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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之前,有人被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世家们注意到,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此人的出身或是门第不凡,要么就是做出了什么刻意博人眼球的举动。
但这回却不同于以往,身处在舆论最中心的这个人不仅没有故意博人眼球炒作,行事风格反而称得上是低调。
京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郎君们都对此人好奇不已,却不见对方出席任何一场他们举办的宴会。众人也从未听说他们中的谁与之交好了的消息。
只要搭上他们这些世家中的任何一个,将来的人生不能说是顺风顺水,但也是一片光明,但人家他们这些世家却没表露出一丁点的在意。
传闻中唯一能和对方搭上线的,是淮陵第一世家。但就算是沈家,提起和对方的关系时都一副含糊其辞的模样,仿佛这个关系还是沈家主动攀上去似的。
自然有人怀疑对方如此特立独行,不过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博取名声和关注。但这样的言论刚出现,就被人嗤之以鼻地怼了回去——
别人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地营销自己,不外乎是想要名声大噪,之后说不定能得到上层统治阶级的关注,从而有机会出头。
但若是人家根本不缺出头做官的机会,又怎稀得博取他们的注意。
如此说来,倒真是个奇怪极了的人。
……
其实早在一两年以前,这群对谢虞琛好奇得抓耳挠腮的世家郎君就曾在无意中和他打过交道了。
只是一个根本不在意世家的看法,另一个还没有意识到对方就是如今被整个京城议论和关注的人。
那时候京城刚流行开一种装在瓶子里的有香味的液体,贩卖这种液体的商贩们称呼其为“香水”。
据说,发明这种香露的人就是这么称呼它的。
“香水”这名字倒是直白好懂,哪怕是第一次见到香水的人,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都知道那瓷瓶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却缺少了一点精致的意趣。
明明是一样芳馨雅致的物件,平白被这个名字染上了几分俗气。这在一群爱好风雅的世家郎君眼里是绝对不能忍的。
因此香水刚到京城不久,便被人冠上了各种各样的别名。就连售卖香水的铺子,为了迎合世家郎君娘子们的喜好,也都纷纷花高价请人改了名字。
众人也是惊讶,光看这香水的包装,瓷瓶颜色淡雅,式样也独特,撇口短颈,器身细长,形似柳叶,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起出“香水”这种大白话的名字的人。
可能能从花朵植物中提炼出香液的人,就是与常人有一些不同吧?
香水在京城快速地流行开来后,那些世家郎君也派人打听过香水背后之人的身份,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云云,不出所料都被对方婉言谢绝了。
大家一个个都是人精,那香水作坊所谓的管事一看就是个被顶出来负责日常经营的“面子”,真正的掌柜估计另有其人,多方打听无果后便也歇了心思。
说到底,众人对于这位神秘的香水发明者的好奇心还没到了要兴师动众结识对方的地步。
大家四下议论了几日后,便被更新鲜有趣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把已经走水路抵达东山州的谢虞琛给抛在了脑后。
时至今日,在京城,香水这东西早已经不是一个什么让人新鲜稀罕的物件,而是作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进入了这些世家儿郎们的日常之中。
先不提那些富贵人家的郎君娘子们每日出门前必定要往衣襟、手腕处涂抹一点香水,香水的种类也愈加丰富。郎君娘子们不仅有偏好喜爱的气味,甚至还会根据自己当日的服装和天气选择不同的香水品类与其相配。
喜好风雅的年轻人们时不时还会举行个什么品香会、调香宴之类的活动。香水除了最本身的用处之外,显然已经被赋予了另外的属性,甚至隐隐有了朝着艺术方向发展的趋势。
在他们在兴致勃勃地参加各种品香宴,以及向同伴炫耀自己新调的一款气味清爽的柑橘调香水时,还尚且不清楚——
他们近日关注的重点,和发明出香水这一物件的神秘人物,竟然奇迹般的重合了身份。
“我说,就算这人确实不似寻常,但你们也不至于每次出来都把这人拎出来谈论一遍吧?”
京城最大的酒楼中,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郎君懒洋洋地抱怨道:“你们再这样,下回我可不同你们出来了。”
“别嘛。”
闻言,沉浸在讨论中的众人赶紧回过神来,纷纷开口道:“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不过,我说子义,你难道对这位谢郎就没有一丁点的好奇?”
“你叔父不是在汉中任职嘛,我记得汉中那一带也是有杜仲树的,你们家难道不打算争取一下那杜仲胶厂?”
“对呀,周郎难道没听说什么消息?”
“倒也不是……”见众人都盯着他,最开始出言抱怨的那人只好叹了口气,把自己从家中长辈听来的消息挑着同众人分享了几条。
他不仅有一个在汉中做官的叔父,还有一个做国子监祭酒的父亲。
这个身份在京城虽然不算显赫,但因着整个京城大小书院都归国子监统管,作为国子监的长官,学识和声望缺一不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身份地位便也比同品级的其它官员要高贵些。
而这个自开办伊始就饱受关注的杜仲胶书院,虽然地点离京城稍远了些,但据说是为了日后做研究方便,实际上还是应该在国子监的管辖范围之内。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实际操作起来要更复杂一点,各方掰扯到现在也没一个结果。
第一个原因前面说过了,书院的学生大多家境贫寒,有一部分人甚至是工匠出身。但国子监底下的六学是什么情况?
能在里面上学的人全都非富即贵,即使是四门学中,真正家境贫寒的学生也没有几个。让这些人和他们素来瞧不上的人有牵扯,各位世家郎君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
而且杜仲胶书院的课程内容也和寻常书院不同。
前些日子书院日常教学的内容送到国子监去,几个主薄围着研究了半天。上面的每个字他们都认得,但组在一起之后怎么就那么晦涩不通呢?
但众人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知识浅薄,毕竟人家送来书册的时候就说了“这是他们书院一些比较基础的东西”。
在座的主薄最差也是熟读经义、通晓五经四书的人,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连人家基础的书目都看不懂呢?
连人家教授的课业都搞不清楚,国子监自然也不太好意思对书院的管理指手画脚。众人推三阻四,你推给我我推给你的,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万一自己哪做的不到位,被人家看出来其实对书院教授的知识一窍不通,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况且他们也被族中长辈叮嘱过,这杜仲胶书院看起来好像不起眼,但里面的水可深了去,各方势力掺杂,连最不好惹的那位据说都牵扯了进去,这趟浑水他们还是不蹚为好。
前些日子提起此事时,国子监和礼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站出来表示,书院既是为杜仲胶厂设立的,教学的内容也不同于寻常五经六艺,让他们来管自然不太合适,还是工部的各位大人能者多劳得好。
工部众人一听,这说的叫什么话?你们不想掺和这趟浑水,难道他们工部的人的头就格外铁吗?也都纷纷推辞——
哎呀各位大人说得这叫什么话,一直以来教导诸生的职责不都是国子监的各位大人掌管吗?
虽然新设的书院在课业上与寻常不同,但我们工部的人哪懂什么办学治学呀!
还是各位大人学识渊博,想来一个小小的书院怎么可能难倒各位大人呢?
说起这件事,周郎周子义也是愁得要命,他父亲可是国子祭酒,整件事里最倒霉的一个。
那日下朝回家,他可怜的老父亲坐在书房里叹了整整三个时辰的气。中午的时候就连饭桌上最爱吃的红烧肉都没动几口。
想当初就连生病被郎中再三叮嘱不可碰油腻之物,都没拦着他老父背着他到酒楼吃红烧肉解馋。现在却连红烧肉都失去了吸引力,由此可见祭酒大人确实忧愁到了一种地步。
“要我说啊,子义你也不至于这么担心,别看那书院现在热闹,据说里面连博士和学正都是木匠担任的。”同伴撇了撇嘴道:“谁知道能开到什么时候。”
其他人也点点头附和道:“那书院的课业确实奇怪,尽是些听都没听过的内容。”
第109章
京城中这几日是如何议论纷纷, 谢虞琛从乌菏寄给他的信件中也大致了解了不少。
如果按谢虞琛最开始的态度,这些消息他听一耳朵也就算过去了,并不会多放在心上。但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 书院也稳稳当当地立在了近畿的土地上, 许多事情就不是谢虞琛自己不乐意就能抛到一边不管的。
不过虽然不太想管京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但收到乌菏来信的时候,谢虞琛还是很开心的。按照原本和乌菏在信中的约定, 前几日他就应当开始为启程到京城做准备了。
但直到今天还没有动身, 第一个原因是他给学生准备的“上旬卷”还有一点需要修改的地方,因此耽误了两天。
而第二个原因就是,谢虞琛病了。
也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再加上谢虞琛素来衣服穿得比寻常人单薄一些,淋了雨之后又一吹冷风, 会染上风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 虽然谢虞琛不听周围人劝, 坚持不穿厚衣服是他染上风寒的主要原因, 但这场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暴雨,也并不是全然无辜清白的。
北方的州县早已入秋, 下雨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有时候甚至连绵数日不绝,连着七八天见不到太阳都是常事。但把谢虞琛浇病的这场雨来的又急又猛,让人应对不及。
上午的时候日头还很好。不管是学生还是教工们,都商量着中午休息的时候把被褥、书本什么的拿出来好好地晒晒太阳。
没想到连一个时辰都没过, 天气就突然转阴,接着便是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因为谢虞琛上午没事, 早早地把自己房间里的书卷搬到了前院的空地上。因此当众人还躲在屋檐下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谢虞琛也是最先提着衣摆往雨里冲的那批人。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 跑去来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屋里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没等到第二天,谢虞琛身上的温度就高了起来,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劲。
偌大的一个书院,自然是少不了有郎中的。只不过这种风寒不管在什么时代,即使好不容易退烧之后,也少不了在床榻上结结实实地躺个六七日才能恢复健康。
哪怕是风寒痊愈,众人也不敢放任一个刚恢复健康的病人在秋雨连绵的日子赶路。
更别提他这场病来势凶猛,即使每日好几剂的汤药下去,仍是不怎么见好,进京的行程自然是往后拖了又拖。
谢虞琛自己的心态倒是很平和,谨遵医嘱,该喝药喝药,该忌口几口,让他多休息,他就整日躺在床榻上,连书都不怎么看。
没有那种“即使生病了也非要为工作忧思、躺在床榻上还不忘拿几本公文躺着看”的坏毛病。堪称最让郎中省心的病人前三。
真正着急上火的是书院守在谢虞琛屋外的那群人,以至于郎中每日进出谢虞琛的房门时,十几道灼人的视线一刻不转地落在他身上。
虽然没说什么,但众人蕴含着担心、紧张、幽怨、怀疑等多种复杂情绪的目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郎中的心理压力一天大过一天,每天吃饭睡觉都在祈祷谢虞琛早日痊愈,自己也不用被众人如芒在背的目光包围着。
谢虞琛生病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前院学堂的学生那里,再加上谢虞琛平日里和学生们的交道打得不多。
众人对这位传闻中的书院创办人最深的印象除了开学典礼那日简短但振奋人心的讲演外,就只剩每月上旬、中旬、下旬,十日一次雷打不动的小考。
对于谢虞琛抱有不同时代的学生奇迹般重合的、对于试卷出题人的敬畏之心。
因此即使惊讶于几日没有见到他们敬重的谢郎,但也不敢私底下偷偷打听什么消息,知道谢虞琛生病的,除了护送他从东山州离开,再到书院一直没走的周洲等人,也就只剩下了院长苗文和,还有在东山州就跟着谢虞琛的几个先生。
平日里,因为郎中那句要让病人多休息的叮嘱,众人也不敢天天往谢虞琛那儿跑,生怕打扰了病患。再加上似乎自生病之后,众人就隐隐感觉到谢虞琛的情绪好像并不怎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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