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昭则在这种“殊荣”下,继续着他看似尊贵,实则依旧受限的生活。他接手了宫务,冯保确实是个得力的助手,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正需要他决策的大事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依旧是看书、抚琴、陪着日渐长大的傅卿安。
不同的是,他现在有了更多的“自由”。傅御宸允许他在宫人簇拥下在御花园散步,甚至偶尔可以去皇家书库查阅典籍。
但无论他去哪里,总会有影卫在暗处,也会有宫人随时将他的行踪汇报给傅御宸。他知道,那双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摩擦依旧存在,只是形式略有变化。
有时,宋昭在窗边书案前处理宫务时间稍长,忽略了坐在不远处批阅奏折的傅御宸。
傅御宸不会直接发作,但可能会突然起身,走到他身边,抽走他手中的笔,或者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到暖榻上,美其名曰“休息”,实则进行一番令人面红耳赤的“骚扰”。
有时,宋昭因为某个年轻翰林学识渊博,在讨论宫务时多问了几句,傅御宸知晓后,当晚必定会格外“热情”,变着法子地逼问“是朕好,还是那酸翰林好?”,直到宋昭带着哭腔含糊地承认“陛下好”才肯罢休。
最严重的一次,是宋昭因着凉咳嗽了几声,傅御宸紧张得如临大敌,不仅立刻召来太医,更是下令将宋昭身边伺候的、他认为“不够尽心”的宫人全部换了一批,甚至连着几天不许宋昭下床,连宫务都暂时交由冯保全权处理。
宋昭觉得他小题大做,过于专制,试图争辩,却被傅御宸一句“你若有事,朕让整个太医院陪葬!”给堵了回去。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慌与狠戾,宋昭再次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爱,始终与偏执的掌控紧密相连。
他学会了在这种掌控下寻找一丝缝隙。比如,在傅御宸心情好时,提出想去皇家别苑泡温泉;
比如,在傅卿安生辰时,请求在宫中办一场小小的、只邀请亲近宗室的家宴。这些小小的要求,傅御宸大多会应允,这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完全是一个没有意志的傀儡。
这一夜,傅御宸难得地没有处理政务。
他拥着宋昭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宫灯,窗外月色如水。
“过几日,秋猎。”傅御宸把玩着宋昭一缕头发,忽然说道。
宋昭有些意外。秋猎是大事,他以为傅御宸会让他留守宫中。
“你陪朕一起去。”傅御宸的语气不容置疑,“小安也去。让他见识见识。”
宋昭沉默了一下。秋猎……意味着离开这座宫城,虽然依旧在皇家苑囿,依旧是前呼后拥,但终究是换了环境。
“怎么?不想去?”傅御宸低头看他,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莫测。
宋昭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谢谢夫君。”
傅御宸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他低下头,吻了吻宋昭的额头,低笑道:“昭昭,你终于肯对朕说句软话了。”
宋昭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
住在这不合礼制的崇政殿又如何?行动依旧在他的监视之下又如何?
至少,在这片刻的安宁里,他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温暖。
至少,他还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这个强势帝王的一些决定,为自己和卿安,争取到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一半是妥协于这无法改变的牢笼与掌控。
另一半,或许,是真的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习惯了这份沉重而滚烫的爱意,并从中汲取到了微弱的、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殿外秋风渐起,殿内暖意融融。他们的日子,就在这极致特殊又微妙平衡的状态下,一天天流淌。
第115章 番外一下
婚后的生活虽渐趋平和,却仍有让宋昭暗自气结之处。
他实在想不通,年近而立的傅御宸,精力何以如此旺盛得骇人。这直接导致他时常在翌日晨起时腰肢酸软,步履蹒跚,更别提身上那些旧的绯痕尚未消退,新的暧昧印记便又覆了上来,层层叠叠,仿佛永无宁日。
这日清晨,宋昭又一次在浑身如同被车轮碾过般的酸痛中醒来。
他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腰肢,慢吞吞地挪到梳妆台前,铜镜清晰映出他颈侧一枚新鲜欲滴的红痕,位置刁钻,连立领的常服都难以完全遮掩。
他蹙紧眉头,想起昨夜傅御宸那不知餍足的索求,以及在他耳边低哑的“昭昭,朕心悦你”,心中那点因情动而生的涟漪,瞬间被浓浓的怨怼所取代。
在某个又一次扶着酸软的腰肢,对着铜镜中颈侧新鲜红痕蹙眉的清晨,宋昭终于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争取一点“生存空间”。
趁着傅御宸前去早朝,他果断指挥着战战兢兢、面面相觑的宫人,将自己一部分常用的衣物、几本常看的闲书、那床他极喜欢的云纹锦被,以及一些日常用度,迅速而有序地搬到了虽显冷清但足够宽敞的凤仪殿。
傅御宸下朝归来,踏入熟悉的崇政殿后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目光扫过内室,心头骤然一空——那张宽大的龙床上,属于宋昭的鹅绒软枕和那床他极喜欢的云纹锦被不见了踪影,梳妆台上他常用的玉梳、瓶罐也少了许多,整个寝殿仿佛瞬间空了一半,连空气中那抹清雅的、独属于宋昭的药草淡香都似乎稀薄了几分。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伺候的宫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无需多问,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凤仪宫内,许是搬动折腾累了,宋昭正抱着已然三岁多的傅卿安,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小榻上,耐心地教他认字。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在两人身上,小家伙窝在他怀里,胖乎乎的手指指着书卷,听得津津有味,画面温馨静谧。
傅御宸踏入殿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他压下心头那股因被“抛弃”而升起的无名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无奈地扶了扶额
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开口道:“昭昭,卿安已经不小了,你不能总这般惯着他。你看看,如今是越发娇气,动不动便要人抱着。”
宋昭连眼皮都未抬,只当是清风过耳,继续指着书卷上的字,柔声对傅卿安念道:“安,平安的安。” 完全无视了某位帝王的存在。
傅御宸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宫人手中接过一个白玉小碗,里面盛着晶莹剔透、点缀着新鲜果肉与干果的冰酥酪,碗壁沁着细细的水珠,看着便觉凉爽。
他陪着笑,将碗递到宋昭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讨好,甚至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小心翼翼:“昭昭,这个我今早吃着觉得不错,冰凉沁甜,最是解暑。特意让御膳房盯着,多用了一份心给你做的。你照顾卿安累了,快歇歇,尝一下?”
宋昭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帘,淡淡地瞥了那碗精致的冰酥酪一眼,眼神里毫无波澜。
这东西,他比傅御宸更早就尝到了,御膳房总管几乎是踩着点,在陛下刚去上朝时就亲自送来,还忐忑地询问口味是否合适,需不需要调整。
如今这宫里,上至妃嫔,下至洒扫宫人,谁不知他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君后?有什么新奇珍贵的贡品、时令佳品,内务府和御膳房哪个不是绞尽脑汁先往他这里送
指望着能得君后一句夸赞,在陛下面前得个好脸?傅御宸这迟来的、“特意”的献宝,着实晚了一步,也显得有些……可笑。
他没接,只是轻轻将怀里的傅卿安放下地,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声音依旧温和:“安儿自己去旁边玩一会儿可好?父君和你父皇说几句话。”
看着小家伙迈着小短腿,听话地跑到不远处去摆弄九连环,宋昭这才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将那碗冰酥酪往旁边推了推,语气疏离,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无事献殷勤。”
傅御宸见他肯搭话,立刻顺杆往上爬,轻轻扯了扯宋昭宽大的袖角,像只试图讨好主人、却又因体型庞大而显得有些笨拙的大型犬科动物
放低了声音,几乎带着点委屈问道:“昭昭,怎么忽然搬来这儿了?可是崇政殿住着有何处不妥?或是下面的人伺候不尽心?你告诉朕,朕立刻处置了他们。”
宋昭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眼风扫过他,话里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小冰碴:“臣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着想,夜夜‘操劳’,恐于养生不利,若累坏了陛下,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刻意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傅御宸,“同时,也是为了臣自己这不堪重负的身子骨着想。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分开静养,彼此都清心寡欲些,于你于我,都很有必要。” 他将“龙体”和“操劳”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其中的怨怼与控诉,不言自明。
傅御宸被他这话噎得哑口无言,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下那淡淡的、因睡眠不足而留下的青影,再想起昨夜自己确实有些……失控,心知理亏在先,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凑近了些,几乎是将下巴抵在宋昭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十足的讨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朕不好,是朕不知节制,累着昭昭了。”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然而环在宋昭腰间的手臂却已不着痕迹地收紧,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只是昭昭,你摸摸看,”他引着宋昭微凉的手去碰凤仪殿微凉的墙壁,“这凤仪宫久未住人,地气寒凉,殿宇空旷,哪里比得上崇政殿暖和舒适?你身子骨弱,春夏之交最易感染风寒,若是住在这里着了凉,咳嗽起来,心疼的还不是我?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安稳的,不还是朕?”
见宋昭抿着唇,长睫低垂,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那紧绷的脊背似乎松懈了一丝
傅御宸继续放软了声音哄道,几乎是拿出了对待最难缠的朝臣时都没有的耐心:“好昭昭,朕知错了,朕保证,以后定当收敛,一切都依你,可好?你说停就停,你说不要就不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委屈和依赖,“随朕回去罢,崇政殿没有你在,空落落的,被褥都是冰的”
宋昭感受着腰间那熟悉而霸道的力道,听着耳畔那低沉嗓音里混杂着的几分委屈、几分撒娇,还有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心防终究是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何尝不知这男人话里有几分夸张?他睨了傅御宸一眼,对上那双深邃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以及那毫不作伪的期盼,语气依旧没什么好气,但态度已明显软化了:“陛下金口玉言,说话可要算数。若再食言……”
“绝无下次!” 傅御宸见他松口,心中大喜,立刻指天誓日地保证,斩钉截铁,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期待
“那……我们这就回去?朕让他们把晚膳摆在庭院的凉亭里,你最近不是喜欢在那儿吹风看鱼吗?”
宋昭看着他那副瞬间由阴转晴、甚至带着点少年般雀跃的模样,心底最后那点坚持也烟消云散了。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傅御宸顿时眉开眼笑,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般,立刻亲自替他拢好方才因为动作而微乱的衣襟,又拿起一旁搭着的薄披风细心为他系好
然后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人稳稳地带离了这座他只待了不到半日的凤仪宫。至于那些刚刚搬来、还来不及归置整齐的物件,自然有眼明手快的宫人会再原封不动地、且更加小心翼翼、速度更快地搬回崇政殿去。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缓缓向着那座既代表着至高权力,也承载着他们之间复杂纠缠爱意的宫殿行去。
分房风波,在帝王的低头、认错与保证中,暂告平息。
只是这深宫之中的朝夕相处,博弈与温情,妥协与深爱,还将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里,继续上演。
第116章 番外二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仿佛过完了一生。
梦里,依旧是波诡云谲的宫廷,是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年轻帝王。
傅怀琚,我那看似温润的皇弟,终究是按捺不住他的狼子野心,在秋狝大典上,策划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
利箭破空的声音,至今仿佛还在耳边尖啸。混乱中,有人猛地扑了过来,挡在了我的身前。那箭矢,本该没入我的胸膛。
剧痛没有降临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见一个穿着低阶内侍服制的、单薄的身影软倒在我脚边。箭镞从他背后透出,鲜血迅速染红了他青灰色的衣袍,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凄艳的花。
场面很快被控制住,傅怀琚被拿下。御医匆匆赶来,手忙脚乱地将那个小太监抬了下去。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过于瘦弱的背影,和地上那一小滩刺目的红。
我并未太在意。一个内侍的生死,于帝王而言,如同蝼蚁。赏赐些银钱,厚待其家人,已是天大的恩典。
然而,事情似乎有些不同。
那内侍竟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伤及肺腑,缠绵病榻。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但伤势太重,终究是油尽灯枯。
在他弥留之际,许是出于一丝对“救命恩人”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或许是那日他扑过来时决绝的背影太过触目,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安置他的偏殿。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前世唯一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他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色是久病的苍白,却依旧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一双眼睛很大,因为消瘦而显得愈发突出,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望着帐顶,只有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他叫宋昭。内侍监的管事战战兢兢地报上他的名字。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女气。
63/67 首页 上一页 61 62 63 64 65 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