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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证着这脆弱的、由他一手促成的联结,在我这具早已破碎的躯壳里,艰难地、却又不可逆转地,生根,发芽。
阿穆似乎察觉到大人的沉默,松开我的手指,咿呀了一声,朝着蓝云翎的方向挥舞起小手。
蓝云翎的唇角,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终究是逃不掉的。”
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被阿穆攥过的手指,那里还残留着那温软的触感。
又看向身旁矮榻上,那个兀自玩着自己手指、浑然不知世事的小小生命。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
我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迟疑的一根手指,而是整个手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抚上了阿穆柔软的发顶。
他抬起头,冲我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如同初阳般纯净的笑。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第27章 入怀
冬至那日,一场大雪将督军府彻底捂了个严实。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刺目的白,连往日朱红的廊柱、青黑的瓦当,都被厚厚的雪毯子温柔又残酷地覆盖了,失了原本的颜色。万籁俱寂,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寒鸦也不知躲去了何处,只有风卷着雪沫,偶尔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寂寞的叹息。
我这身子,在汤药和静养的双重作用下,总算捡回了七八分。行走坐卧已无大碍,只是元气终究亏空得厉害,畏寒比从前更甚,离了炭火和厚重的裘皮,不多时便会手脚冰凉,唇色发青。小腹处那道隐秘的松弛与偶尔的抽痛,也成了这具躯壳上永恒的烙印,无声地诉说着那段悖逆的过往。
阿穆却像是不知寒冷为何物,在暖阁里被乳母照料得极好。他一日日地长开,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皮肤变得白皙剔透,眉眼愈发清晰,那轮廓,竟是真的……越来越像我了。只是那双瞳仁,黑得异常纯粹,偶尔在特定光线下,会闪过一抹极淡的、不属于婴孩的幽蓝,像极了蓝云翎驱使某些特殊蛊虫时,眼底会泛起的冷光。
这发现让我心头时常发紧。他不仅继承了我的样貌,似乎……也继承了蓝云翎那非人的一部分。
蓝云翎待阿穆,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重视。他从不亲自喂养,也极少抱他,却会定期检查他的身体状况,指尖搭在那细小的腕脉上,一探便是许久,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解析最复杂的蛊方。他吩咐下去的事项,关于阿穆的饮食、衣着、甚至玩耍的物件,都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他待我,则恢复了一种疏离的“正常”。不再有那些意味不明的触碰,不再有那些无声的压迫与等待。他只是每日过来探一次脉,问几句饮食起居,留下调养的药方或是一些温补的食材,便起身离开。公事公办,清冷如初。
仿佛那夜产房中的紧密相依,那日他将阿穆放入我怀中的刻意之举,都只是镜花水月,从未真实发生过。
我本该庆幸这种“正常”。可不知为何,当他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扫过我,如同扫过屋内任何一件摆设时,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因阿穆而泛起些许涟漪的死水,竟会生出一种连自己都鄙夷的……空落。
阿穆成了我这片荒芜世界里,唯一鲜活的存在。乳母知晓我的变化,如今常将他抱到我房中。他会趴在我膝头,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用那没牙的嘴啃咬我的手指;会在我对着窗外发呆时,伸出小手,胡乱地抓挠我的衣袖,试图引起注意;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进我怀里,寻找温暖和安全感。
我依旧不擅表达,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或是用指尖,极其笨拙地,碰碰他柔软的脸颊,理理他稀薄的胎发。可这具孕育过他的身体,像是自有其意志,会在他靠近时不由自主地放松,会在他哭泣时心脏揪紧,会在他露出那无齿的笑容时,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这一夜,雪下得愈发大了。狂风呼啸,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炭火盆烧得极旺,噼啪作响,将屋子烘得暖融如春。
阿穆有些不安,在乳母怀里扭来扭去,不肯好好入睡,细声细气地啼哭着。乳母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我正靠在榻上看书,闻声放下书卷,对乳母伸出了手。
“给我吧。”
乳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那哭得小脸通红的襁褓递到我怀中。
说来也怪,阿穆一落入我怀里,嗅到那熟悉的气息,哭声便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委屈的抽噎,小脑袋在我胸口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静下来。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在暖融的炭火边缓缓踱步。他的身体很软,很轻,带着奶香和眼泪的湿意,依偎在我胸前。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满足感,如同细小的暖流,悄然浸润着我冰封的心田。
就在这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蓝云翎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他肩头还落着未及拂去的雪花,墨色的发梢也沾染了些许湿意。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抱着阿穆、在炭火光影里缓缓踱步的我身上,停顿了片刻。昏黄的光线柔和了我的轮廓,也模糊了阿穆那酷似我的小脸。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我因抱着阿穆而微微隆起的、隔着单薄寝衣也能看出轮廓的小臂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解下沾雪的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走到炭火盆旁,伸出手,默默烤着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风雪的呜咽声,以及阿穆逐渐平稳的、细细的呼吸声。
我抱着阿穆,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东西,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许久,他转过身,面向我。火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晕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怀里已然熟睡的阿穆脸上,看了很久。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审视,也不是对待所有物的漠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掌控、确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占有般的深沉。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隔着温暖的光影,隔着熟睡的婴孩,隔着数不清的恩怨纠葛与那荒诞的孕育纽带。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总是冰封雪覆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以及……我的身影。
不再是影子,不再是器物,而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活生生的人。
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
随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做,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我怀中的阿穆,便转身,步履无声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带走了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寒气。
我依旧抱着阿穆,站在炭火映照出的温暖光圈里,久久没有动弹。
怀中的小人儿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全然不知方才那无声的交锋。
我低下头,看着他那张酷似我的睡颜,又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窗外,风雪正疾。
而屋内,只有炭火兀自燃烧着,
映照着这一方
扭曲却又诡异的,
第28章 木球
残冬的尾巴像是被冻僵了,迟迟不肯离去。督军府屋檐下的冰棱越挂越长,在偶尔露面的惨白日头下,折射出冰冷锋利的光。积雪被反复踩踏,凝成肮脏坚硬的冰壳,走路需得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我身子骨里的寒气,似乎比这天气更顽固。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炭火烧得再旺,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意,依旧挥之不去。唯有将阿穆抱在怀里时,那小人儿身上散发的、火炉般纯粹的热力,才能稍稍驱散一些缠绕我的阴寒。
他愈发沉手了,像只暖烘烘的、柔软的小兽。眉眼长开,与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那眼神格外清亮,不染尘埃,偶尔凝视某处时,那专注的神态,竟隐隐有几分蓝云翎的影子。这发现让我心头时常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一下,又麻又涩。
蓝云翎依旧每日过来,探脉,问询,留下药方或吩咐,不多停留一刻。他待我,客气而疏离,仿佛我只是他需要负责调理的一件重要物品。只是他的目光,落在阿穆身上时,会停留得久一些。不再是最初那种审视造物的漠然,也不似后来那夜炭火旁的复杂深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近乎于确认所有权般的注视。
阿穆似乎并不怕他这清冷的目光,反而对他有种奇特的好奇。每当蓝云翎来时,若他醒着,便会扭着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珠跟着那抹素白的身影转动,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像是想抓住什么。
这一日,晌午过后,难得的出了会儿太阳。光线虚弱地透过窗纸,在积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阿穆刚睡醒,精神头正好,被乳母放在我榻边的厚地毯上,面前摆着几个蓝云翎命人送来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木质小玩意儿。
他坐得还不太稳,胖乎乎的身子摇摇晃晃,伸出小肉手,试图去抓那个滚动的木球,嘴里发出“啊啊”的、带着急切意味的声音。
我靠在榻上,看着他笨拙又努力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蓝云翎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不忙,并未穿着外出的大氅,只是一身惯常的月白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俊冷淡。
他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我,确认我无恙,随即,便落在了地毯上正与木球“搏斗”的阿穆身上。
阿穆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竟忘了去抓那滚远的木球,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蓝云翎的脚步顿住了。他就站在门口,逆着门外投进来的、微弱的天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立刻走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远远看着。他就那么站着,沉默地,与地毯上那个小小的、同样沉默望着他的婴孩对视。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我靠在榻上,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
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到了地毯边缘。然后,他撩起袍摆,竟是……蹲下了身。
素白的衣袂铺散在深色的地毯上,如同雪落墨池。他蹲在那里,与坐着的阿穆几乎平视。
阿穆似乎被这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小身子微微向后仰了仰,但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牢牢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冷如玉的脸。
蓝云翎伸出手,并非去碰阿穆,而是拾起了那个滚到一旁的木质小球。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捏着那光滑的木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将那木球,极其轻缓地,重新推到了阿穆触手可及的地方。
阿穆的注意力立刻被滚动的木球吸引了,他忘了害怕,伸出小手,咯咯笑着,再次努力地去够那圆溜溜的玩意儿。
蓝云翎没有收回手。他就维持着那个蹲踞的姿势,静静地看着阿穆笨拙而欢快地追逐着木球。阳光透过窗纸,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柔和的阴影,竟让他那常年冰封的侧脸,显出一种近乎……温和的错觉。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看着。
看着这个流淌着他的力量、继承了我的样貌的小生命,在他眼前,展现着最原始的、蓬勃的活力。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生疏的蹲姿,看着他沉默注视着阿穆的侧影……
心底那片冰封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没有激起愤怒的浪,也没有翻涌怨恨的潮。
只有一种更深、更沉的……
他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蹲下身与阿穆平视的动作,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在用最无声的方式,宣告着无法斩断的联结,加固着这由他一手打造的、温柔的囚笼。
阿穆终于抓住了那个木球,高兴地举起来,朝着蓝云翎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蓝云翎看着他,看着那酷似我的小脸上洋溢着的、纯粹的快乐。
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再次转向我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
“雪后路滑,无事不要外出。”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如同以往每一次离开一样,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依旧靠在榻上,没有动弹。
目光,却久久地,落在那个被阿穆紧紧抱在怀里的木质小球上。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
窗外,风声再起,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庭院。
而我怀抱着的那点因阿穆而生的微弱暖意,
被这无声的宣告,
第29章 暖流
残冬的最后一口气,终究是被一场淅淅沥沥、带着土腥气的冷雨给浇灭了。雨水冲刷着屋檐下顽固的冰棱,滴滴答答,像是为这漫长的冬季敲着送葬的钟鼓。督军府里那股子被冰雪封冻了近半年的沉闷气息,似乎也随着这雨水,松动了几分。
我倚在窗边,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蜿蜒着流向低处。身上依旧裹着厚裘,但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似乎被这潮湿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只是小腹处那道隐秘的旧伤,在这阴雨天里,依旧会隐隐作痛,带着一种空落落的酸胀,提醒着那场惊世骇俗的生产。
阿穆被乳母抱去睡午觉了,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连绵。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很轻,但我能分辨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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