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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太宰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明白,这的确是我会说出来的。
我比谁都更明白,那种你记得一切、他人却对你口中的回忆报以茫然与陌生的感觉。所以我有些迟疑地停下了按警报的手,开始重新认真地审视打量眼前的青年。
不得不说,他有一张很俊秀的面容,但神色之中是难掩的疲态,黑眼圈很重,鸢色的眼睛里有些雾蒙蒙的,有些非人一般的无机质感。
……他似乎很累。
明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我却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共鸣。我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多说多错,在没有弄明白事情始末之前我将尽量保持沉默。
于是他继续诉说,向我介绍他自己,语气却仿佛在念一个完全与他无关之人的生平。
从异能力的觉醒,幼时的迷茫,到十四岁选择自杀却被森鸥外救起而自杀未遂,到他加入港口黑手党试图在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探寻生命的意义,却在十六岁时因为一次意外得到了异能产物【书】,并因为自身能够将所有异能力无效化的异能<人间失格>而产生了特异点——这使得他能够观测到部分世界的真相,也观测到了已经被锚定的过去与未来,这个世界已经因为名为仓知涯而重启了三百零八次,甚至未来的无数次读档、无数的可能性都能被他观测到。
他就是通过在书中观测到的——我与他相识的可能性中认识我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所有物质现状都已经成为了定数,唯有我是唯一的变数,所有的可能性都无法脱离于我的改变。
而且世界命运被锚定的过程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他还能够观测到无数个可能性,也因此看到了自己原本的友人将无可避免地死去。为了友人的生命和理想,他一脚把自己的老师踹去孤儿院养老,自己则发扬了优良的篡位传统成为了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但是不等他计划彻底铺展开,就发现了世界的可能性正在逐渐减少。
他在这些年里做了无数努力想要探寻原因并让世界得以恢复安定,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注意到了仓知涯这个特殊的存在。
随着世界的可能性一个个减少,仓知涯的特殊之处也越发明显。
只因为我的异能力——<游戏人生>。
我是他实现目标的唯一希望。所以在许多个可能性中,他或是提前接触我,或是直接加入彭格列,或是暗中为彭格列提供帮助……他和我虽然不曾相识,却早已在可能性还未衰减至唯一的时候、在我未来的无数次读档中熟悉了。]
中原中也沉浸在太宰治踹掉森鸥外上任的真相的巨大冲击中,久久无法回神。
森鸥外在看到这一段记忆时,始终保持着淡定自若的他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是……太宰君???假的吧……”
“太宰君怎么可能是这么坦诚的人!”
太宰治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竟是也在不可置信同一件事情。
彭格列那边则是一片混乱,狱寺暴怒不已地痛殴蓝波:“你这家伙!平时不靠谱就算了,十代目交给你这么简单这么重要的任务你都能出状况!竟然让那个港口黑手党首领在我们彭格列的家族领地里面如入无人之境!”
蓝波抱头痛哭,委屈地喊冤:“这又不是我的错!你有本事跳进光球里去打那个犯错的我啊!”
就连沢田纲吉这次都不想劝架了。
江户川乱步兴致勃勃地看戏:“这家伙完全是瞧准了彭格列那边时间紧促要开各国会议,没办法顾及仓知涯这边才趁虚而入的啊。”
“特意在仓知涯已经精神崩溃过多次、好不容易迎来转机和希望的时候出现告诉他其实希望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这个时机、这种攻心手段,还真是可怕啊——港口黑手党的首领。”
[我听完之后,懵逼地问:“所以,你能看到未来?”
太宰治说:“可以这么理解。”
“也就是说,你刚说赋予我绝望的意思是……?”
太宰治平静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没错,我要告诉你,这个世界是不会有未来的。”
“不管你再怎么坚持下去,不管你们再怎么努力,全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个世界会迎来消亡,这个结局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哪怕是我……哪怕是你。”
“抱歉,但——你并不是天选之人,仓知涯。”
“沢田纲吉只不过是在骗你而已。”
他神色冷淡地说。
我沉默了下来。
心里默默地反驳:你放屁!阿纲才没有骗我!我就是天选之人!
但我也知道这时候这氛围不适合说这种话,可能会被打,而我肯定是打不过这位黑手党的,所以我选择将话语咽下去。
“你已经……不想拯救你的友人了吗?”
我轻声地问。
“我想,但我做不到的。”太宰治平静地说:“我救不了我想要救的人,你也一样,仓知涯。”
“但我至少能救你,我能让你从永无止境的折磨中……解脱。”
我总算听明白了。
太宰治的异能力<人间失格>是目前唯一可以将我真正杀死的异能力。
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在19:00到来的瞬间触碰我,让我无法定格时间读档,我就能够永远地死去。
他再次开口,印证了我的想法:“只要你愿意,我就能悄无声息地带你走,或者你也可以和他们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我会在19:00 到来之前,出现在你的身边的。”
“你不会很孤独的,我会陪在你身边,这一次你能够陷入永恒的安眠,不必再醒来。”
“我们一起回归死亡吧,仓知涯。”
我沉思了一会儿,才认真地对他说:“你这样,是做不了主角的哦。”
太宰治:“……???”]
第12章
沢田纲吉沉默许久。
他无法指责太宰治,因为做出牺牲的人是仓知涯,即便仓知涯选择放弃,他也绝不会怨恨仓知涯的“不守承诺”。
他早已感觉到了,这份承诺有多罪恶、又有多无力。
而太宰治的对他的指责也没有错。
即便是他,在得知世界毁灭的结局无法被改变时,也产生了“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和阿涯缔结承诺”的后悔想法。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承诺,仓知涯也不必咬牙经历那么多的痛苦。
他连黑手党都不是,在此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天真的、和世界毁灭什么的毫不相干的人而已。明明没有理由要让他去承受这一切。
中原中也则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太宰治:“没想到你这混蛋居然是有一丝人性的……”
中岛敦也小小声地说:“就是、这也太残忍了吧……”
虽然出发点是为了仓知涯好,但是能把拯救情节搞得这么黑深残,真不愧是太宰先生……
太宰治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属于仓知涯和他的记忆画面。
共鸣吗……还真是如此,仓知涯的确是一个和他无比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们都是为了拯救友人而不知疲惫地奔波在同一条道路上,却又如此不同。
[“仓知涯,你还真把人生当成游戏了?”太宰治回过神,冷冷淡淡地嘲讽起来:“是你的异能力赋予你的傲慢吗。”
我挑了挑眉,毫不在意他的态度,直接无视他这句话,问道:“还有,你为什么要叫我的全名?对你来说,我不是很熟悉的人吗?呐,在你观测到的相识里,我们是怎么互相称呼的?”
太宰治噎了一下,始终紧绷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我自顾自地继续说:“话说你啊,明明很在乎我吧?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冷漠生疏的样子呢?傲娇已经退环境了你知道吗!”
“而且彭格列已经有两个傲娇了!你再搞傲娇人设就又撞款了!”
“……”太宰治避开了我的直球,侧头扶额,“你这家伙还真是完全不听别人说话啊。”
我依旧毫不在意:“我有很认真地在听啊,我又没说不相信你。”
是的,我已经完全相信了他的话。
我隐约能够感觉到的,太宰治这幅态度更像是一种武装,他对于坦诚相待这种事情似乎十分不适应,如果不戴上事不关己的面具,他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他真的是很努力在争取我的信任啊,也是真的很努力想要救我啊。
我在心中感慨。
太宰治垂下眼眸,安静了几秒,似乎在重新找回自己的理智:“所以你还是无法放弃那个承诺,是吗?可你有想过吗,你和沢田纲吉、你和他们的相识其实都是虚假的。”
“在你的记忆里,你和沢田纲吉是幼驯染,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但你的记忆真的可靠吗?你们不是已经发现了,十年前的世界与现在的世界是完全大相径庭的。”
“你是异能力者,在世界融合之前,你根本不曾存在于沢田纲吉的世界之中,你们绝大部分的回忆都只不过是世界融合的产物罢了,你为之坚持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为了虚假的友人继续折磨自己吗?你不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有些尴尬地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呃……你一开始跟我说什么绝望希望的,我还以为你是绝望残党呢,结果你根本没看过《弹丸X破》吗?”
太宰治再次卡住,眼神中好不容易重新凝聚的冷色逐渐变成了茫然。
“我说,你这个三次元的家伙,要不要去玩一下《弹丸X破》V3?强推哦!《弹丸X破》系列里我最喜欢V3了!”我振振有辞:“什么虚假和真实的,有什么关系呢?人类就是这样渺小又可悲的存在啊,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确信、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掌控,这就是始终存在的现实啊!”
“不管记忆是不是真的,不管人生是不是被未知存在所操纵的,不管如何!此时此刻,我的痛楚、我的情感、我想要救他们的愿望是真实的,不就足够了吗!”
“上一秒的我是我吗?下一秒的我是我吗?谁能确认这一点呢?我只知道这一秒的我想要做什么并去做就已经可以了啊,我没办法像你一样想那么多的,也没有时间,【我】就只存在于这么一秒,想太多的话这一秒就要被浪费掉了啦。”
“就算可笑又怎样?人类不就是这样可笑的存在吗?”
“……诡辩。”太宰治阴沉沉地盯着我:“你还是不明白吗?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我纳闷地问:“难道在你观测到的未来里我已经放弃或者坚持不住了吗?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用特意在这时候来找我想让我解脱了吧?更不用在这里费尽心思地想要说服我了吧?”
太宰治:“……”
他的沉默让我立刻了然,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什么啊,既然我没有绝望过,只要我能够一直无限地坚持下去,这个世界不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了吗?”
太宰治:“…………”
太宰治最后只能挤出来了一句:“你果然让人恶心。”
“你表现得很厌恶我,但我能感觉到,你其实是在恐惧我。”我收起不正经的笑容,平静地说:“不讲道理的希望,毫无意义的坚持,没有逻辑的爱——你是在恐惧这些吗?”
“但你不就是因为大多数事物都能够轻松看透而对人生感到迷茫吗?遇到不理解的事物不应该感到高兴吗?”我毫不客气地说:“呜哇,你这人还挺叶公好龙的!”
“……不是的,不全是。”
太宰治叹息,仓知涯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坦然,在他的面前,名为太宰治的存在竟然总是避无可避,许多难以启齿的真实想法都能够在他的影响下自然而然地吐露出来。
因为他不会羞耻、不会诧异、更不会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任何人,在他的眼里、用他的说法来说——一切稀奇古怪的人设都很有趣。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热爱这个世界的原因啊。
这家伙是跟沢田纲吉待在一起太久了吗,总觉得他如果能够点燃死气火焰的话,一定也会是大空火焰吧。
太宰治低声说:“我只是恐惧于……你会熄灭。”
他只是恐惧于不讲道理的希望、毫无意义的坚持、没有逻辑的爱……或许并非永恒。
他只是恐惧于仓知涯迟早会燃尽自己,沦落入暗无天日。
他更不忍仓知涯一直继续这样无谓的坚持。
所以他才想要在仓知涯腐烂之前,让他解脱。]
太宰治默默地捂住脸:……那个太宰治就没观测到这些都会被人投影出来吗?!太羞耻了啊!
面对其他观影人员的目光,他此时此刻简直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大庭广众赤身裸体一样,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立刻大喊“这里面的人不是我啊不要把我们看成是同一个人啊!”
但……就像他会为另一个自己和织田作之助的友情而动容并且代入感极强一般,即便这是仓知涯的视角,他也能够大致推断出另一个太宰治的经历和所思所想。
另一个太宰治所恐惧的,同样也是他会恐惧的。
[——我会熄灭吗?或许吧,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如果是阿纲的话,这个时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不会熄灭,相信我吧”之类的话吧?
但是我不是阿纲,我是不行的,说实话,我并没有那个信心。
所以我只能对他微笑着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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