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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谢新恩
而跟着傅御宸走出缀霞轩的宋昭,感受着前方帝王沉默却带着无形威压的背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如此轻易了结。丽贵人的嫉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腰间的玉印,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莫名给了他一丝安定。至少此刻,陛下是站在他这边的。
夜色如墨,浸染着行宫的飞檐斗拱。紫宸殿内,烛火透过轻纱帐幔,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将榻上交叠的身影勾勒得影影绰绰。
宋昭伏在傅御宸身上,墨色的发丝铺陈开来,与帝王玄色的寝衣几乎融为一体。他微微仰着头,眼神迷离地望向不远处那跳跃的烛火,火光在他清澈的瞳仁里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动荡难安的心绪。白日里丽贵人那淬毒般的眼神,那枚沉甸甸的金龙玉印,以及眼前这人时而温柔时而莫测的对待,都搅得他心湖难平。
殿内寂静,只闻彼此交织的呼吸声,还有那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潮热的气息。
他忽然动了动,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原本虚软无力的手臂缓缓抬起,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主动环上了傅御宸的脖颈。这个细微的、近乎依恋又带着试探的动作,让傅御宸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暗。
宋昭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傅御宸颈侧,感受着那沉稳的脉搏,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如同梦呓般低喃:“陛下……会一直对奴才这般好吗?”
傅御宸正沉浸在那难得的主动带来的微妙悸动中,闻言,动作倏然停下,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稳。他垂眸,看着怀中人那被情欲染红的眼尾和迷茫的眼神,指腹抚过他微烫的脸颊,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似乎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
“只要你乖乖的,留在朕身边,”他的指尖滑过宋昭细腻的脖颈,带着一种掌控的力度,却又奇异地温柔,“朕自然会一直宠着你,护着你。”
这话语像是一道暖流,又像是一道枷锁。宋昭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似乎稍稍落下,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缠绕。他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向那具温暖坚实的胸膛,仿佛要将自己揉碎其中,以此来印证那句“一直”的真实。
烛火依旧跳跃,映照着帐内起伏的身影,和那无声交织的、复杂难言的情愫。衣衫不知何时已半褪,凌乱地堆叠在床榻一角,如同主人此刻紊乱的心绪。细微的水声与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交织成一曲隐秘的乐章。
傅御宸感受着怀中人的顺从与那不同往日的、笨拙却真实的回应,心中那点因白日之事而起的薄怒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占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他低头,吻去宋昭眼角不知是因情动还是因心绪激荡而渗出的湿意,动作时而如春风化雨,时而又带着不容抗拒的疾风骤雨。
纱帐轻摇,烛影晃动。不知何时,那跳跃的烛火终于燃尽,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殿内彻底陷入黑暗。唯有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与沉重的喘息,以及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证明着这漫长夜晚的纠缠并未停歇。
宋昭在意识的浮沉间,只觉得像是一叶扁舟,被巨大的浪潮抛起又落下,只能紧紧攀附着身前这唯一的依靠。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餍足与某种决心的叹息:
“昭昭,听话……”
秋意渐深,直至十月,圣驾才浩浩荡荡地从西苑行宫返回了紫禁城。此行因需顾及丽贵人安胎,行程放缓,耗时颇久。
一回宫,太后便迫不及待地召见了丽贵人。寿宁殿内,太后拉着丽贵人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她明显隆起的腹部,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容,连连夸赞:“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你为皇帝开枝散叶,是我皇家的大功臣!这段时日辛苦你了,定要好生将养着。”赏赐更是如流水般送入丽贵人所居的宫殿,绫罗绸缎、珍稀补品、寓意多子多福的玉器摆件,应有尽有,恩宠之盛,一时无两。
丽贵人自是感激涕零,借着这份“功劳”和太后的青睐,她回宫后便时常往寿宁殿走动。美其名曰:“太医说多走动于胎儿有益,臣妾也想让腹中孩儿多沾沾太后娘娘的福泽与沉稳气度”
这番话既恭维了太后,又显出一副慈母心肠,太后听了自然十分受用。于是,丽贵人便成了寿宁殿的常客。
起初,丽贵人只是陪着太后说说闲话,聊聊养生之道,或是讨教些育儿经验,气氛倒也和睦。但渐渐地,在一次次看似无意的闲聊中,丽贵人开始若有若无地透露一些在行宫的事情。
她先是蹙着眉,带着几分忧虑地说道:“太后娘娘不知,在行宫时,陛下几乎日日将那位宋内侍带在身边,同食同寝,恩遇……实在是有些超乎寻常。就连臣妾等妃嫔,想见陛下一面都难。”她观察着太后的神色,见太后微微蹙眉,便又叹息一声,“臣妾并非拈酸吃醋之人,也知道陛下身边总需得力的人伺候。只是……那宋内侍毕竟身份特殊,陛下待他如此亲厚,甚至逾越了礼制,臣妾是怕……怕朝野上下若有非议,恐于陛下圣名有损。”
太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脸上温和的笑容淡去几分。
丽贵人见太后听进去了,便又趁热打铁,语气带着更深的“委屈”:“不瞒太后,自臣妾诊出喜脉以来,陛下虽赏赐不断,也常来探望,但……但除了臣妾因身孕不便侍寝外,陛下也未曾再召幸过此番随行去行宫的梅嫔、淑妃等其他姐妹。臣妾有时想着,莫非是臣妾等伺候不周,惹了陛下厌烦?还是……”她欲言又止,目光闪烁,将未尽之语引向了那个独占圣心的人。
这番话,看似在反省自身和其他嫔妃,实则将矛头直指宋昭,暗示正是因为他狐媚惑主,才导致陛下冷落了六宫,甚至连怀有龙嗣的妃嫔都无法真正分得皇帝的雨露恩泽。
太后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可以容忍皇帝对某个内侍稍有偏爱,但绝不能容忍有人扰乱后宫平衡,更不能让一个阉人影响到皇帝的子嗣绵延和与妃嫔的正常关系。丽贵人怀着龙种,正是需要皇帝关怀的时候,皇帝却因一个内侍而冷落其他妃嫔,这在她看来,是极其不妥当的。
“竟有此事?”太后放下茶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严肃,“皇帝近来,确实是有些过于随心所欲了。”
丽贵人见状,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她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更加柔弱:“臣妾人微言轻,不敢妄议陛下行事。只是心中实在不安,又无人可诉说,只能来太后娘娘这里,求个心安罢了。”
太后看着丽贵人“委曲求全”的模样,又想到她腹中的皇嗣,心中的天平更是倾斜。她拍了拍丽贵人的手,安抚道:“好了,你的心思哀家知道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为皇帝诞下健康的皇儿。至于其他事情……”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哀家心里有数。”
丽贵人知道,种子已经埋下,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借太后之手,好好敲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阉奴,甚至……将他彻底拔除。她乖巧地应了声“是”,嘴角在太后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丽贵人扶着腰,在宫女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离开了寿宁殿。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袅袅。
一直侍立在旁的掌事嬷嬷云福,这才缓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太后手边,声音低沉稳重:“太后娘娘,这丽贵人……心思活络得很。今日这番话,句句不离那宋内侍,怕是存了借您的手,去除掉眼中钉的心思。”
太后没有立刻去碰那茶盏,而是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点因丽贵人腹中胎儿而起的慈和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历经风浪后的冰冷与锐利算计。
第53章 九回肠
“哀家如何不知?”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她那点小聪明,哀家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想来个借刀杀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只是……”太后的话锋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早就跟皇帝说过,他私下里如何宠爱那个阉人,只要不过分,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必须明白,身为帝王,平衡后宫、绵延子嗣才是他的责任,是头等大事!”
太后的眼神愈发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可如今呢?为了一个宋昭,他竟然冷落后宫,连怀着龙种的妃嫔都无法真正分得他的关注!长此以往,皇家子嗣何以兴旺?后宫何以安宁?这已经触碰到了哀家的底线。”
云福垂首静听,心中明了。
太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杀意:“这个宋昭……留不得了。他的存在,已经扰乱了宫闱秩序,影响了皇帝的心性,甚至威胁到了皇嗣的安稳。丽贵人想借哀家的手,哀家便如她所愿。只是……”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云福:“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不能让人抓到把柄,尤其是不能惊动皇帝。”
云福心领神会,躬身道:“老奴明白。只是……陛下对那宋昭护得紧,紫宸殿更是铁板一块,寻常手段恐怕难以近身,即便得手,也极易被陛下查知。”
太后冷冷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皇帝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在这深宫里,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方法多得是。况且……未必需要我们自己动手。”
她走回座位,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胆寒:“丽贵人不是急着想除掉他吗?那就给她递一把‘刀’。去,把消息透给丽贵人娘家那边,就说……宋昭仗着陛下宠爱,在行宫时曾对丽贵人出言不逊,意图不轨,藐视皇嗣。再让咱们在太医院的人,‘适时’地提醒一下丽贵人,孕期忧思过甚,易动胎气,需要……静心。”
云福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意图。这是要借张家的手,甚至可能利用丽贵人自身和那未出世的孩子做文章,将宋昭置于死地!无论成败,太后都能置身事外。
“老奴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滴水不漏。”云福深深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太后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然。为了傅家的江山,为了后宫的平衡,为了皇帝不被“私情”所困,有些碍眼的石子,就必须彻底清除。宋昭,要怪,就怪你自己得了不该得的恩宠,挡了不该挡的路吧。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紫宸殿内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宋昭小憩醒来,喉间总觉得有些干涩,心里便惦记起了那一碗清甜冰凉的 蜜浮酥柰花。
这是小厨房近日新琢磨出的甜点,用酥酪凝成洁白的花瓣形状,浮在清冽的蜜水之上,点缀些许时令干果,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又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极合宋昭的口味。自从尝过一次后,他便日日惦记,几乎成了午后固定的享受。
这日,他刚醒转,眼神便不自觉地往殿外瞟。侍立在一旁的冯保何等精明,立刻瞧出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小主子,那蜜浮酥柰花虽好,但性凉,日日都用,只怕对脾胃无益。况且……这饮食喜好太过固定,若被有心人探了去,恐生事端啊。” 冯保在宫中沉浮数十载,深知细节之处往往藏着致命的危机。
恰好傅御宸也在殿内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昭那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一丝期待的脸上,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惯有的纵容:“罢了,他爱吃,便让他吃去。不过是些甜食,能有什么事?只要别贪多,耽误了晚膳便好。”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宋昭那点被冯保说得有些退缩的心思立刻又活络起来,眼睛都亮了几分,小声应道:“谢陛下,奴才晓得了,定不会耽误晚膳。”
冯保见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再劝无用,只得躬身退下,默默吩咐小厨房照旧准备,只是私下里更加留意小厨房的食材和经手之人。
自此,宋昭更是吃得“名正言顺”。每日午后,一碗晶莹剔透、酥酪如白莲般浮于蜜水之上的 蜜浮酥柰花 总会准时送来。他或坐在窗边,或倚在榻上,用小银勺细细舀着,感受那清甜冰爽在口中化开,眉眼间尽是满足,全然不知这固定的习惯,已然成了黑暗中某些人眼中清晰的目标。
而这日,寿宁殿内,太后正拈着一枚黑子,与云福对弈。听完云福低声的禀报,关于宋昭每日必用 蜜浮酥柰花 的习惯,太后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将棋子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缀霞轩内殿,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更多瓷片迸溅的响动。丽贵人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狼藉的茶盏碎片,眼中怒火翻腾:“这么多天了!崇政殿那边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那个贱奴是铜皮铁骨不成?!”
贴身宫女秋纹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那宋昭近日饮食极有规律,除了陛下赏的,就只碰小厨房每日呈上的蜜浮酥柰花。冯保将小厨房看得如同铁桶一般,咱们的人...实在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啊。”
“蜜浮酥柗花?”丽贵人重复着这个词,气极反笑,“他倒是会享福!”她目光阴鸷地扫过地上流淌的蜜水残渍,忽然定住。半晌,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取过一个不起眼的紫檀小盒崇政殿内,宋昭刚用完午膳不久,正倚在窗边小憩。忽然,他蹙起眉头,下意识捂住喉咙,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从喉间蔓延开来。
“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昭昭?”正在批阅奏章的傅御宸闻声抬头,就见宋昭脸色惨白地蜷缩起身子,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呕吐。
“传太医!快传太医!”傅御宸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人扶住。怀中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呕吐物中带着可疑的暗色。
然而情况急转直下。不过片刻功夫,宋昭的四肢开始变得冰凉,继而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艰难,唇色渐渐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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