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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翻涌的负面情绪——愧疚、无力、愤怒——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而眼前这个失败者,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都是你。”傅御宸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迁怒的蛮横,“若不是你狼子野心,策划陇西暴动,朕根本不会带昭昭出宫!他也就不会有逃跑的机会!我们之间……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这个始作俑者。仿佛这样,他内心的负罪感就能减轻一分。
傅怀琚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怪我?!傅御宸!你竟然怪我?!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止住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傅御宸,充满了无尽的嫉恨和不甘:“凭什么?!傅御宸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这天下是你的?!凭什么你能坐上那把龙椅?!就因为你命好,是嫡子是长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破音,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还有他!那个宋昭!他凭什么对你死心塌地?!陇西的时候,你中毒重伤,生死不明,京城多少人都觉得你回不来了!暗中巴结我!他明明有机会逃的!他为什么不逃?!”
“他模仿你的笔迹,调动粮草,甚至……他甚至拖着那副弱不禁风的身子站在城墙上!箭矢就在他耳边飞!他怕得脸色惨白,手都在抖,可他没退!他为什么?!啊?!他凭什么为了你这种冷酷无情、连真心都要靠强取豪夺的人拼命?!”
傅怀琚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剜在傅御宸的心上,血淋淋地剖开他试图逃避的真相。
“你拥有了一切!皇位!江山!还有这样一个肯为你豁出性命的人!你凭什么还能在这里把过错推给别人?!”
傅怀琚恶毒地诅咒着,“傅御宸!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失所爱!孤独终老!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真心!!”
“永失所爱……孤独终老……”傅御宸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傅怀琚的诅咒如同冰水浇头,反而让他那被嫉妒和委屈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拥有过。
在凉州生死存亡之际,宋昭没有选择逃离动荡的凉州,而是选择了他,甚至为他守城。那一刻的宋昭,心里若没有他,何至于此?
不是傅怀琚的错,也不是宋昭的错。
是他自己在那之后,因为影贵人的事,因为那可笑的骄傲和猜忌,因为无法忍受一丝一毫可能失去的恐惧,用最愚蠢、最残酷的方式,去回应、去试探那份难得的真心。
是他一次又一次,用伤害和囚禁,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一步步推开,直至推入如今这绝望的深渊。
是他的自负,他的蛮横,他的不懂如何去爱,把那个会为他守城的宋昭,变成了如今这个连一句话都不敢对他说的惊弓之鸟。
想明白了这一点,傅御宸只觉得浑身冰凉,一种前所未有的悔恨和清明席卷了他。他不再看牢房里状若疯魔的傅怀琚,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噪音源。
他缓缓转过身,步伐不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决然的平静,一步步走出了这阴暗之地。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所以为的“爱”与“弥补”,或许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
而他与他的昭昭之间,横亘着的,早已不是简单的原谅与否,而是一片他亲手造成的、难以逾越的荒原
第101章 玉连环
自地牢那日顿悟后,傅御宸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撤走了殿外大部分的守卫,只留下必要的伺候人手。
并且下令,未经传唤,不得随意入内打扰。他做的最大胆,也最让宋昭惊恐的一件事,是解开了那条精致的金链。
当那冰冷的金属从脚踝脱离的瞬间,宋昭并没有如傅御宸所期盼的那样感到解脱,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某种赖以支撑的凭依,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失控之中。
他猛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光裸的脚踝,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眼神里充满了被抛弃般的茫然和恐惧。
他看看空荡荡的脚踝,又看看站在几步之外的傅御宸,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气音,仿佛在问:“为什么?连这个也不要我了吗?”
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那已经不存在的锁链,似乎那才是他唯一熟悉的“安全”。
傅御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立刻上前,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抱住他,而是停在触手可及的距离,缓缓蹲下身,与蜷缩在床角的宋昭平视。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温柔,一遍遍地重复:“昭昭,不怕,你看,没有链子了。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在殿内,或者……以后,去殿外也可以。朕在这里,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全然开放、不带任何强迫意味的邀请姿态:“如果你害怕,可以抓住朕的手。”
宋昭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拼命摇头,身体缩得更紧。
傅御宸没有勉强,他就那样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不厌其烦地安抚、解释、承诺。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宋昭哭得筋疲力尽,在他低沉而稳定的声音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从那天起,傅御宸开启了一场更为漫长和考验人心的“战役”。
他不再限制宋昭的活动,却也不敢离他太远。宋昭起初完全无法适应这种“自由”,他要么长时间蜷缩在床角,要么就在空荡的殿内漫无目的地、如同幽魂般徘徊,脚步虚浮,眼神警惕,偶尔会突然惊恐地回头,仿佛确认傅御宸是否还在。
傅御宸给了他最大的空间,却始终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或看书,或处理简单的政务,让他知道,自己一直都在,是一个稳定而不会伤害他的存在。
他依旧亲自喂他吃饭、喝药,动作轻柔。他开始在天气晴好时,不再只是抱着他坐在门口,而是尝试牵着他的手,引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迈过那道曾经象征着恐惧和抛弃的门槛。
第一次踏出殿门时,宋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死死扒着门框,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下去。
傅御宸没有拉他,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支撑着他,低声说:“昭昭,你看,阳光很好,我们只站一会儿,就一会儿,然后我们就回去。”
他们第一次“出门”,仅仅是在门槛外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但对傅御宸而言,已是巨大的胜利。
日复一日,他们重复着这样的尝试。距离从门槛外,到台阶上,再到庭院中的石径……过程缓慢得如同蜗牛爬行。
过程充满了宋昭无声的抗拒和偶尔因外界风吹草动而引发的惊惧颤抖。傅御宸的耐心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中被磨砺到了极致,他却从未流露过一丝不耐。
他常常在宋昭睡后,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低声自语:“没关系,昭昭,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转机发生在几个月后的一个初秋黄昏。
傅御宸正陪着宋昭在庭院那棵石榴树下安静地坐着。
经过数月的适应,宋昭已经能够较为平静地待在庭院里,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空洞和恐惧,已被一种安静的茫然所取代,偶尔,会看着元宝追逐蝴蝶的身影出神。
傅御宸剥开一个南方进贡的、汁水饱满的蜜橘,细心剔去白色的橘络,将一瓣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宋昭唇边。宋昭习惯性地微微张口,接了過去。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石榴树繁茂的枝叶轻轻摇曳,一朵火红的、迟开的石榴花,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傅御宸的发冠上。
傅御宸浑然未觉,依旧专注地准备着下一瓣橘子。
一直安静看着元宝的宋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恰好看到了那朵停留在他墨发间的红色花朵。他微微怔了一下。
也许是那抹红色过于鲜艳,也许是傅御宸此刻低头专注、毫无侵略性的侧影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又或许是这几个月来日积月累的、细水长流的陪伴终于冲破了某道屏障……
宋昭看着那朵花,看着看着,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极其微弱地、生涩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但傅御宸感觉到了。
他正准备递出橘瓣的手猛地顿住,霍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宋昭脸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柔软的痕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傅御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先是骤停,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昭昭……你……刚才是在笑吗?”
宋昭似乎也被自己刚才那不受控制的反应惊到了,他迅速垂下了眼睫,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流露出恐惧。
虽然没有得到语言的回应,虽然没有看到第二个笑容,但傅御宸已经得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最好答案。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狂喜和酸涩瞬间淹没了他。他努力克制着想要紧紧拥抱他的冲动,只是将手中那瓣橘子再次递了过去手在轻轻颤抖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沙哑:“再……再吃一瓣,很甜。”
宋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轻轻含住了那瓣橘子。
傅御宸看着他那乖巧顺从的样子,感受着指尖残留的、他唇瓣微凉的触感,再抬头 感觉着自己发间可能还存在的那朵石榴花,他忽然觉得,这漫长而艰难的等待,这数月来耗尽心力的陪伴,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千倍万倍的回报。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温暖地交融在一起。元宝玩累了,跑回来蹭着宋昭的脚边咕噜咕噜。
傅御宸想,冰封的河流,终于听到了春天的回响。而他,会继续守在这里,等待冰雪彻底消融,等待他的昭昭,真正归来。
第102章 如梦今
时值深秋,北方的寒意已悄然浸透宫墙。
晨起后,傅御宸亲手为宋昭系上一件银狐软毛镶边的月白披风,牵着他来到殿后那片新辟出的小小菜园旁。
几畦青菜在清冷的空气中顽强地泛着绿意。
傅御宸握着宋昭微凉的手,指着园边一株老树,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昭昭,你看那树下,朕让人给你扎个秋千可好?待来年开春,你便可以坐在上面晃晃悠悠,晒晒太阳。”
宋昭沉默着,目光落在空茫处,没有回应。傅御宸早已习惯这样的静默,只是将他的手拢得更紧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
就在这时,一阵幼儿稚嫩却嘹亮的啼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只见乳母抱着一个约莫一岁多的男婴,步履匆忙地走来,脸上写满了惶恐。那孩子穿着锦缎小袄,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盈满泪水,哭得小脸通红。
“陛下恕罪!”乳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小殿下睡醒了就哭闹不休,怎么哄都不行,非要……非要往外找……”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深深埋着头。
傅御宸的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更深层的、某种计划被意外打破的愠怒。他正要开口斥责,将这不合时宜的闯入者驱离——
却蓦然发现,身旁一直静默无声的宋昭,身体微微僵直了。
傅御宸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宋昭正怔怔地望着那哭泣的婴孩,那双平日里如同蒙尘古井般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软与茫然。
更让傅御宸惊讶的是,那原本哭闹不止的孩子,在接触到宋昭的目光后,哭声竟奇迹般地渐渐止歇了。
他抽抽噎噎地,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与宋昭对视,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宋昭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求抱的姿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宋昭像是被那小手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被傅御宸握住的手指。
傅御宸眼神一暗,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挥了挥手,语气冷硬地对乳母道:“带下去!以后没有朕的吩咐,不许惊扰!”
乳母如蒙大赦,连忙抱着又开始瘪嘴欲哭的孩子,匆匆退了下去。庭院恢复了寂静,但某种东西,已经被打破了。
接下来的几日,宋昭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他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喂到嘴边的饭食需要提醒好几次才会咽下,夜间睡眠也变得不安稳,有一次甚至在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终于,在一个夜色深沉的晚上,寝殿内只余一盏昏黄的宫灯。
宋昭背对着傅御宸躺在床榻里侧,就在傅御宸以为他又将沉默地度过一夜时,一道极轻极轻,如同蛛丝般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那孩子……是影贵人生的吗?”
这是数月以来,宋昭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干涩、低弱,带着长久不用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傅御宸耳边。
傅御宸搂着他的手臂骤然一僵,随即猛地收紧,将宋昭更深地禁锢在自己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阻断那些他不愿触及的过去。
他的下颌抵在宋昭的发顶,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特有的冷酷:
“昭昭,”他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这宫里没有什么影贵人。”
他略停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让宋昭喘不过气,话语却如同最终判决,清晰地烙在宋昭耳畔:
“记住了,傅卿安,是朕的儿子。”
“也是你的。”
“他的父君,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宋昭那句话问出口后,寝殿内陷入了一种比以往更深沉的寂静。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或者说,得到的答案冰冷而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抹杀一个人存在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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