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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中带着厌烦与自嘲，“一想到过往种种，他们待我，与其说是悉心培养的继承人，不如说更像是一件需要不断打磨并确保其能为宗门带来最大利益的工具，心中便难以释怀。”
沈黎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心中亦是感慨。
他理解顾渊渟的矛盾。
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恩情与责任，一边是对自身被物化的不满与抗拒。
这种挣扎，对于顾渊渟这样骄傲的人来说，尤为煎熬。
因为没法完全抛下恩情，一走了之。
顾渊渟到底不是魔修，心境磨砺尤为重要，哪怕他再光明伪正，也不能绝情绝心。
这就是人性的复杂性。
“若是参与北冥海一事，于你自身修行亦有益处，能得到些好处，去参加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沈黎试图从积极的角度分析，“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他蹙起秀眉，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以你的天资，说是青荣宗未来千年的希望也不为过，宗门为何屡次让你涉足险境？就不怕你这棵未来的擎天大树，中途夭折吗？你我相遇那次，你重伤濒死，若非我恰好路过……”
回想起当初顾渊渟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沈黎至今觉得不可思议。
这也太惨了点叭……
而且当时顾渊渟这可是南洲唯二大型宗门的真元境大师兄，外人看来，绝对的前途无量。
顾渊渟闻言，沉默了片刻，洞府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他反手握紧沈黎的手，力道有些重，似乎在汲取某种力量。
良久，他才用异常平静说道，“其实……那一次，以及之前的许多次，或许都在师父的……算计之中。”
沈黎听言，手不由得微颤了一下，“什么？”
顾渊渟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过去，“其实师父在我身上，留有数道他亲自种下的神识印记，若非遇到真正超越他能力范围的绝境，他都能感知，并在关键时刻出手护我性命。”
“他称此为……磨砺。”
“磨砺？”沈黎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以生死为磨刀石？”
这未免太过残酷！
“是。”顾渊渟的嘴角扯出一个微小弧度，“他认为，真正的强者，需在生死边缘领悟大道真谛，宗门需要的，不是一个空有修为却无足够心性和实战能力的掌门，他需要我足够强，也需要我足够忠诚，更需要我……足够可控。”
他看向沈黎，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墨色，“甚至……你我相遇，或许也并非全然是巧合。”
沈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的意思是……”
“我事后回想，那处秘境虽险，但以师父的通玄神识，若真全力关注，未必不能更早察觉我的危机，但他没有……”
“他任由我陷入绝境，重伤濒死……然后，你出现了。”顾渊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黎心上，“师父后来曾隐晦提及，他推演出我有一场情劫，关乎道心，亦关乎未来道途。他希望能借此，让我经历由救命恩人给我带来的一系列影响，由此勘破情关，或者……至少能掌控它，而不被其左右。”
洞府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黎怔怔地看着顾渊渟，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一直以为，他与顾渊渟的相遇相知，是偶然罢了。
难道自己当年的出手相救，甚至后来与顾渊渟逐渐产生的感情纠葛，都可能是在别人的意料之中，甚至是被引导的？
但顾渊渟的师父怎么会算出是“情劫”呢？
毕竟他穿越而来，又不是此修真界之人，救下顾渊渟属实是意外情况。
这……属实是奇怪。
“不过师父后来和我谈及此事，却说对象错了……”顾渊渟盯着沈黎，缓缓说道。
是了，或许原本顾渊渟的救命恩人并不是他……
“师父后来又说什么殊途同归……或许当初应该在那儿的人并不是你……”
沈黎听言，心中恍然大悟，他大概阴差阳错成为了顾渊渟情劫的对象。
但知晓来源后果后，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意，悄然涌上心头。
还有……一些难过。
“所以……”沈黎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的感情，在你师父眼中，也不过是你需要经历的磨砺之一？”
顾渊渟立刻摇头，用力握紧他的手，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地否定，“不！沈黎，你听我说！师父或许算计了开端，但他绝无法掌控过程和结局！”
“我之心意，天地可鉴，绝非因任何外因而起！与你相伴，是我顾渊渟此生最不后悔亦是最幸运之事！师父他……他低估了情的分量，也低估了我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正因经历了这些，我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感激师父的养育之恩，也会承担起对宗门的责任，但我的人生，我的道，我的选择，绝不会再任由他人摆布，哪怕那个人是我师父！”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沈黎心头的阴霾与寒意。
是啊，重要的是顾渊渟的心意，是他们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是此刻紧握的双手和彼此眼中的坚定。
那位掌门师父的算计或许存在，但那又如何？
难道就能否定他们之间感情吗？
沈黎反握住顾渊渟的手，力道同样坚定。
他抬起头，杏眸扑闪，盯着顾渊渟，“我明白了。”
随即沈黎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将方才的震惊与不快都随之吐出。
“既然北冥海之事推脱不掉，那我们去便是。”沈黎神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所谓的异宝，究竟是何物，至于你师父的磨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略带冷意的笑，“他既然喜欢看弟子在险境中成长，那我们便让他看看，他亲手磨砺出的利器，如今已有了自己的意志，有了不可控性，不仅能斩破外敌，亦能斩断不必要的束缚。”
顾渊渟看着沈黎杏眸清澈通透，那是一种与他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坚韧。
他心中的阴郁与沉重，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沈黎的话语抚平了大半。
是了，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完全依附于宗门，受制于师命的“大师兄”了。
他是通玄境修士顾渊渟，身边还站着与他心意相通，同样强大的道侣沈黎。
他们二人联手，足以在这修真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宗门责任，他会担。
师徒恩情，他会报。
但若有人还想如从前那般，将他视为可随意摆布的工具，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好。”顾渊渟点头，眼中最后一丝阴霾散去，“我们一起去。”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再多言语，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宗门内部或许仍有暗流，北冥海之行或许危机四伏，但此刻，他们道心坚定，携手并肩，便无所畏惧。
洞府外，青荣宗的风似乎更急了些，卷动着云雾，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不平静。
而洞府内，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气息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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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黎：不知道老攻原本情劫对象是谁呢，好奇ing。
第268章 北冥海一
北冥海, 位于南洲极北之地，终年被灰黑色的浓雾与凛冽的罡风笼罩。
海水并非蔚蓝，而是一种近乎墨色的玄黑, 瞧着极为深沉。
据说其下连通着九幽之地, 深不见底。
平日里, 这里人迹罕至, 便是锻丹境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那无处不在的阴寒罡风足以撕裂护体灵光，冻结神魂。
然而此刻, 北冥海外围一片相对平静, 名为“玄冰台”的巨大浮冰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道道强横无匹的气息纵横交错, 或炽热如阳，或冰冷如渊，或缥缈如云, 或沉凝如山。
平日里在南洲各地堪称一方霸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通玄境大能们，此刻竟汇聚于此, 人数不下数十。
这些大能们大多各自占据一方, 有的盘坐于自家带来的飞行法宝之上, 有的则直接悬于半空，周身灵光缭绕。
他们气息与天地交融，使得这片区域的天地灵气竟然隐隐有些紊乱。
他们之间并无过多交谈，气氛凝重, 又显得那么微妙，彼此间保持着警惕与距离。
南洲修真界，宗门家族林立, 但真正能在此等场合拥有话语权的，不过寥寥。
大型宗门仅有两家，青荣宗与沧海宗。
这两家如同盘踞南洲的巨擘，明面上皆有通玄境后期大能坐镇，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是此次北冥海之行的主导力量。
其次，便是拥有五名以内通玄境初中期修士的中型宗门，如擅长御兽的万兽山，精于阵法的天衍门，精通天命的“灵机门”，以及沈黎他们之前救下的苏婉所属的水岚宗等。
这些宗门实力不容小觑，在各自的领域颇有建树，是南洲修真界的中坚力量。
再之下，便是一些拥有通玄境修士的大型修真家族。
他们或许整体实力不及中型宗门，但凭借家族血脉传承和积累的财富资源，也能培养出通玄境老祖，在南洲占据一席之地。
至于那些没有通玄境修士坐镇的小型和微型宗门和中小型家族，连踏入这“玄冰台”的资格都没有。
修真界的残酷，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通玄之下，皆为蝼蚁，没有同等层次的力量，便无法参与核心利益的分配。
青荣宗此番前来的人数不太多，以代掌门玄珩真君为首，另有两名通玄初期的长老，以及包括桑罗年在内的数名锻丹境核心弟子随行历练。
他们聚集在一艘巨大的青色楼船之上，船身符文流转，散发着淡淡的青光，将周围的阴寒罡气隔绝在外。
见青荣宗只来了三名通玄，在场的宗门长老和家族代表，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因为他们的老对头沧海宗，这次来了四名通玄境修士。
他们乘坐着一艘狰狞的黑色骨舟，船首是一个不知名巨兽的头骨，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气息森然。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黑袍，面容阴鸷的老者，正是沧海宗的掌门，有着“黑水老祖”之称的通玄中期巅峰大能。
这位黑水老祖虽是出身沧海宗，但行事之间，颇有点魔修风格。
不过在修真界中，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也只是修炼功法的不同，并不代表人品。
终极目标，不就是增强实力，努力飞升吗。
黑水老祖目光开阖间，隐隐有波涛汹涌之势，偶尔扫过青荣宗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
其他中型宗门和家族的代表们，则分散在浮冰的其他角落，或三五一簇，或独自静立，皆在默默观察着两大巨头的动向，同时也警惕着其他人。
至于他们所带来历练的弟子，被安置在玄冰台其他角落。
也只有两大型宗门有资格带着门下锻丹境弟子在玄冰台等待。
当然，说是历练，实际也是干点杂活，比如异宝出世前，所形成的秘境外围，清扫一下，争取一下修炼资源。
场中气氛压抑，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所谓“异宝”真正现世的时机，也在暗中衡量着彼此的实力。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之声。
两道流光，一青一蓝，如同撕裂灰暗天幕的惊鸿，自远方疾驰而来。
其速度之快，竟丝毫不受北冥海周边混乱罡风的影响，眨眼间便已临近玄冰台上空。
那青色流光中，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身着一身黑白相间的服饰，面容俊美无俦，眼神深邃锐利，周身散发着凌厉无匹的气息，正是顾渊渟！
“是青荣宗的顾渊渟！”
“他果然来了！听说他突破通玄也有十来年了！”
“此子这才进阶多久，气势竟已不输于一些老牌通玄修士！”
“果然是潜龙榜第一！”
顾渊渟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他的名声在南洲实在太响，如今以通玄之姿现身，自然备受瞩目。
然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旁那道青色流光上时，议论声却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惊疑与探究。
青色流光散去，现出一名青年的身影。
刹那间，仿佛连北冥海终年不散的阴霾与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那是一名容貌极其昳丽，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年轻男子。
肌肤白皙胜雪，在灰暗背景的映衬下，仿佛散发着莹莹微光。
五官精致得如同笔墨精心勾勒，一双杏眼清澈通透，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之感。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袭简单的青色法袍，并无过多装饰，却更衬得他气质干净出尘，与周遭一众或威严或阴沉或古怪的通玄大能们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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