢,还好吗?”
“我没事。”
“他脑震荡,医生说不能激动,刚刚以为你怎么着了,他激动得很。”付磊说。
“别说了,我真没什么。”他这点伤比起池晃根本不值一提。又一想到,正是为了避免让他受伤,池晃才搞成这副样子,他更没脸说自己多严重。
“磊哥好。”池晃跟付磊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把你叫过来,陈识律昏迷,我也受伤了照顾不了他。他的朋友除了你,我不知道该找谁。”
“那通电话是你打给我的?”付磊都惊了。
“没听出我声音?”
“没有,我以为是医院打给我的。”
“救护车也是我叫的,等救护车期间,我还打电话通知了交警。”池晃告诉他们,“交警说是货车司机全责,他疲劳驾驶,开着车睡着了。不过他伤得最重,也是自作自受。”
陈识律和付磊对视,两人都很震惊。怎么能有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做那么多事,这难道就是职业赛车手的身体素质?
听他喋喋不休地,精神好得简直过分,陈识律有点担心:“说那么多话,不累吗,伤口痛吗?”
“不啊,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护士接话:“手术结束,给你注射了长效局麻来镇痛,让你今晚能好好睡一觉。你还是悠着点,别以为不痛就没事。”
他们跟着池晃一路进了病房,付磊惊奇地:“怎么回来了?”
几个护士一齐将池晃挪到旁边的空床上,池晃看向陈识律,将手指竖在嘴前面,小声地:“我的情况要保密,不方便跟别人一起住,单人病房又有点孤独,我们暂时当两天病友吧。”
第104章
前一天晚上池晃还精神抖擞,一路叽叽喳喳,回到病房也没闲着。一觉醒来,他突然格外安静起来。
陈识律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他实在沉默得不像话,就问他怎么了。池晃眉头皱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痛。”
“镇痛药过效了吧,我再去叫医生过来。”
“医生刚才已经给我上了止痛泵。”池晃指给他看,“你好好在床上躺着。”
昨晚情况紧急,是付磊在医院守的夜。今天陈识律下地头不晕了,便让付磊回去工作。他看池晃确实痛得厉害,还是去找了医生。
医生又来一趟,检查后说:“止痛药剂量已经给到最大了,再多会有安全隐患。才做完手术有点痛正常,你忍忍,这也有利于伤口愈合。”
陈识律看池晃满脑门的汗,浸湿了他贴在额角的胶布,完全不是“一点”痛的程度。但一听安全隐患,除了听医生的,也别无他法。
医生走了,看池晃痛得难受,他也有点难受,又没什么能帮忙,只能拧了热毛巾帮他擦额头的汗水。
池晃齿牙咧嘴地:“你去休息,你现在也要多休息,我没事。”
“没事就做出没事人的样子,你抽什么凉气?”陈识律垂着眼皮,细心地从池晃脸上一路擦到脖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
“你都这样了,也没见你少说两句。”
“全身上下就嘴还是好的,连话都不让我说,有点过分了吧。”陈识律一直垂着眼,池晃的目光便可以肆无忌惮地黏在他脸上,一秒也舍不得移开。
连这样轻松的交谈,哪怕是斗嘴,都叫池晃贪恋。特别是知道陈识律即将离开,而他也打算放手,这种过一秒就少一秒的日子,更叫这种贪恋织成了一张密集的网,快要让他窒息了。
他才知道,原来他真正想要的就只有这么一丁点。
再看过去那些宛如饕餮一般的不满足,并由此生出的极端渴求和占有,简直南辕北辙到了可笑的地步,于是这贪恋的网子里又织进了无穷的悔恨。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全叫他给破坏殆尽了。此时除了身体,连心都开始真真切切开始痛起来了。果真成长什么的,确实会叫人痛苦呢。
“我身上也汗湿了,你也帮我擦擦。”
陈识律依言小心挪开他打了石膏的左手,解开病服的扣子,但掀开衣襟时,动作就顿住了。
他只想给池晃擦身,没有做好看到如此遍体鳞伤的胸膛的准备。摆在眼前的胸脯到腰腹,一大片全是青紫淤血,叫他握着毛巾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不知从何下手。
看陈识律那惊恐的表情,池晃才向下瞥了一眼:“没事,只是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一段时间就褪了。”
陈识律把毛巾覆上去,轻轻擦拭:“不是有安全气囊吗,怎么还撞得这么严重?”
“我前面的气囊被碎玻璃扎破了。”
陈识律立马想起他们撞向山体时,池晃那一侧挤压飞起的碎玻璃。
不知道他低着头在想些什么,池晃宽慰他:“医生说没有伤及内脏就是万幸,其他都会好的,腿和手也就是多花点时间。”
“你以后还能赛车吗?”
“赛不赛都行,反正我也对赛车没什么兴趣,都是江潮逼我。现在车队资金充足,他有的是车手,没必要光在我身上下功夫。”
陈识律又不说话了,只是抬起池晃的右手,帮他擦拭手臂和腋下。
池晃知道陈识律是个心软的人,这种人就是会容易内疚,他一把握住陈识律的手:“你要是实在觉得无以为报,下半辈子干脆你养着我呗。”
陈识律一把将手抽出来,眉头微蹙:“你又没死,我为什么要养你半辈子?”
“我死了才能让你养我半辈子么?”
“你死了我还养什么养。”
“……你好无情啊陈识律。”池晃轻轻叹气,试图翻身,“再帮我擦擦背,这不过分吧。”
好费力才帮这断手断脚的人侧躺下,终于是在背上看到了一块儿还完好的皮肉,陈识律擦过他的肩胛:“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这还用问?是我把你带去山上才遇到这种事,我至少得让你活着下山。”
话是这样没错,但陈识律说的不是这个。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池晃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救他。
去救一个人,和以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去救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算是助人为乐,后者……陈识律也不知道后者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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