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昭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控诉:“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忙……忙得连……连搭理我的时间都没有……冯保不理我……陛下也……也见不到……”
原来是为这个。傅御宸恍然,看着怀中人这全然依赖又委屈至极的模样,连日筹谋的疲惫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片柔软的涟漪。他吻了吻宋昭的眼皮,低声解释:“前朝有些事情棘手,朕需亲自处置,冷落你了。”他并未明言何事,只是承诺,“快了,再过两三日便好。等忙完了,带你去西山围场散心,嗯?”
得到解释和承诺,宋昭的情绪渐渐平复,在他轻柔的安抚下,终是含着未干的泪痕,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宋昭便被一阵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动静唤醒。数名面生的、衣着体面的嬷嬷和太监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温暖的被褥中扶起。
“你们……这是做什么?”宋昭睡得迷糊,茫然地看着眼前阵仗。
无人回答他的疑问,只有恭敬却利落的动作。他被引至早已备好的香汤中沐浴,发丝被用带着清雅香气的头油仔细梳理,换上了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质地极其精良的雪白中衣。随后,又是一套异常繁复庄重的玄端礼服被捧了上来,深衣缁衪,纹饰古朴,绝非他一个内侍应有的服制。
“这……这不合规矩……”宋昭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衬托得几乎有些陌生的自己,心中惊疑不定。
宫人们依旧沉默,只细致地为他整理着衣袍的每一处褶皱,佩戴上与之相配的玉佩、容臭。整个过程庄重肃穆,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的仪式。
直到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宋昭被人引着,走出紫宸殿后殿,来到前庭那处平日里他晒太阳的宽敞院落时,他彻底愣住了。
院落已被精心布置过,四周垂着庄重的帷幕,院中设好了香案、席垫。而站在院中,身着庄重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正负手而立,含笑望着他的,不是傅御宸又是谁?陛下身后,还站着几位他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身着正式朝服的宗室老亲王,以及垂手恭立的冯保等一众有头有脸的大太监。
这阵仗……宋昭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傅御宸向他伸出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昭昭,过来。”
他如同被蛊惑般,一步步走上前。有赞礼官开始高声唱诵古奥的祝词,那些关于“弃尔幼志,顺尔成德”的句子,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劈入他混沌的脑海。
及冠……这是及冠之礼!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傅御宸。陛下……陛下竟为他一个阉人,一个宫奴,筹办了唯有士族男子才能享有的及冠之礼?还亲自穿着冕服,为他主持?
巨大的震惊和汹涌的情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初加缁布冠,象征保有孺子之心;再加皮弁,寓意肩负兵役之责;三加爵弁,期许未来可参与祭祀。每一次加冠,都由傅御宸亲手完成。
当傅御宸拿起那象征成人的爵弁,神情庄重,亲手为他戴在发髻之上,仔细调整好簪子的位置时,宋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他仰着头,看着陛下近在咫尺的、无比专注而温和的面容,看着他冕旒后那双深邃眼眸中清晰的倒影,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头上这顶沉甸甸的、象征着他被赋予“成人”意义的冠。
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与昨夜的委屈截然不同,这是一种被珍视、被郑重对待的撼动。他从未想过,自己残缺的生命,竟也能拥有如此完整而庄严的一刻。
加冠礼成,赞礼官高唱:“礼成——!”
傅御宸看着眼前头戴爵弁、身着玄端、眼眶微红却身姿挺拔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拂过宋昭冠冕下的流苏,低声道:“吾家昭昭,今日成人矣。”
这一句,并非帝王口吻,倒像是寻常人家长辈的欣慰感叹。
宋昭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心潮澎湃,只觉得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厚重的恩遇,下意识便要撩起繁复的衣袍,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然而,膝盖尚未触地,手臂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
“不必。”傅御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深邃地望入他含泪的眼底,“今日之后,见朕,免跪拜之礼。”
此言一出,不仅是宋昭,连一旁观礼的宗室老臣与内侍们都心中剧震。免跪拜,这是何等的殊荣!
不等宋昭从那巨大的惊愕中回神,傅御宸已从身旁内侍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玉印,质地温润,顶端精心雕刻着盘踞的金龙,形态威仪,栩栩如生。他俯身,亲手将这枚玉印系在了宋昭玄端礼服的腰带上,玉印垂落,带着微凉的触感贴在衣料上。
“朕送你的生辰礼,”傅御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宋昭耳中,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此印随朕多年。往后,见此印,如见朕躬。”
见此印,如见朕!
宋昭猛地低头,看向腰间那枚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金龙玉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这不仅仅是赏赐,这是权力的象征,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将他置于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的宣告!陛下竟将如此重要的信物,赠予他一个阉人……
他霍然抬头,望向傅御宸,千言万语、万般情愫在胸中翻腾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的、近乎呜咽的低唤:“陛下……”
所有的委屈、孤寂、彷徨,在这一刻,被头上象征“成人”的爵弁,被腰间代表“君权”的金龙印,更被眼前这人深邃眼眸中那不容错辨的重视与温柔,彻底涤荡、抚平、填满。他终于彻悟,这些时日紫宸殿所有神秘的忙碌与看似冷淡的疏离,都是为了此刻,为了给他一个连他自己都早已不敢奢望、不敢记起的——最盛大、最郑重的成人礼
第51章 水仙子
及冠礼的震撼与陛下亲赐金龙印的殊荣,如同一个温暖而不真实的光环,笼罩着宋昭。他依旧住在紫宸殿后殿,傅御宸待他愈发不同,那份免跪拜的恩遇和腰间那枚触手生凉的金龙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场仪式的真实。他小心地将这份恩宠藏在心底,行事反而比以往更加谨慎低调,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丽贵人虽在缀霞轩静养,但宫中何曾有过真正的秘密?陛下为宋内侍大办及冠礼,甚至亲赐金龙印、许其免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终究还是隐隐约约传到了她的耳中。初闻时,她几乎捏碎了手中的玉梳,嫉恨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心房。一个阉奴,竟也配行及冠之礼?还得陛下如此重赏?那金龙印……那可是能调动部分内廷资源、象征无上信任的信物!陛下竟给了他?!
她抚着自己日益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行,绝不能任由这阉人如此得意忘形!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日午后,一名面生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地来到紫宸殿后殿,寻到了正在窗下临帖的宋昭。
“宋内侍安好。”小太监恭敬行礼,声音细弱。
宋昭搁下笔,看向他:“何事?”
“奴才奉丽贵人之命前来。贵人娘娘说,她近日胎动频繁,心中有些不安,想起宋内侍您曾是陛下跟前最得用的人,福泽深厚。娘娘听闻您及冠大喜,特备了一份薄礼,想当面赠予您,也为腹中龙胎沾沾您的福气。娘娘还说……陛下近日似乎有些咳嗽,她不便亲自去紫宸殿打扰,想顺便向您打听几句陛下的近况,心中也好安稳些。”小太监口齿伶俐,将丽贵人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巧妙地点出了对陛下身体的关切。
宋昭闻言,眉头微蹙。他本能地不想与丽贵人多做接触,尤其在她有孕期间。但对方言辞恳切,又以陛下身体为由,他若断然拒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也显得自己恃宠而骄。他犹豫片刻,想着毕竟同在行宫,丽贵人怀着龙嗣,面子总要给几分,不过是去一趟,收了礼,回几句话便回来,应当无碍。
“我知道了,稍后便去。”宋昭应道。
他并未多想,只换了身寻常的靛蓝宫服,只是腰间那枚傅御宸亲赐的金龙玉印,因是陛下严令必须随身佩戴之物,他不敢取下,便依旧悬在腰间,用衣摆稍稍遮掩了一下,但行走间仍若隐若现。
带着两名随侍的小太监,宋昭出了紫宸殿,朝着丽贵人所居的缀霞轩走去。他并未察觉,在他离开紫宸殿范围的那一刻,暗处有几道身影悄然隐去,又有人悄无声息地朝着紫宸殿主殿的方向疾行。
缀霞轩内,为了安胎,门窗并未大开,光线有些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安神香料气息,显得有些沉闷。丽贵人并未如寻常待客般坐在正厅,而是半倚在内室的贵妃榻上,脸色带着些孕妇特有的慵懒和苍白。
见到宋昭进来,她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宋内侍来了,快请坐。本宫身子重,不便起身相迎,还望见谅。”
“贵人娘娘言重了,奴才不敢。”宋昭依礼躬身,并未就坐,保持着距离站在下首。
丽贵人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宋昭周身,当瞥见他腰间那枚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其精致与威仪的金龙玉印时,她瞳孔猛地一缩,袖中的手瞬间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果然是金龙印!陛下竟真的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给了这个阉人!
她心头嫉恨翻涌,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哀愁:“本宫今日请内侍过来,一是为贺你及冠之喜,这枚玉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她示意宫女将一个锦盒递给宋昭。
宋昭接过,道谢:“谢娘娘赏赐。”
“这其二……”丽贵人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担忧,“本宫听闻陛下近日似乎龙体欠安,偶有咳嗽?可是政务太过劳累?陛下虽年轻,也需好好保养才是。不知……宋内侍可知陛下具体是何症状?用了什么药?本宫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她将话题引向了傅御宸的身体,目光却紧紧盯着宋昭,带着审视。
宋昭心中警铃微作。陛下近日身体康健,何来咳嗽之说?他隐约觉得丽贵人此言有些蹊跷,但一时又摸不清她的真实意图,只得谨慎地回答:“回娘娘,奴才近日并未听闻陛下有恙,龙体应当安泰。娘娘若实在担忧,不妨请太医正为您请平安脉时,顺带询问更为妥当。”
就在宋昭话音刚落,准备寻个理由告退之时,缀霞轩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丽贵人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没料到傅御宸会此刻前来。而宋昭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金龙玉印。
只见傅御宸面色沉静,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室内情形,在宋昭身上停留一瞬,看到他安然无恙,眼底的冷意才稍缓,随即落向榻上的丽贵人,语气听不出喜怒:“爱妃不好好在榻上安养,召见宋昭何事?”
丽贵人心中暗恨傅御宸来得如此之快,简直是将这阉奴当成了眼珠子般护着!但脸上却在瞬间扬起温婉柔顺的笑容,就着傅御宸虚扶的手势起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与惊喜:“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臣妾都来不及好好迎驾。”她说着,顺势轻轻拉住傅御宸的手臂,引着他往主位坐下,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撒娇。
傅御宸目光深沉,任由她拉着坐下,语气平淡:“朕听闻爱妃召了宋昭过来问话,担心你身子重,操心太过,便过来看看。”他的视线再次扫过安静侍立到一旁的宋昭,见他低眉顺眼,腰间那枚玉印被衣摆半掩着,并无异状,心下稍安。
宋昭在傅御宸进来的那一刻,便已自觉地退到一旁,垂首恭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陛下看似平静的语气下蕴藏的不悦,也知道丽贵人此刻的亲昵举动带着示威的意味。他心中忐忑,只盼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召见能尽快结束。
“陛下真是体贴,”丽贵人倚着傅御宸坐下,脸上笑容不变,仿佛刚才那个目光阴鸷的人不是她,“臣妾只是听闻宋内侍及冠,想着是大喜事,便备了份薄礼,聊表心意。顺便……也想着宋内侍常在陛下跟前伺候,想问问他陛下近日起居,臣妾这心里总是惦记着。”她将之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真诚,让人挑不出错处。
傅御宸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丽贵人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爱妃有心了。朕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安心养胎才是首要。”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礼也送了,话也问了,可还有别的事?”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来要人的,而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丽贵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漾开,带着几分委屈:“陛下这是怪臣妾多事了吗?臣妾不过是关心则乱……既然陛下都亲自来了,想必是臣妾僭越了。”她说着,拿起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目光却飞快地剐了宋昭一眼。
傅御宸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爱妃言重了。你怀着龙嗣,心思重些也是常情。只是宋昭是朕御前的人,朕那边还有些事要他伺候。”他站起身,不再给丽贵人纠缠的机会,直接对宋昭道,“宋昭,跟朕回去。”
“是,陛下。”宋昭立刻应声,心中松了口气。
丽贵人看着傅御宸毫不犹豫起身离开,以及宋昭紧随其后的背影,手中的绢帕几乎要绞碎。她强撑着笑容起身:“臣妾恭送陛下。”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缀霞轩门口,丽贵人才猛地挥袖,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温婉模样。
“贱奴!凭他也配!”她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满是怨毒。陛下竟如此回护他,亲自来要人!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她抚着肚子,眼神变幻不定,一个更恶毒的念头,悄然滋生。
30/67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