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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戒被沾染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明明只是稍烫手的体温,却怪异地灼烧着相碰的皮肤。
梦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眸冷盯着对方一成不变的笑容,腕上使了些力气强行把手收回。
素戒被带出一点距离,骨节上留下一圈红痕。
齐思衍不咸不淡地扫了眼那抹红色,惊呼一声假惺惺道:“哎呀抱歉,忘记您只是邢逐哥哥度过易感期的合法伴侣,会比我们omega更娇弱一些。刚刚我手下力度一时失控,伤着你了……梦先生不会怪罪我,向邢逐哥哥告状吧?”
梦星扯出一个浅淡得体的笑容:“当然不会。但邢逐总和我提起齐家少爷踏实果敢,为了达成目标什么都能干。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
他微微加重了“什么”二字,看向齐思衍的眼神带着考量。
齐思衍表情一怔,他没想到传闻中那个唯唯诺诺的beta居然敢开口反过来阴阳他。
他咬了咬牙,好半天才把有些僵住碎裂的表情恢复如初。他瞥向桌面的离婚协议书,好奇问道:“咦,这是什么?”
但问的对象却不是梦星,而是一直束之高阁的邢讳深。
梦星目光微微一动,抢在邢讳深之前回答:“这是爷爷的私人文件,我先收走吧。”
他逆着邢讳深的视线将文件叠起,朝对方微微鞠了一躬:“既然爷爷还有重要客人要会见,那我就不在这里过多打扰,先回去忙其他事情了。”
梦星说着转身就要踏出茶室。
岂料邢讳深在身后叫住他:“怎么这么着急走呢?今晚小祎和濂清会回来吃饭,小逐必然也会回来。难道你又要缺席我们的家庭团聚了吗?”
邢讳深一番添油加醋、黑白颠倒的措辞生生将人往极其不好的方向联想,迫使梦星不得不转过头来。
他对上邢讳深明显还有其他打算的目光,身侧拳头暗自握紧,但面上扬起一抹公式化笑容:“爷爷怎么会这么想呢?能参加邢家的聚餐对我而言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只是之前太忙机会太少,让我只有向往的份儿。”
邢讳深沉沉地打量了梦星一番,冷哼道:“那自然是好,我已经吩咐佣人收拾好一间客房了,舟车劳顿的,你先去歇下吧。”
梦星笑道:“谢谢爷爷。”
茶室门被轻轻阖上,但依然挡不住里面的话语从缝隙里钻出,如同烧水的水壶一样在清晰地叫嚣——
“邢老先生不是说他跟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会答应么?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居然连您都敢反驳了?!邢老先生可别是介绍一笔烂勾当给齐家了。”
“哼……怕不是看上了别的姘头,居然都敢向我孙子提离婚了!”
梦星拽了拽衣袖消融遍体的恶寒,十指指甲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但止不住恶心感油然而生,和在A国精神病院被嘲讽是“Machine”一样恶心。
呕吐感忽地汹涌而上,他快步走远到长廊尽头,腰身不自觉弓起,止不住地干呕,险些就要将黄胆水也吐了个尽。
佣人见状赶紧递过来一块手帕,像是担心他在老宅出什么事故才勉强开口问道:“梦先生您还好吧?”
梦星接过手帕压了压嘴角,但没想到帕子上残留了别的香精味道,呛得他再次干呕起来。
如果说第一次干呕是因为心理上的不适,那第二次,他就明显感觉到这并非心理方面的问题了。
他感受到体内像是有一把火,犀利地从小腹直直烧到胃部,再顺着食道挤压而上,告知着对永久标记他的alpha信息素的渴望。
他瞬间就明白过来了,这是孕吐……
梦星难受地搀扶墙壁站直身体,刚想让佣人带他去客房歇息一会,手机却“叮”一声进了消息。
店长:
【梦星,打印厂家那边说图样出了问题,你现在有空修改吗?】
他咽了咽不适,转头问着佣人:“邢逐的书房在哪里?我借用一下。”
他知道这座宅子有三间书房,分别是邢讳深、邢祎以及邢逐的,但每次家庭聚会他都只是匆匆来吃一顿难以下咽的饭然后就离开了,根本没机会、也不太想参观这座古色古香的老宅。
佣人思索了几秒,没能找到邢讳深明令禁止梦星进入书房的指令。加之梦星是邢逐的合法伴侣,往前也没有观察到邢逐对梦星强烈的排斥……要是问责起来把责任往梦星身上推,倒应该不成大问题。
梦星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看着佣人思前想后地纠结,最后还是从命在前面领路。
住房区在茶室之后,依然是以木质设计为主。但楼层设计出了六层,一层是家族聚餐的大厅,顶楼则是生意盎然的空中花园。
佣人领着梦星进入四层,指向尽头的黑色房门:“这里就是小少爷的书房,通往小少爷房间的房门是锁着的。邢老先生安排给梦先生的客房在三楼,稍后我再带您去。”
“有劳了。”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里面沉肃的装修风格映入眼帘。
和邢逐现在所住的别墅有些相同又有些不同。那栋别墅里除了邢逐自己的房间偏灰调以外,其他的设计都采取了暖色调为主,就连最不常用的杂物间也是铺了带橘黄色花样的地板,看着就和冷冰冰的邢逐没什么关系。
书房内极其细微的但专属于邢逐的信息素味道让他胃部的不适大大减缓。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坐在桌前,指尖刚要按下电源开启键,目光就倏地被显示屏旁装裱起的一小幅作品吸引。
他不可置信地将那幅作品捧到面前,借着灯光观察到了上面征兆着岁月流过的泛黄痕迹。
青年人略有些青涩的笔画在纸上勾勒出大概的模型,但却极其细致地绘出了心中期望成型的模样——【星逐】。
梦星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嗡地一声轰鸣。
有些早已被忘记的片段又窸窸窣窣地钻回到大脑里。
他有些难以表达在看到这幅被保存完好的设计时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泛起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夺眶而下。
他指尖颤抖着将相框放回到原处,掌心不断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
像是心有所感,他翻找着桌旁的一大堆文件,毫不意外地在众多文件夹底部翻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但笔记本却上着数字锁。
他想了想,分别试了邢逐的生日、邢家其他人的生日,甚至大胆地试了他们的结婚日期,但都没能打开。
他指尖轻敲着桌面,将最后一个猜测放上——他的生日——
“咔嗒”一声轻响,青年人封住的过往被命定之人解开了。
梦星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就被那直白的言语震得瞳孔猛地颤抖:
[在梦里拥抱他的感觉很好,特别好,我甚至有点贪恋他身上的香。但他是beta,这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他抬头看了下日期,估摸着推算了一下,是邢逐准备分化的日子。
他嘴角不知不觉地扬起一抹笑,有些跨越时空般再次参与了邢逐青春期的奇异感觉。
[今天确认他身上真的没有信息素味道。那梦里的味道究竟是怎么凭空生成的?
他突然回过头来还给我心跳吓漏了两拍,差点没绷住表情。
应该没发现吧……?]
梦想突然有些好奇他不在的这几年邢逐究竟是怎么想的。
拍卖会一直是他的心结,但前段时间和秦徐利的对峙才让他知道这场经历之中竟然还有邢逐的参与。
他快速翻到拍卖会前后的日期,发现那几页都被什么东西粘到了一起。
他使了些巧劲拆开,笑容却顿时凝固在脸上。
满页满页的[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以及[你到底在哪]、[为什么我找不到你]刺入眼帘。
黑实的字体散发着怨怒和不甘,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房,又被那泪水晕染开的笔迹软化。
房间过于安静,显得他的擂鼓心跳和耳间嗡鸣过分嘈杂。
他一点一点把那些深入骨髓的字迹凿进瞳孔,企图获取延迟好些年的情感共鸣。
邢逐说:[我后悔为了抓到秦梦没有将你带走,如果我不管什么后顾之忧将你带离游轮,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种田地。]
邢逐说:[为什么所有所有所有可以找到你的渠道都被堵死了!我不懂!!]
邢逐说:[你不管我了吗?]
邢逐说:[我一定会找到你。]
此后的时间陷入长久的空白,直到他来邢家求着联姻那天——
[终于见到你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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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亲友画的梦星宝宝的人设图!!!(疯狂飞吻)
第25章 逃离9
梦星泪眼婆娑着把笔记本合上, 他这时候才明白,“不要抛下我”,原来所对应的真正含义是, “我从来都没有抛下过你”,
“我在寻找你, 我在思念你”,
以及,“我真的爱你。”
邢逐炙热而长久的单方面暗恋在一笔一划中绽出绚烂烟花。
“喜欢”和“爱”这种无实的情感, 原来也会在它升空过程中摇摆不定,且无所适从地陷入自我质疑。
而后在某个瞬间,或许是两人对视的一刹那, 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肢体接触, 就顿然看清了自己,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将以往所有积攒的情绪点燃爆破, 形成炫目冲击。
热烈的光和热冲刷着认知, 将血液也沸腾着换了一遍。
他在“不过是接触时间久了形成错觉”和“他不过是替代了父亲和爸爸的位置产生了错位的爱”的夹缝中明白,那颗炽热的心异常猛烈地跳动,都只是因为他是梦星, 而不是别的什么。
于是他写下了尘封十余年的“我在认真地喜欢着梦星”。
明明自己也是个缺爱的孩子,却在笨拙又尽力地以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守护呼应着梦星程序式的温柔。
所以秦徐利假装标记他的时候, 邢逐才会觉得愤怒;所以陈涟年直白倾慕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邢逐的占有欲才会前所未有地猛烈, 明知徒劳也不容抗拒地标记了他这个beta。
梦星擦去脸上的泪水,长长呼出一口气。
突然就觉得他之前担心有些多余和自私。
他自私地觉得邢逐被邢讳深所培养出来的经商习惯也会用于情感处理上,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了邢逐突然的态度转变是因为察觉到他终将成为一个omega,能够在这场联姻里达到利益最大化。
毕竟他在梦家作为beta时就已经是这样的存在,他甚至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而当邢逐和他告白时, 他更是担心对方少年时期的情感界限都过于模糊,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因为他从一开始作为专属的陪伴物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才成了他的执念。
他一意孤行地认为变形的遗憾不应该填充名为“爱”的空缺。
但他在翻阅的过程中才发现,其实在另类畸形的成长环境里,邢逐对这份酸涩的情感分得格外清晰,比他暗自做出的逃离梦家计划还要清晰。
所以当他来到邢家求联姻的时候,他所看见的那双黑色眸子里的,不是厌烦,不是孤傲高冷,而是对梦家做法的愤怒,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同时裹满了痛惜和终于能有珍惜机会的庆幸。
他误以为邢逐不爽却又同意和他结婚的矛盾点终于在这里解开了。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件事想要问清楚。
被强烈情感冲撞的余震抖动着他的指尖,落在屏幕上的触感歪七扭八,划拉了几次才把界面成功解锁。
和邢逐的聊天消息还停留在上次被含糊回复的【嗯。】
委屈地悬在那里,孤零零地没得到回应。
他耳廓有些发热,顿了顿才颤抖着编辑出几个字发送,聊天气泡前的圆圈将紧张的思绪转悠了几圈,然后骤然出现一个沉寂的灰色对勾。
但消息却久久没能等到被读的瞬间。
而另一边的店长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疯狂占据着上端的消息框。
梦星无奈只能先处理设计图案的问题。
虽然心绪早已黏着地落在聊天框上,等待那一声带着未知的消息提示音。
然而直到问题完全解决了,灰色对勾仍然没被染上颜色。
他心下有一瞬间的落寞。
但想到这个时间点正是最繁忙的收尾时间段,他也没有理由去怪罪。
想到这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梦星以为是佣人来敲门催促,但在开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他的瞳孔因为惊吓猛地收缩,呼声和视线一并被堵进了黑暗中。
.
滋——滋——
手机刚震动0.01秒,就被握着的人迫不及待摁亮了屏幕。
然而邢逐在看到余小语回复的瞬间,眼里的情绪就彻底灰暗下来,耷拉的姿态像被抛弃了的小狗。
【他不想见你吧。】
【上次因为你是他合法伴侣我才想着让你进去照顾他的,谁想到你会这样做。】
【你还是让梦星过几天没有你的生活吧。】
【对了,别让梦星知道我告诉了你地址,顺便把聊天记录删一删。】
邢逐拎着温热食盒的拳头紧握,另一手的拇指停留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触击。
昏黄的走廊灯淡淡铺洒在alpha的身上,无声无息地包裹着他的落寞。
而他所面对的房间窗户一片净色黑暗,没有任何一丝隐匿的灯光,也没有任何一点人活动的声音。
良久,像是才回过神来,他怔忡回道:
【谢谢。】
【不会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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